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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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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三月,烟雨如织。林黛玉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梦中醒来,胸腔里还残留着咳血的腥甜,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她盯着床顶绣着折枝兰花的烟罗帐,恍惚许久。帐角垂着旧年的流苏,微微晃动——风从半开的菱花窗吹进来,夹着庭前新竹的清气。这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喉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这是扬州。是她七岁那年的闺房。
她慢慢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尖俏的小脸,眉眼还未完全长开,鬓发乌黑柔软,垂在瘦削的肩头。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镜面,掌心温热柔软,没有泪渍,没有血痕。前世泪尽而逝时,那双枯槁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
她阖了阖眼,前尘如潮水倒灌而来。贾府的花团锦簇,大观园的月夕花朝,那些笑语盈耳的日子背后,是她最后几年守着空落落的潇湘馆,听竹影萧萧,咳到天亮。然后是元春薨逝,贾府被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她想喊,喉咙里却涌上铁锈般的腥甜。
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她活了十几岁,爱过,怨过,哭过,最后什么都没抓住。可此刻,她摸着胸口,那颗心还在跳,是实实在在的温热,不是冷冰冰地等着一寸一寸裂成灰。她闭目凝神,忽然察觉到一线极细极轻的异样——像是春蚕吐丝,从她心口向四周探出极细的触须,笼住了整间屋子。
廊下一个婆子正端着茶盘走近,心里嘀咕:姑娘今儿怎么还没起,别是夜里又咳嗽了……她那点子不耐烦底下,藏着薄薄一层担忧。黛玉微微一怔,那思绪如蜻蜓点水,倏忽就散了。她又去探那立在屏风后头的丫鬟雪雁,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给香炉添炭,满心都是:天暖了,姑娘那件青绸夹袄该换下来了……
黛玉睁开眼,怔怔望着帐顶。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她静静地躺了半晌,那些细如游丝的感知渐渐收拢回心底,像潮水退回深海。她不惊慌,也不恐惧。老天让她重活一回,又给了她这样一桩本事,大约是怕她再走错路。
“姑娘醒了?”雪雁听见动静,忙绕过屏风来替她挂帐,脸上笑盈盈的,“太太一早就让人来问了两回呢,说姑娘昨儿夜里咳嗽,今儿可好些了。”
黛玉听见“太太”二字,心口一烫。母亲。前世的母亲在她七岁那年便染病离世,她那时太小,只知道哭,眼睁睁看着林如海一夜白了鬓发,然后被送进贾府。那些年她总想着,若是母亲还在,她在贾府受了委屈,至少还能写封信回家诉一诉。可那时已经没有家了。
“我好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前世清亮许多,“母亲在何处?”
雪雁替她理好衣襟,笑道:“太太在花厅看账呢,说等姑娘梳洗好了就过去用早膳。”
黛玉点点头,由着雪雁伺候她穿衣洗漱。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稚气的脸,她看着水纹里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字地告诉自己:母亲还在,父亲还在,这一世还来得及。
她走进花厅时,贾敏正捧着账册皱眉,听见脚步声抬头,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玉儿来了?昨夜睡得可好?我听着你那几声咳,心里就不踏实。”她招手让黛玉坐到身边,顺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细细端详她的脸色,“今儿看着倒比前几日好些了,脸也没那么白。”
黛玉靠在母亲身侧,闻着她衣上淡淡的兰草香,眼眶微微发热。她轻轻握住贾敏的手,默不作声地用那一点异能探了探——母亲心头笼着一层薄薄的忧虑,是为她的病,为林如海近来案牍劳形,也为江南官场那些盘根错节的暗流。但这忧虑底下,是厚实柔软的慈爱,像三月里晒得温热的棉絮。
“母亲,”黛玉轻声道,“女儿昨儿夜里做了个很长的梦。”
贾敏低头看她:“梦着什么了?吓着了没有?”
黛玉摇摇头,斟酌着措辞:“梦见咱们家来了许多远客,有贾府的,还有薛家的。薛家有位姨太太,带着一位表姐,说是进京来待选……那位表姐颈上戴着一把金锁,与一块玉正配。”她说得很慢,语气天真,像是随口提起一个有趣的梦,“后来那金锁和玉的事,传得阖府都知道了。”
贾敏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今日说话的气韵比往日沉静许多,不像七岁孩童,倒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温声道:“好端端的,怎么梦见薛家了?你母亲与薛家姨太太确是姐妹,但她远在金陵,素日也不常走动。”
黛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脸贴在母亲胳膊上,轻轻道:“女儿只是觉得,若是金陵的亲戚要进京,母亲该早些知道才好。”
贾敏沉默片刻,抚着女儿的背,轻声说好。
早膳后黛玉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前看庭中新竹。雪雁捧了一碟松子糖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笑嘻嘻道:“姑娘,老爷刚打发人来传话,说这几日有京里的信来,好像是荣国府那边要派人来接姑娘进京呢。”
黛玉拈起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前世这时候,她正为即将离开父母而哭得天昏地暗,满心惶恐地踏上北上的船。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掌控她的命运了。
“雪雁,”她说,声音沉静如秋水,“你把咱们箱笼里那些素日不用的首饰清点一下,换成银票收着。别叫旁人知道。”
雪雁愣了愣:“姑娘,这是……”
“听话。”黛玉转头看她,眼里有一抹与年纪不符的从容,“日后你就明白了。”
窗外竹影摇动,扬州的三月风吹进来,带着湿润的青草气。黛玉望着天边淡青色的云絮,指尖轻轻叩着窗台。贾府,薛家,王家——那些煊赫热闹的旧梦,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看清,再一样一样避开。她不会让母亲病死,不会让父亲累垮,不会让那顶花轿把她抬进四面高墙的荣国府,眼睁睁看着所有她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坠入深渊。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旧帕子,帕角绣着一竿瘦竹。前世她在这帕子上写过诗,哭过,最后攥着它咽了气。此刻她将帕子平平整整叠好,放进妆奁最深处,然后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了两个字。
自保。
墨迹未干,她便将笺纸折起来,压进一本旧诗集里。门外传来丫鬟们说笑的声音,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地上,细碎如金箔。黛玉闭了闭眼,听见自己心里那根从前世一直绷到今生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块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