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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日告别 会一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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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冬的晚上七点,天空已染成墨色,老楼的灯火幽暗,昏昏欲睡的氛围弥漫于整个教室中。
林知遥叫醒后排第三次趴在桌上睡着的学生,默默叹了口气,走回讲台,关掉教学用的幻灯片。
理工科见长的大学里,文学赏析课只配被安排到夜晚,上过白天的课,学生们不累才怪。更何况,这门课不设置期末考试,最后一份作业的截止日期已过,此时教授的内容与课程得分无关,学生们提不起精神也是情有可原。
“今天的课先讲到这里,我们聊会儿天吧。”林知遥说完这话,教室内的气氛陡然活跃起来。
林知遥毕业后留校任教,年纪不比学生大多少,不板起脸故作严肃,很容易与学生打成一片,有人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打听她的感情经历。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林知遥苦笑着耸了耸肩,“算不上有趣,只喜欢过一个人,还在等着他。”
大约是她的失落太过明显,大家心照不宣地停止追问,将话题引到她不久前发表的小说上。
“我在学校的图书馆借阅到您的作品,读完后很受触动,感觉它是个充满想象力却又异常悲伤的故事,是什么让您有了创作的灵感呢?”
“书中描述的很多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在雪地里捡到人也是吗?”
“是的。”
二
遇见顾别时的时候,林知遥正处于二十年人生中最糟糕的阶段。
事情要从她的父亲身上说起。
林知遥从未见过母亲,街坊间流传着好几种说法,有人说她的母亲生产时大出血去世,但林知遥更愿意相信母亲是因为忍受不了父亲,所以才丢下她离开的。
父亲倒不是脾气差,也不是有坏的生活习惯,只是过于不负责任。
他脑子聪明,如果能按部就班地完成大学的学业,那么依靠国内顶尖院校的光环,他不怕找不到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
问题是,他不顾家人一致的反对,毅然辍学,与不知从哪里结交到的朋友合伙开公司,投入大量时间和大笔资金,却始终没得到什么回报。
林知遥出生于他的创业初期,他自然无暇照顾她,把她扔给家里的老人。
年迈的爷爷自顾不暇,邻居们不忍心袖手旁观,对她多有照拂。
就这样,林知遥吃着百家饭长大了。
孩提时期,她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当,通晓人情世故后,才醒悟这是利用他人的同情心,白白占便宜的行为。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知遥不愿意再去蹭吃蹭喝,街上碰到邻居们也觉得羞愧。
逃离的念头在心中生根发芽,当爷爷去世,父亲时隔多年回到家中,一边整理行李,一边问她是要继续当下的生活,还是要跟着他出国时,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
抵达加拿大,父亲用所剩无几的存款资助了大学生的创业计划,前期确实赚到一笔钱,跃身为新兴科技公司的合伙人。
林知遥以为接下来能过安稳的日子,没料想那公司成立不足三年,就由于经营不善倒闭,而父亲又一次失去了踪影。
交学费的银行卡不再有入账,下学期近三万加元的学费没有着落,林知遥迷茫得睡不着觉,大半夜沿着学校周边的电车轨道散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不备,差点被路上凸起的障碍物绊倒。
是谁缺德,把大石块扔到路边?林知遥后退小半步正想踢一脚石头泄愤,这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块,而是横躺着的人,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
林知遥吓了一大跳,颤抖着手去试探他的鼻息。
万幸,指尖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还活着。
这里的冬天凛冽而漫长,冻死在冰天雪地中的流浪汉不计其数,林知遥一刻不敢耽误,用力摇晃他的身体,试图将他唤醒。
两三分钟过后,他有了响应,紧锁的眉头舒展,双眼缓慢睁开。
借着不明亮的光线,林知遥看清他有一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深邃而忧郁。
“你还好吗?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寒风呼啸,林知遥用尽全身力气问道。
那人摇了摇头。
林知遥起初猜想他是找错地方睡觉的粗心流浪汉,但仔细看去,不难发现他的穿着干净体面,与流浪汉大相径庭。这么说来,他三更半夜躺倒在雪地里,说不好是身体出了毛病。
林知遥放心不下,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一遍。
那人依旧坚定地摇头,吃力地撑起身,解释道:“我是在派对上喝多了,你不用担心,而且救护车的费用太贵,我负担不起。”
林知遥点头表示了解,心中却仍有疑问,不知道是寒冷使她的嗅觉变迟钝,抑或是真实情况并非他所说的那样,总之他身上不带一点酒气。
不过,他的脸上浮现出血色,看上去好多了。林知遥不再坚持,与他一同顺着来时的路返回。
北风渐止,周遭一片寂静,几盏路灯的微光被黑暗轻易吞噬,与恐怖片的开场如出一辙。林知遥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为转移注意力,她主动开口交谈:“你是这附近大学的学生吗?”
“对的。”
“留学生?”如果是当地居民的话,救护车的费用是能用报销的,不得不支付天价医疗费的只可能是外国人。
“嗯,我是从中国来的。”
林知遥愣怔一瞬,下意识切换语言,说出中文:“真的吗?”
他的头发虽是黑色,但是瞳仁的颜色不同于绝大多数亚洲人,这个回答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我没有骗你,我是混血儿,在中国长大。”他跟着用起中文,弯起眼角笑了笑。
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路口,他微微欠身,礼貌说完“谢谢你的帮助”,便与林知遥道别。
林知遥朝他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嘴角不自觉扬起,心头的烦躁消散不少——明日艰辛,但她至少赶在天亮之前做了件好事。
再次躺回床上,林知遥很快有了睡意。
陷入梦境的前一秒,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忘记询问那人的名字。
三
生活费将要告罄之时,林知遥终于找到了一份咖啡馆的兼职,每天放学后去职晚班,到夜里十一点下班。
十点之后,客人屈指可数,她惦记着尚未完成的作业,提前将后厨的烹饪用具清洗完毕,为准时下班做好准备。
眼看时针就要转到她期盼中的位置,店门铃铛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饮品要现做,面包也需加热,然后又要洗一遍用具,顾客这时候来买食物,相当于迫使林知遥加班。
她很想告诉顾客咖啡馆已经打烊,但是从前有店员提前三分钟拒绝提供服务,遭到了客户的投诉。店长吃过教训,在员工手册的第一条用加粗红字写上“要以热情的态度对待营业时间中的每一秒”。
林知遥内心无奈,招呼顾客的语气生硬了些,语毕抬头,撞进熟悉的灰蓝色眼睛里。
是一周前她在轨道边遇到的人。
他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听过她的简要解释后,善解人意道:“那我去别家买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欲走。
“请等一下!”林知遥确认已到打烊时间,急忙跑向后厨,几分钟后再次跑了出来将半袋面包递给他,“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吃这些。”
时间这么晚,近处不一定有尚在营业中的店,给他的面包是店里卖剩下的,店里不卖隔夜面包,林知遥原本打算自己带回家,当作明天的粮食。
纸袋子装得不满,却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分量,顾别时愣了下,接受林知遥的好意:“谢谢你,但这对我来说有点多,你要一起吃吗?”
肚子应景地叫了声,林知遥脸颊一烫,与他在面对面的位置上落座。
她小口啃着面包,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这次记得问了他的名字。
顾别时,林知遥想起《琵琶行》中的“别时茫茫江浸月”。
人如其名,他隐隐给她一种怅惘的感觉,但这种破碎感从何而来,当时的她无从知晓。
与此同时,顾别时也观察着林知遥。她生来一张圆润的鹅蛋脸,裹着蓬松羽绒服时看不出异常,只穿着员工制服的时候,却是显而易见的羸弱,身体薄得像纸片,仿若风一吹就会倒。
她吃得不专心,近二十分钟过去,她手里的面包还剩一大半。
顾别时忍不住问:“你觉得不好吃吗?”
“不是的。”林知遥睫毛慌乱地颤动,“我有进食障碍,吃不了太多。”
症状始于十四岁,她不再去邻居家蹭饭,爷爷的身体又每况愈下,不得不入院治疗。她奔波于医院和学校,靠意志力忍受饥饿,实在受不了才用泡面和饼干填饱肚子,体重直线下降。
进食逐渐变成一件值得恐惧的事,她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向父亲寻求帮助。
可是,父亲不等她讲清具体的感受便打断了她,无所谓地下了定论:“这是挑食,你自己多注意点,看医生是小题大做。”
好在情况未曾进一步恶化,她克服呕吐的不适感,强迫自己咽下食物,勉强将体重维持在不那么糟糕的水平。
暖调灯光照映,顾别时的眼神如同一池清澈的湖水,能将所有脆弱包容。他静静聆听着,不曾插嘴,更没有自以为是地给出评价,态度恰到好处。
林知遥一口气倾诉完,内心轻松不少。
时针和分针将要在原点重合,她吸了下鼻子,把流泪的冲动逼退回去,扯出一个笑:“很抱歉占用你这么多的时间,就是些牢骚,你没必要当真。”
她渴望被人理解支持,说不要在意的话是口是心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他们不相熟,贸然揭穿未免唐突,顾别时只是注视着她,安慰道:“会好起来的,你要加油。”
“嗯,我会的。”林知遥用力点了点头。
四
第二天,看见顾别时在打烊的时刻拎着饭菜出现于咖啡馆,林知遥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她指了指摆满整个小桌的五菜一汤,又将指尖转向自己,底气不足地问:“这些是给我的吗?”
“对的。”顾别时对着她手中与昨日一模一样的纸袋拧紧眉头,孩子气地吐槽,“面包不好吃,难怪你吃不下去。我刚刚去网上评价很高的中餐馆买了这些,你趁热尝尝?”
他说得没错,他打包过来的中餐正宗,林知遥就着鱼香肉丝,吃掉了一整碗米饭,久违地体会到食物带来的满足感。
五个菜剩了大半,林知遥不舍得扔掉,把几乎没动过的几个菜重新盖上盖子,整齐地装回原先的塑料袋,显然是要放到明天。
她的一系列行为宛如小猫护食,顾别时看在眼里,心脏被无形的刀刃划伤。
她过得真的不好,以至于如此微不足道的恩惠都能将她收买,让她对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想,或许自己有能力帮助她。
自此以后,顾别时每天准时来送饭,半个月的菜色竟然不见重样。
开食盒好比开“盲盒”,是乏味日常中为数不多的乐趣,林知遥第十五次开出几样新品,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顾别时:“你去的是哪家餐厅呀?菜式也太丰富了。”
她亮亮的杏眼有种魔力,顾别时的心漏跳半拍,不好意思地抓了把头发:“除了前三顿以外,全是我自己做的。”
“哇!”林知遥小声鼓起掌,“你是传说中的新东方荣誉毕业生吧!”
“新东方?”顾别时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他似乎好些年没回过中国,对近几年的流行说法一概不知。
“新东方烹饪学校是国内最有名的厨师培训机构,我的意思是……你的厨艺很棒。”林知遥手忙脚乱地解释,说得干巴巴,完全没体现出原话的意思。
顾别时虽是一知半解,但仍然捧场地接话:“听上去是份有含金量的毕业证书,感谢我第一位顾客的认可。”
林知遥扑哧一笑,眉眼弯起的弧度似是一道彩虹。
下班后与顾别时的短暂相聚,成为她一天中的高光时刻,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这场心照不宣的约会。
顾别时的口头鼓励给予过她力量,她不敢奢求更多,他目前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有时候会想告诉他,雪夜叫醒他仅仅是举手之劳,他不必这样费尽心思地回报,可是他的眼神是温柔的海水,她深深沉溺。
即便是虚幻的梦境,也请晚一点再破碎吧。
她恳切地请求。
五
临近期末,考试的压力不留情面地席卷而至,下个学期的学费提交截止日期近在眼前,助学金申请仍未得到回复,接二连三的困境使林知遥喘不过气。
焦虑情绪之下,厌食症状卷土重来。
林知遥盯着一如既往色泽诱人的饭菜,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把蔬菜和肉硬塞进嘴里,辨不出味道,好不容易才忍着恶心,把它们全部咽了下去。
她嘴上说着“好吃”,但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假装若无其事地撑过一周,她终是脸色一变,捂着嘴冲进厨房,吐得狼狈。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眼前多出一杯水,顾别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关切道:“你没事吧?”
林知遥埋着头,哑声说:“没事。”
其实是有事的,她转了个身,单薄脊背靠向冰冷墙面,肩膀无力下榻,如同被抽空全身力气。
从始至终,她都不相信自己能好起来,顾别时推了她一把,她不想辜负他的好意,方才努力试了一试。
然而,事实给了她当头一棒,疲惫感将她淹没。她闭了闭眼,坦言道:“我想放弃了,你做得足够多,用不着再管我,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顾别时沉默片刻,固执地反对:“坚持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林知遥不置可否,她觉得难堪,只想他快点离开,留她独自舔舐伤口,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还没有走的意思。
她难免着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为了赶走他,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残忍的话:“你不能感同身受,就别自作多情,妄图拯救我。”
说完,她立刻感到后悔,但道歉的话语在喉咙口转了几圈,终究被她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顾别时抬眼看向她,隐在阴影中的神色难辨,最终如她所愿一言不发地离去。
收拾完店面,林知遥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已是凌晨。目光所及之处,霓虹尽数熄灭,裹挟着雪片的北风如同利刃,将她刺得遍体鳞伤。
她偶尔会想,为什么自己得不到爱,而现在这个疑问的答案昭然若揭。
她不懂得争取,从来没有在发觉父亲远走高飞的意图时进行挽留,她更不懂得珍惜,无情推开唯一对自己好的人。
是她不配被爱。
六
后来的整整三十五天,顾别时都不曾出现过。
生活奔涌向前,寒假里林知遥照常去咖啡馆打工。一月初的一天,气象台发布暴雪预警,店长打电话告诉她,可以提前闭店。
夜里八点,林知遥正想关掉电灯,蓦地听见店门处发出一声巨响。她转头看去,玻璃门卡在半合拢的状态不动,大概是大风吹坏了门轴。
爬上梯子后,她用手电筒照着研究半天,依然不知该如何维修,只能胡乱尝试。
瞎猫碰上死耗子,她使劲一推,倒真把门修好,但是门转动得突然,她快速收回手才避免被夹,动作过大,一不小心失去平衡。
意外发生得太快,摔落下梯子之前,林知遥只来得及蜷缩起身体,避免自己的头部受伤。
梯子不高,不是后脑勺着地的话,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这样想着,她紧闭双眼,迎接疼痛的降临。
等等,感觉不对。
林知遥愣愣地睁开眼睛,与顾别时着急的目光撞个正着。视线一触即分,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向其他方位。
她赶紧从他的怀中跳出来,后退几步,说了声“谢谢”。
一时无言,令人心慌的缄默过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
“我……”
“你先说吧。”林知遥抢先道。
顾别时迎合她的身高弯下腰,他消瘦了些,眼眸愈加类似静谧的大海,清晰地映出她一人。
他无比真诚地说——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不想否定你所承受的痛苦。
“但是,除去出生和死亡是不能改变的必然,期间的任何事情,都能由我们自己决定。
“再试一试,好吗?”
林知遥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她还是没有信心,不过她没穿外套,被冻得瑟瑟发抖,很想抱住顾别时,汲取些许暖意。
她的确按照心中所想那样做了,埋在他的胸口,借着厚重衣物的遮挡,肆意地哭泣。
这些天的想念有多少,她就流了多少眼泪。
最后,她轻声但郑重地回答:“好。”
是要试着再努力一回,比起与病魔作斗争,她好像更讨厌与顾别时闹矛盾。
和好之后,好运随之到来。
助学金得到批准,林知遥不至于因付不起学费而被强制停课,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她有心思关心其余的事情,与顾别时聊起各自的学业。
“说起来,我没在学校见过你,你是哪个专业的呀?”
“机械工程。”顾别时顿了顿,补充道,“最近几个学期我跟着教授做项目,待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比较长。”
“好的,我明白啦。”林知遥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知道他忙,识相地不在上课时间打扰他,仍像从前一样,与他相约于深夜的咖啡馆。
四月伊始,积雪融化,春日的气息开始蔓延,他们周末一起去了一趟Elora(埃洛拉小镇)。
这个小镇被旅游指南网站Lonely Planet(孤独星球)评选为全球十大最佳结婚地点之一,有好几对新人正在拍摄婚纱照,纯白裙摆扬起于微风中,四处是浪漫的氛围。
街边有农夫卖草莓,顾别时递去一张十加元的钞票,农夫找不开零钱,非要给他两盒。
吃不掉也是浪费,顾别时坚持只拿一盒,农夫拗不过,转而向他手里塞了一束来时路上摘的小黄花。
这束花被顾别时送给了林知遥,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心脏怦怦跳动,脚步变得异常轻快。
“顾别时,你说我叫醒睡在雪地里的你,能不能勉强算作对你有过救命之恩?你是不是要以身相许?”她拦住他的去路,神情灵动狡黠。
顾别时挑眉,无声地笑起来。
他没有否认,林知遥就当他默认。
这天林知遥请了假,晚上不用去咖啡馆,带着顾别时去了她在学校旁租的房子。
他们窝在逼仄的房间里,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屏幕小,他们靠得很近,呼吸交错,手紧紧握在一起,出了汗也舍不得放开。
到了后半夜,林知遥靠在顾别时的肩膀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即将破晓。
顾别时挑选的电影以大团圆结局落幕,伴着欢快的片尾曲,林知遥拉开窗帘,见证黑暗消退于曙光之中。
此后的日子里,她时常会想,要是这一刻能定格为永恒,那她真的没有遗憾了。
七
从□□底部剪下一小段,将维生素C片捣碎融进水里,再用小喷壶加湿花瓣和叶子,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花朵的新鲜度。
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不是名贵的品种,生命力却异常顽强,在林知遥的精心呵护下,撑到了那年的夏天。
可惜,鲜花终有枯萎的那一天,花瓣凋零的时候,林知遥与顾别时也失去了联系。
就像来时一样,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知遥找遍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通通失望而返,迟迟开始懊恼自己对他知之甚少。
她为自己的困难焦头烂额,忽略了许多细枝末节,他也不分享手机号码和社交账号,到如今她竟一概不知。
顾别时好似从未存在过,学校的官方网站上查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她问了几位机械工程专业的在校生,他们抱歉地摇头,说没见过他。
教务处的老师表示学生资料是个人隐私,林知遥拿不出许可文件,无权查看。
林知遥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于学生论坛。
她发了几条寻人贴,附上一张去埃洛拉小镇时她偷偷拍下的顾别时照片,终于收到一条留言——
“这是Dylan吧?大约两年前,我和他上过同一节课。”
林知遥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向那个账号发送私信,询问详细信息。
遗憾的是,那人只在大学一年级的课上见过顾别时几面,入门课程动辄有三四百名学生,他只依稀回忆起,顾别时曾解答过他听课时的几个疑惑。
不过,他向林知遥指明一个方向:“我把当年授课教授的邮箱发给你,你可以试着联系他问问看。”
林知遥发送出去的邮件,过了近半月才得到回复,老教授已退休,要不是闲时无聊翻阅电子邮箱,差点错过她的问询。
幸运的是,教授还记得顾别时。
林知遥特地去教授的住处拜访,教授请她坐到阳光温暖的庭院里,唏嘘地感叹:“教他的那年,是我执教生涯的最后一年,我殚精竭虑地准备课程,希望能创下零退课的记录……”
顾别时,也就是同学和教授口中的Dylan,是那学期唯一中途退课的学生。
当然,他不是坏学生,是命运与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使他不能继续与同龄人一般,无忧无虑地躲在学校这座象牙塔中。
他在宿舍里晕倒,校医经过初步检查,判断他需要即刻入院治疗,紧急联络了他的父母。
身处国内的他父母接到通知,买了最近的飞机航班,连夜赶来探望。
然而,目的地的暴雪刚过境,飞机降落时冲出机场跑道,断为两截,继而发生了爆炸。顾别时在医院清醒时,接到的是父母在意外事故中当场死亡的噩耗。
一夜之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色彩褪去,希望泯灭。
再后来,他办理退学,褪色于所有人的记忆中。
“您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林知遥艰难地发出声音。
“听说是脑部肿瘤。”教授为泪流满面的林知遥递上纸巾,“愿好运眷顾他。”
八
林知遥无端想到过去的蛛丝马迹——
顾别时不愿与她在学校见面;
初遇时,他说自己醉倒,身上却没有丝毫酒气;
她唤醒他的那一刻,他看向她的眼神迷茫,是不是有一瞬间在判断,她到底是死神,还是好心救他的路人……
有那么多预兆,她偏偏一个也没有抓住,甚至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不理解她的苦楚,做出伤害他的事。
假如能早点发现,她也能卸下他骄傲的伪装,尽微薄之力帮他一把,如同他拯救自己那样,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解救。
缺憾很多,万幸他是不辞而别,她能欺骗自己,他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
她用心学习,申请到全额奖学金,辞去咖啡馆的兼职后,每个晚上照旧雷打不动地前往那里,购买不算美味的面包,随后去电车轨道旁散步。
闻到食物的香气会想到与顾别时共度的夜晚,因为能感受到幸福,所以会她认真对待每一顿饭,厌食症将近痊愈。
硕士研究生毕业之际,林知遥再次见到了父亲。
父亲双鬓泛白,但精神还不错,说在温哥华找到了一份工作,问她是否愿意搬去与他同住。
林知遥有些动摇。
她的脑海中还清晰储存着许多有关顾别时的片段,他灰蓝色的眼睛,他大衣被风吹起的一角,他发丝在晴天闪着光的模样,以及他右手手掌左下处的一颗小小的痣。
可时间一长,她也不能确定,这一切究竟是她深夜里的一场梦,还是某个冬季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这些年的市政改造工程改变了很多,咖啡馆的所在地被夷为平地,同时电车改道,她遇见顾别时的那段路被彻底废弃,两侧尽头处竖起亮黄色的警示牌,严禁非施工人员进入。
种种迹象无一不向她证明,她日思夜想的奇迹,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2019年的4月,林知遥将同意父亲提议的信息编辑好,点击“发送”的前一秒,倏然瞥见手机屏幕上方弹出的一条新闻推送——
“当地时间2019年4月15日下午6点50分左右,法国巴黎圣母院发生火灾,整座建筑损毁严重。”
林知遥猛地愣住。
她想起多年前与顾别时一同看过的《爱在日落黄昏时》,其中女主角问男主角:“你相信巴黎圣母院有一天会消失吗?”
那时,她在心里暗自回答:“不相信。”
可此时此刻,巴黎圣母院受损严重,电影中的这句话一语成谶。
冥冥之中,上天也在挽留。
林知遥把聊天窗口尚未发出的信息删除,换成:“爸爸,我慎重考虑过,决定留在这里,祝你新工作顺利,有事随时线上联系。”
做出重要抉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心底深处,她是更倾向于留下来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愿意执着地等待。
虽然她与顾别时都不是坦诚的人,言不由衷地互相试探,始终未能将爱意诉诸于口,但是他们真实拥有过熠熠生辉的时光,合力撑起过一片不会下雪的天空。
这些点点滴滴是无与伦比的美好,足以支撑她走过千万个孤寂的日日夜夜。
她攻读了博士学位,而后被学校聘请为助理教授。
闲暇时,她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写书,大受欢迎的处女作是一本基于现实的小说。
这部作品的题记是——
“如果你看见有人在电车轨道旁的积雪中睡觉,麻烦叫醒他,最好再告知他,林知遥还在校图书馆三楼西北角的座位处等他。”
会一直,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