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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熄灭白昼 即使所处的 ...

  •   一

      在二十四岁的生日宴上,林其鹿穿了一双极其昂贵的鞋子。

      高跟鞋以醒目的枣红为主色调,鞋尖的光滑丝绸被制作成盛放花朵的形状,花心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四周还有闪闪发亮的水钻做点缀。

      这双鞋由林其鹿设计制作,世上绝无仅有,不对外售卖,并未公布价值,但综合多方的猜测,不会低于百万。

      除了生日宴的主角之外,几十位受邀参加的时尚博主也都穿上了林其鹿为他们定制的鞋子,晒出充满个性的新鞋照片,在社交媒体上掀起了一阵热潮。

      活动办得如此隆重,用意便不单纯,与其说是给麒林时尚集团的小女儿庆祝生日,倒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宣传。

      麒林集团成立四十余年,在国内高端服装行业做到顶尖,开始寻求新的发展方向。这次的宴会在纽约举办,邀请的大多是北美知名人物,集团进军海外的意图昭然若揭。

      林其鹿无疑为此开了个好头,帮助品牌扩大了知名度,就连对时尚关注甚少的顾新呈都能得知相关的消息。

      拥挤的地铁内,灯光是毫无生气的冷白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上滑,一连串的宴会现场图片看得他眼花缭乱。一篇推送文章读到结尾,他记不清任何鞋子的具体式样,却凭空想起了自己逼仄出租屋里的女士短靴。

      那或许是林其鹿最讨厌的一双鞋子。

      也是他放不下的一个执念。

      二

      他们之所以会相识,就是因为那双短靴。

      父亲突发疾病去世后,母亲一人难以继续运营规模不小的饭店,走投无路之下转让了店铺,转而在顾新呈的高中对面开了家小吃店。

      周边学校多,小店主要做学生的生意,周一至周五上下学的那几个小时最繁忙。

      母亲需要休息,不上学的日子里,顾新呈揽下看店的活。

      在十七岁的冬日黄昏时分,他接待了个奇怪的顾客。

      她进了店不先点单,径直走到座位处坐下,然后问站在售卖窗口内的顾新呈:“能给我双鞋子吗?”

      顾新呈听过五花八门的要求,比如奶茶里不能加奶,烤肠要去掉肠衣,炸物上要撒不多不少的一克辣椒面,却没碰到过来小吃店买鞋的。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卖吃的。”他如实告知,见她神色失落,补充道:“沿着这条路再走一两百米就有家鞋店,很近。”

      问题在于,她听了这话还不走,锲而不舍地问:“真的没有鞋子吗?随便什么样的都行。”

      硬要说的话,是有的。

      母亲为了干活方便,店里常备一双拖鞋,是最普通的款式,价格不会超过两位数,说不定在地摊上用几块钱就能买到。

      顾新呈从柜台底下将拖鞋拿出来,冲洗擦干后递给顾客:“只有这个,你要吗?”

      她点点头,随即皱了皱眉,迟迟没有动作。

      室外气温低至零下,顾新呈起初以为她怕冷,问她要走多远的路。

      听她回答说不用走几步,司机会来路口接她的时候,他意识到她大约是嫌弃鞋子差。

      在小吃店要鞋子,还挑三拣四,顾新呈无奈,板着脸下最后通牒:“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拿回去了。”

      “要!”她求救似的拉住他的袖子,急忙接过拖鞋,换鞋前一抬腿,原本的鞋子仍好好穿在脚上,地上却还剩个鞋底。

      顾新呈余光瞥见这状况,忍不住笑了一声。

      怪不得非要买鞋,这是鞋底开胶脱落,一步都走不了。

      她捕捉到他的笑,耳朵刹那间变得通红,抬起头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可惜靴子底下穿着毛茸茸的袜子,上面印着卡通小鹿图案,大大削弱了她瞪眼的气势。

      顾新呈又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她手忙脚乱地换好鞋,耳尖的血红褪成浅粉,恢复了镇定,提出要付钱。

      这不是店里正儿八经售卖的商品,顾新呈摇头说不用。

      不等她答话,来电铃声率先响起,估计是来自所谓司机的。她挂了电话,丢下一句“那我到时候还给你”,就匆匆往外走。

      顾新呈问过她是否还要那双坏掉的靴子,但他的声音掩于拖鞋踏在地砖上敲出的清脆响动下,她没听见。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转过头看了眼鞋底出走的短靴,无奈地叹口气,暂且先将它留了下来。

      三

      一周后,她再次来到店里。

      气温回升些许,她换掉了加拿大鹅羽绒服,穿着卡其色呢大衣,内搭米色的高领毛衣裙,不变的是一套装扮依旧精致。

      这回,顾新呈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林其鹿”。

      她从书包里拿出鞋盒,催促他打开看看,目光中隐隐带着期冀。

      不就是双拖鞋,被她穿过也不能改头换面,顾新呈不懂她的用意。

      打开盒子,鞋还是原来那双鞋,却多了蝴蝶结的装饰,廉价的商标被质地柔软的丝带遮挡,整双鞋看上去焕然一新。

      顾新呈愣了愣,耳畔是林其鹿语气上扬的话语:“怎么样?你不肯收钱,我思来想去,只好用这个办法报答,稍微耽搁了几天才做好,让你久等了。”

      “这是你自亲手做的?”顾新呈惊讶地确认。

      蝴蝶结本身结构不复杂,但配色和摆放位置都有讲究,能达到让人惊艳的效果,绝非误打误撞。

      “是啊。”提及梦想,她眼里都是光,“我可是立志要做鞋类设计师的人。”

      还完鞋子,她没有立即离开,点了杯奶茶,坐到最里面的那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这天她穿了厚底乐福鞋,过膝的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小腿,在桌底下晃呀晃。

      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架势,顾新呈不经意间看见,默默把店内热空调上调了两度。

      到了傍晚,顾新呈趁无人光顾,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

      他掀开盖子没几秒,林其鹿就闻到香味,看了气味的来源,又盯着菜单看了一会儿,开了口:“店里卖泡面吗?”

      “不卖。”这是他的晚餐。

      “哦。”林其鹿嘴上不说,目光却还依依不舍地围着泡面打转。

      顾新呈看在眼里,不用猜都明白她在想什么,善解人意地问她:“你想吃吗?”

      此话正合林其鹿的心意,她点头如捣蒜。

      顾新呈见状,给她也泡了一碗。她将桌上的物件收进书包,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反正没其他客人,你坐过来一起吃吧?”

      确实不会有多少人来,顾新呈原本打算五点就打烊回家,是她待着不走,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面,询问她何时走。

      他是委婉赶客的意思,却被她误会成聊天开启的信号,她愁眉苦脸地吐露:“我爸妈去店里视察,司机得陪着他们,晚点才能来接我。“

      “店?”顾新呈听得一知半解。

      林其鹿一拍脑袋,解释说:“我忘记告诉你了,他们在服装公司里工作,那个品牌叫‘麒林’,在这个城市里有几十家直营店,他们要一家家看过去。”

      她说完,埋头吃了几口面,将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

      那晚,她待到了将近九点。后来她还时不时会来,写写作业,画画设计图,累了就与顾新呈聊会天。

      他逐渐知晓,林其鹿在附近的私立双语国际学校上学,从一年级一路读到了目前的十一年级,自嘲是学校里的“土著”。

      这片区域里的几所学校中,当属她的学校最神秘。在顾新呈这种普通高中学生的刻板印象里,其中的学生有着良好的出生,过着无比轻松快乐的日子,学习不必太努力,有大把的时光可供虚度。

      认识了林其鹿,他方才摒弃错误的成见。诚然有人不思进取,但有勃勃野心的人更多,他们这群人表面上看着光鲜,实际上面临的困难一点不少。

      要申请好的海外大学,成绩不是唯一的考核标准,费工夫的地方反而更多。

      林其鹿自十年级起着手准备作品集,删删改改,推翻重来,电脑里保存的废稿数不胜数,至今没做出满意的作品。

      最近这段时间,她还和同学组队参加头脑奥林匹克竞赛,赛前筹备工作量大,她因此周末和寒假期间还得经常去学校。

      他们初遇那日也是如此,非工作日学校的停车场不开放,正门外又不允许车辆停留,她必须走去路口乘车,不想走到一半,不争气的鞋底先掉下。

      说完这件事,林其鹿尴尬的同时,不忘故作恶狠狠地警告顾新呈:“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就成了砸自家招牌的大罪人了。”

      她说的不无道理。

      她的爷爷奶奶是鞋匠,上世纪八十年代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也就是如今的“麒林”。

      虽然她那双掉链子的切尔西靴是放了好几年的老产品,但是“麒林”以鞋履起家,走高端路线,靠质量取胜,传出鞋底开裂这种事总是不大好的。

      顾新呈替她保守着秘密,他对她一向很不错,凡是他力所能及的事,他都会为她做。

      可是惊蛰过后,她再没出现过。

      四

      在林其鹿的心目中,自己有怎样的地位呢?百无聊赖地守着空荡荡的店,顾新呈情不自禁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得出最有可能的答案,是无关紧要。

      他阴差阳错地帮过她一次,仅此而已。他们有着云泥之别,她结束了竞赛,不必休息日跑去学校,不必到路口等车,自然没了与他见面的理由。

      忘记再问她一遍还要不要短靴,不过她从不索要,想来是不在意。他自作主张地把鞋子扔进垃圾桶,试图借此摆脱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然而,第二天它不仅没被垃圾清运车收走,还被摆在了柜台上显眼的地方。

      靴子虽是坏了,但用料是如假包换的羊皮革,母亲指责他铺张浪费,说鞋底用强力胶水能粘上,之后照样穿。

      顾新呈没否认,心里想的却是鞋子的主人铁定看不上,不会再穿。

      他拿着鞋子,仿佛捧着烫手山芋,想起过去傍晚林其鹿被泡面的热气熏得红红的脸,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烦,用力把鞋子塞进了储物间橱柜的最深处。

      出乎顾新呈意料的是,暑假里林其鹿又来了。

      他自顾自生的闷气尚未消,对她不肯多说一个字,能用“嗯”回答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林其鹿察觉到他的冷漠,疑惑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找到症结。

      她抿着唇靠近他,两只手轻轻拉住他的小臂,一脸诚恳地道歉:“我不是故意这么久不来的,是之前托福和SAT考得不是特别理想,被我爸送去了周末全天的冲刺班,结束的时间点这店都打烊了。”

      “我想和你说一声来着,可是你没给我联系方式,我没办法呀。”她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加之刻意放软了语气,一席话宛如雨水滑过屋檐,顾新呈听到一半,堵在胸口的气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借此将这小小的不愉快翻篇。

      进入三伏天,林其鹿雷打不动地在开店不久后到来,坐在不正对空调出风口的座位上,一待就是一整天。

      无需顾新呈询问,她主动向他吐露了背后的隐情。

      原来是她在跟家里人冷战,出于选校方面的意见相左。

      父母想让她去纽约时装学院读书,她觉得其循序渐进的课程设置过于刻板,更认可帕森斯设计学院注重品牌思维的教育理念。

      她说服不了父母,用避免与他们交流的手段表达自己的态度,出门不劳烦司机,往返全靠公交车。

      顾新呈管不着她的家事,却不希望她留到太晚。

      一是怕她夜里回家不安全,二是他想早点打烊,去地铁站口摆摊。

      假期里没有学生光顾,小店的生意远不及寻常,勉强达到收支平衡。他不愿坐以待毙,进行过一些调查,发现大约两公里外的地铁站人流量大,是不少上班族通勤的必经之路,无论是卖早餐还是晚餐,应该都能得到可观的收益。

      他提前做好了饭团和三明治,计划去试试。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担心林其鹿听不懂暗示,索性直接告知她接下来的安排。

      不想她眼睛一亮,跃跃欲试的模样,凑到他面前说:“我能跟着你一块去吗?我发誓,我不会捣乱的。”

      五

      林其鹿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只是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店内一盏灯的光亮尽数落进了她眼中,顾新呈不忍心看灯光熄灭,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慢悠悠地走了半小时,他们到达目的地。

      地铁站口已然相当热闹,有卖新鲜水果的农民,也有卖各类小吃的摊贩。顾新呈寻了个空位,将食物从保温箱中拿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支开的折叠桌上,再放上写着售价的硬纸板,静候顾客光临。

      简易快餐的吸引力不及近旁香气四溢的炸豆腐和手抓饼,但胜在便捷且价格实惠,也挺受欢迎,顾新呈忙得团团转。

      至于林其鹿,她蹲在旁边四处打量,看中了大爷摊上刚出炉的烤玉米,大妈摊上颗颗饱满的车厘子。

      顾新呈忙过一阵,拿出一部分的营业收入,满足了他这位“不能干却能吃”的摆摊伙伴的口腹之欲。

      大小姐挑剔的地方还在后头,说车厘子得洗干净才能吃。

      地铁站里有洗手间,可顾新呈向她翻来覆去比划,她仍是一脸茫然。

      方法总比困难多,顾新呈决定自己动手去洗,叮嘱她看会儿摊,有人要买她收钱就行。

      他将车厘子仔细地冲洗过几遍,跟着到站下车的人流走向地面,阻挡视线的人群逐步散开,本该近在咫尺的人却无影无踪,连带着摊位都不见了。

      他没随身携带手机,慌乱片刻后,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找路人借了手机,凭印象拨通林其鹿的号码。

      电话打不通,他深呼吸一口,试着拨打自己的手机。

      这下子有人接听,林其鹿似乎是边走路边说话,传来的声音不甚清晰,:“我讲不清我在哪……到了个看不见路牌的地方。”

      没有路牌?她短时间内走不远,顾新呈大概有了数:“路是不是比较窄,像是在居民区?”

      “对的。”林其路证实了他的猜想。

      “好,你尽量不要走动,我来找你。”顾新呈挂断电话,向路人道了谢,紧接着快步奔跑起来。

      万幸,他没多久找着了林其鹿。

      她见着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说明来龙去脉:“你前脚刚走,后脚城管来了,那个卖车厘子阿姨热心肠,非要拉着我走。”

      “我一开始没想走远的,可是有流浪狗盯上了我。”她心有余悸地朝身后望了望,“我一心想甩开它,闷头往前走,把自己给绕晕了。”

      “你放心,东西都完好无损。”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时还挺自豪,把装着保温箱、折叠桌以及卖剩下的几个饭团的便携收纳车交还给顾新呈,“看摊的任务算是没彻底搞砸吧?”

      她都迷路了,还惦记着他那几件不值钱的玩意,顾新呈又气又感动,满肚子要教育她的话说不出口,只能暗自原谅她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

      “走吧,我送你回家。”小巷里的路灯昏暗,他一手拉着小车,腾出一只手来牵着她。

      林其鹿天生方向感差,根本不记得路,跟着他七拐八绕,仿佛在迷宫里转圈,一度怀疑他也迷失了方向。

      不过,这天晚上的月亮圆得规整,他牵着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她的脚步真实地落在地上,怦怦乱跳的心脏却早已飞到云端,甘愿就这样一直行至白昼。

      六

      升入高三,林其鹿第一次提议要帮他申请美国大学的时候,顾新呈只当她是在开玩笑,脱口而出道:“我家可负担不起学费。”

      她没接话,他很快将这事抛诸脑后。

      直至几天后她给了他一张清单,上面列出留学生可以申请全额奖学金的大学时,他方才后知后觉,她是认真的。

      “试试吧?”她期待他同意,他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申请大学的事,让顾新呈对林其鹿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她有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有将其化作现实的行动力,做起正事来毫不马虎。

      她替他报名了托福考试,整理出典型的题目,还分享自己总结出的备考经验,让他得以快速进步,首次就考到了110分以上。

      文书方面,她同样尽心尽力。将他写的初稿发给相识的文书老师和外教,收集他们的建议,批注到电子文档中,交还给他修改,前前后后改了十几遍,她都不嫌麻烦。

      到了大学放榜季,她特地调了闹钟,掐着点查询他的录取结果。

      经过了堪称漫长的等待后,学校的官方网站终于加载完毕,在文字完整呈现之前,先有五彩斑斓的飘带洒落满屏。

      “顾新呈,你被录取了!”林其鹿读了开头的“Congratulations(恭喜)”,腾地站起身,顾不上磕碰到的膝盖,只懂得大声分享喜讯。

      与她的欢呼雀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顾新呈的平静。

      这是好消息吗?他难以给出确切的答案。

      自始至终,他都对录取不抱希望。他的成绩的确不差,就算要兼顾看店,写作业时三心二意,他依然能在重点高中排到上游,可是出国留学从来不在他的人生考量之中。

      在他的预期中,他会收到一纸拒信,顺理成章地走原先高考的老路。

      高中毕业,林其鹿去纽约学习服装设计,他留在国内读个就业前景好的专业,他们渐行渐远,能用“朋友”二字简单定义的关系以巧合开始,以平淡结束。

      他会有一点点遗憾,然而事情理应如此。

      坐在小吃店里的林其鹿是鲜活的,有漂亮的脸蛋和说一不二的独特性格,又像家养的宠物那样好哄,吃饱了就笑得心满意足,可那只是她的一面,她还有他所不熟悉的另一面。

      他去商场看过她家的店,宽敞店面中的灯光璀璨耀眼,明镜一尘不染,随手拿起一个标牌,总能不出所料地看到四位数的金额。

      置身其中,他有种暴露于过分盛大阳光下的眩晕感,抑或是格格不入的窘迫感作祟,他不得不仓皇地逃离。

      他还在网络上搜索过她。

      她尚且年轻,没太多值得称道的成就,不过她家中的长辈都有单独的百科词条,其中罗列着他们不平凡的经历,包括捐款赈灾的善举,包括财富排行榜上连年升高的名次。

      他们是她最亲近的人,于他而言却无比遥远。

      事实上,有关林其鹿的一切,始终是不真实的,好比某个冬季午后昏昏欲睡之际凭空浮现在脑海中的情景。

      他得过且过,争分夺秒地感受着与她共度的时光,却从未有一刻相信过他们能有未来。

      他是个普通人,他需要按部就班地前行,贸然追逐不切实际的一场梦,只会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孑然一身,体弱多病的母亲需要他照顾,他可向母亲立下过要做撑起这个家的男子汉的誓言,万万不能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

      “我不会去留学。”他说得直白,杜绝了自己心软的余地。

      “为什么?”林其鹿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解地质问。

      “两只截然不同的鞋子是不能摆在一起的,即使强行那样做,也总有店员会纠正。”顾新呈尝试用林其鹿能理解的方式来阐明他们的处境。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恨铁不成钢地生起气来,“你个胆小鬼!”

      七

      生活重归正轨,顾新呈考进了市里最好的大学之一,空闲时还会去小吃店帮忙。

      林其鹿钟爱小吃店角落里的座位,放假回国就去那里坐着,顾新呈偶尔会碰见她。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他们之间多出无形的隔阂,打过礼节性招呼,便无话可说。林其鹿也忙,视线黏在电脑屏幕上,时不时蹙起眉头,显然是遇到了难题。

      顾新呈不多打扰,除了注意力时而不受控制地转向她以外,其余时候对她与对待一般顾客无异。

      又是一年冬天,林其鹿穿得单薄,坐得也不安分,习惯性依靠腿部支撑,翘起椅子的前端,一时失神,没稳住重心,差点后仰翻倒。

      多亏在近旁擦桌子的顾新呈及时扶住,她才逃过一劫。

      她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将脑袋搁到他的肚子上。

      她很信任他,压根不考虑如果他突然松手会有多危险,费劲地仰头看向他,轻声问道:“每次我即将摔倒的时候,你都会接住我吗?”

      顾新呈缄默不语,毕竟他给不出肯定的答案。

      林其鹿不追问,小动物般靠着他蹭了蹭脑袋,略显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回想起来,他们没有过拥抱,更没有过亲吻,那便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刻。

      在短短几分钟内的无数个瞬间,顾新呈都真心希望时间停滞不前,欢愉地久天长。

      可惜这一刻转瞬即逝,好似不曾存在过。林其鹿越来越忙,满世界参加比赛,大大小小的奖项拿到手软,哪里还有来小吃店的闲心。

      毕业后,顾新呈换过几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几经辗转,扔掉了很多无用的物品,唯独林其鹿的那双靴子是个例外。

      它留得越久,他越舍不得丢弃,从小吃店带回了家,又从家带去了短暂居住的出租屋。

      看到她二十四岁生日宴记录的当天,他甚至明知将靴子送回到原主手中的机会渺茫,还是在某种坐立难安的情绪驱动之下,把脱落多年的鞋底给安装了回去。

      在家族集团的小辈中,当属林其鹿最有出息。

      她轰轰烈烈地打响了品牌进军海外市场的第一枪,所有人都认为她会一鼓作气接手后续业务,早早在集团内站稳脚跟。

      但她依旧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后续进展半点没参与,反而毅然决然地回国,创立了更年轻化的鞋业子品牌“其路”。

      新品牌的鞋子相对平价,大众化程度更高,顾新呈自此养成了观察路人鞋子的习惯,地铁上低头看过去,“其路”的商标慢慢多了起来,在趋近饱和的市场中打下了一片天地。

      品牌成立两周年之际,林其鹿推出了争议极大的新品——

      由一只帆布鞋和一只运动鞋组成的一双鞋子。

      市面上的鸳鸯鞋再大胆,也仅限于两只鞋的颜色图案不同,款式终究是相同的。

      “其路”全国范围内的几百家门店,一夜之间全部在醒目的位置展示出那件新品,大家或欣赏这前所未有的创意,或批评这哗众取宠的手段,一时间议论纷纷。

      可即便反对的声音有多激烈,也没有人去将那两只鞋子分开。

      关于这款产品的设计理念,大家众说纷纭,只有在“其路”门店前猛然驻足的顾新呈心知肚明。

      这是他与林其鹿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曾说两只不同的鞋子成不了一双,而此时此刻,她给出了有力的反驳。

      一颗心倏然过速跳动,顾新呈感觉到灵魂将要飞起来的力量,那些曾经困住他,使他止步不前的障碍,顿时变得不堪一提。

      放不下的执念就不要放下,美好的幻梦若是能一辈子不醒,未尝不是一种人生。

      林其鹿回了国,再也没有距离的阻隔,他们之间相隔一百步,她已经坚定地向他走了九十九步,剩下的那一步,该由他迈出。

      他要义无反顾地奔向她,他不要再当胆小鬼。

      八

      在二十七岁的婚礼上,林其鹿穿了一双不合时宜的靴子。

      靴子的设计早已过时,皮面上有岁月的印记,与她洁白轻盈的婚纱毫不相配。

      当然,她不在乎这些细节,这双鞋对她,对顾新呈,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它陪伴了顾新呈十年,见证了他不敢言明的心事,孤独夜晚的想念。

      它也是他们相遇的契机,她所有荣光的开端。

      高中时期,选校的斗争以她的失败告终。她由此明白,随着年龄增长,撒娇哭闹的小把戏早已无法为她赢得她想要的事物,唯有向大家证明她的能力,她才能独立,拥有随心选择的自由。

      她喜欢顾新呈,她不能强求他迎合她的人生轨迹,她只能改变自己的。

      父母有意让她负责北美区域的业务,她不想服从他们的安排,否则她少说也得在美国待上五六年,与顾新呈分隔两个国度。

      于是,她苦思冥想,提出了生日宴的策划方案。

      她和父母达成约定,假如活动的效益足够显著,那么就换其他人借着大好形势做下去,放她回国创业。

      誓言是立下了,实施过程却远比想象中困难。一口气设计几十双鞋子是一等一的难事,她体会过太多濒临绝望的痛苦,灵感耗尽,脑中空空如也,什么也画不出来。

      好在有顾新呈。

      长辈爱她,也看重她的能力,唯独他对她的好不掺杂质,不求回报。每到快要无力坚持的时候,她都会念及他嘴硬心软的温柔。

      他不会说大话,可是她坚信,他所在之地是她永恒的避风港。

      无论何时,她都可以躲进充盈着食物香气的小吃店,他会给她做好吃的,会把空调调至最适宜的温度,会耐心聆听她缺乏意义的诉说。

      她不曾任性地搭乘最近的航班回国,将这想法付诸实践,但光是想想,她都能重获力量。

      哦对了,还有一件顾新呈不知道的事。

      “其路”的原名是“歧路”,只不过到了真正注册品牌的时候,长辈介意寓意不好,硬要她换成了发音相近的“其路”。

      尽管“其路”的名号越来越响,私底下她还是更愿意称其为“歧路”,因为成立这一品牌的最初灵感来源于顾新呈。

      他不信爱能跨越山海,他认为他们在一起,注定要把路走曲折。

      而她想告诉他,世界上没那么多的不可能,为他孤注一掷,将自己置于风雨肆虐的路途,是她心甘情愿。

      只要有他在身边,即使所处的是寂夜,即使奔赴的是歧路,她也无所畏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熄灭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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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燃烧白昼》正在连载中,诚邀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