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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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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进京那日,正是海棠落尽的时节。
消息传进荣国府时黛玉正在贾母屋里陪着抹骨牌,王夫人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姨太太一家已经到了,暂住在梨香院里,过两日安顿好了便来给老太太请安。"她语气平淡,目光却轻轻掠过黛玉的脸。
黛玉垂着眼数牌面,感知里那一线细丝已探了出去。王夫人表面波澜不惊,心底却正翻着一本账:宝钗那孩子模样品性都好,又是个有主意的,养在身边不比林丫头那个病秧子强?老太太偏心归偏心,可宝玉的婚事到底是父母之命……那金锁的事儿该让薛姨妈寻个机会提了。
黛玉指尖顿了顿,将手里的骨牌稳稳放下。金锁。果然已经备好了。
两日后薛姨妈携宝钗、薛蟠来拜见贾母。黛玉被丫鬟引到荣庆堂时,远远就看见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立在薛姨妈身侧,穿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项上果然戴着那把沉甸甸的金锁。宝钗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眼已经端凝大方,含笑上前给贾母见礼,声音温厚从容。
黛玉站在人群中静静打量她。前世的她曾将宝钗当作最大的对手,恨她夺走了宝玉,也恨她那份水泼不进的周全。可死过一回再见到这个人,她心里竟无波无澜。宝钗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走她觉得正确的路,选她觉得最稳的活法。她们谁都没有真正做错过什么,只是命里注定要撞在一起。
她凝神探了探宝钗的心绪。出乎意料,一片沉静。那层温和大方的外壳底下,是一个少女对前途清醒而务实的盘算:贾府门第高,表哥性情虽痴但根基厚,若金玉之说能成,薛家便有了靠山。她并不厌恶宝玉,也不热衷,只是像在挑一件合适的衣裳,合身就好,不必多喜欢。
黛玉收回感知,心中微微一叹。上辈子她恨宝钗恨得咬牙切齿,如今看穿了这层凛冽的清醒,反而生出几分苍凉的同情。
自薛家入住梨香院,金玉良缘的风声就像三月柳絮一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贾府。丫鬟婆子们私底下议论:宝姑娘项上那金锁是个癞头和尚给的,说要拣有玉的才配。太太听了直念佛,老太太倒没说什么,只笑笑把话岔开了。
黛玉把这些闲话听进耳朵里,什么也没说。白日里她依旧按时去贾母跟前请安,陪王夫人抄佛经,和探春惜春一道念书作诗,任谁看都是个安分乖巧的表姑娘。可每夜回房,她便借着灯下看书的时候,将当日感知到的所有人的心思一点点记在心里。荣国府盘根错节的人情网,前世她用了一辈子才摸清一点边角,如今借这异能,两个月便理出了大致的轮廓。
王夫人是铁了心要促成金玉良缘。薛家有的是银子,薛蟠虽不成器但有薛姨妈镇着,宝钗精明能干,若嫁进来管家,王夫人便能在贾母跟前分去大半权柄。而林家虽清贵,到底远在苏州,林黛玉若做了宝二奶奶,贾母固然满意,可王夫人这个正经婆婆便处处受掣肘了。
薛家那边更是盘算得精细。薛蟠在金陵惹的人命官司还没料理干净,急于攀上贾府这棵大树借势遮荫。而王家在朝堂上近年扩张得厉害,王子腾一路高升,正需要把几大家族牢牢绑在一处互为犄角。金玉联姻若是成了,薛家得靠山,王家扩势力,贾府嘛——王夫人掌内宅,宝玉娶了宝钗,日后贾府的银子也就流进了薛家的钱袋。
黛玉理清这条脉络那夜,坐在灯下出了一会儿神。窗外月光清清冷冷照在阶前,她想起前世贾府抄家时,王家第一时间撇清了干系,薛家更是早把银子从贾府抽了个干净。所谓的四大家族亲如一家,临到头来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次日清早,黛玉正和紫鹃在廊下晾晒书册,宝玉从月洞门外探头探脑地溜进来。自初见那日起,他便时不时往黛玉这边跑,有时带一碟新制的藕粉桂花糕,有时揣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闲书。贾母看着只笑,王夫人面上不显,背地里却委婉地提了几回"宝玉也该去梨香院坐坐,宝丫头那里有南边新送来的字帖"。
宝玉起初还敷衍着去,去了两回便不肯了。此时他蹭到黛玉身边,蹲在日头底下帮她理书页,忽然闷声道:"林妹妹,你说那金锁……是不是她们故意拿来配我这玉的?"
黛玉手上动作一停,转头看他。日光从竹帘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少年眉间。她感知到他心底一片燥热焦灼的抵触,那抵触底下还埋着一层隐隐的恐惧——像是他模模糊糊记得,前世就是这块玉和那把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生生拆散了。他记不清具体的画面,可那种钝痛还压在胸口,翻身都疼。
"你怕什么?"黛玉垂眼继续理书,声音轻而平。
宝玉抓了抓头发,烦躁地站起来:"我就是不喜欢!宝姐姐人好是好,可我看见她就心里闷得慌。妹妹你不一样——"他忽然蹲回去,仰头望着她的脸,认真得近乎固执,"我跟妹妹一处待着,心里就踏实,像是……像是走丢了很久,终于找着家了。"
黛玉的手微微一颤。这句话太轻,也太重。她抬眼看他,日光映在他乌黑的瞳仁里,碎成粼粼的波光。她没有应,只是将手里那本理好的书递过去:"帮我把这个放到书架最高那一格,够不着。"
宝玉立刻咧嘴笑了,屁颠屁颠地搬了绣墩去够书架。紫鹃在旁边看着,抿嘴偷偷笑。
午后黛玉倚在窗前写字,等紫鹃捧了茶进来,她搁下笔,轻声道:"你屋里那些月钱,往后别都花了。每月攒二两出来,兑成小额的银票,藏严实些。"
紫鹃一愣:"姑娘这是……"
黛玉望着窗外碧澄澄的天,语气平淡:"贾府的日子眼看要越过越紧巴了,咱们手里得留些活钱。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至少不至于求告无门。"
紫鹃虽不太明白,但她看着自家姑娘近来沉着稳重的气度,心里莫名就信了。她应了声好,转身去箱笼里翻她攒的那点子体己,一面翻一面嘀咕:"姑娘如今说话做事,倒比太太还老成。"
黛玉没接这话,只低头续写她未誊完的簪花小楷。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像春天的蚕在吃桑叶。她知道金玉良缘的暗流会越涌越急,王夫人和薛家的算计会一环扣一环地收紧。但她不急。这一世她手里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心眼,还有那个正懵懵懂懂从前世记忆的深海里挣扎浮上来的少年。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晾墨,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梨香院那头的笙歌正隐隐传来,薛蟠在外书房摆酒请客,喧闹声被高墙隔得缥缥缈缈。黛玉将写好的字收进匣中,心平气和地合上了盖子。
慢慢来吧。她对自己说。该来的都会来,该还的也一笔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