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燃烧雪夜 但愿我们再 ...
-
一
侵权案二审宣判那日,持续近半月的阴雨停歇,是个难得的响晴天。
诉讼过程太过坎坷,赔偿金额与之相比,显得微不足道。面对胜诉的结果,我的心情好比打翻在地的颜料盘,笑着向代理律师道谢之前,先暗自叹息了一声。
我需要一些时间独自消化情绪,恰巧天气好,我不紧不慢地踱步在午后洒满阳光的街道上,先去面包店为自己挑选了一款青柠芝士小蛋糕。途经新开的花店,我手中又多出一大捧鲜花、一个玻璃花瓶和一块手工鲜花香皂——都怪花艺师小姐姐的推荐话术精准踩中我的喜好。
二十分钟后,顾西燃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我,猜测道:“有好消息?”
“没错。”我暂时放下手头的东西,一边替他把病床的床头摇高,一边复述法庭上的详细经过。
这是件好事,尽管它来得太迟,但至少,顾西燃赢得了他付出一切去追求的公正。从法院走回医院的这一路上,我已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顾西燃应该看不出被我掩饰得很好的那一丝悲哀。
语毕,正好隔壁床陪护的阿姨推门进来,我将鲜花香皂送给她,感谢她经常分我们水果。剩下的一束花是给顾西燃的礼物,他伸手接过,低头细嗅花香,嘴角微微上扬。
他向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生病后更是如此,转瞬即逝的笑容已然足以证明他很开心。
我跟着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但他的下一句话,又让我有流泪的冲动。
他说:“要是能去路边烧烤摊喝酒庆祝就好了。”
可惜身体状况不允许,我在心里替他补全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新鲜花枝生机勃勃,衬得他的脸色愈加苍白,癌症真是可怕的疾病,能让一个人在短短三个月内迅速地消瘦,让我不敢多去看他。
天色暗下来,看似风雨欲来,我借口去关窗户,背对着他,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痕。
青柠蛋糕的回味发涩,它是当季的新品,我从前没买过,不清楚是蛋糕本身做得不好,还是我只能尝出苦涩的味道。
二
顾西燃曾经是天上星一般的存在。
大四下学期,经由导师推荐,我得到燃溪室内设计事务所的面试资格。导师对燃溪不吝溢美之词,就算它刚成立不久,员工还不满十人,也被导师夸赞成发展前景能比肩知名集团的绝佳去处,得益于创始人之一、导师的得意门生——顾西燃。
顾西燃毕业后,我才进的学校,因此未曾见过他本人。我对他的最初印象,一半来源于他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一半来源于他的作品。
和导师交流后的当天夜里,我上网查到燃溪设计事务所的电子宣传册,其中的第一个作品案例,便出自顾西燃之手。
是他给一套上海古北顶楼的大平层私人宅邸做的设计,以黑白色调为主,大面积的单色留白辅以小区域中鲜艳色彩的大胆碰撞,既营造出视觉上的深度,也不乏“家”的温暖活泼。
我格外喜欢水吧区的设计,那是元素最为丰富的一部分,克莱因蓝色的挂画和红宝石色的兔子摆件交相辉映,加上超现实主义的扶手椅,整体氛围梦幻鲜活,如同爱丽丝追赶白兔所至的仙境。
当然,顾西燃不仅仅擅长这一类风格,预算较低的酒店式公寓设计,他照样信手拈来。我三脚猫功夫,分析不来细微之处的精妙构思,但有限空间内堆放着各类家具,不显拥挤,还能保有浑然一体的流畅感,怕是我再画二十年平面图也达不到的境界。
导师所言非虚,顾西燃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天才顾西燃是燃溪的金字招牌,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抽不出空面试初级员工岗,我最终轮的面试官是事务所的另一位合伙人,她的名字叫沈河溪,正是“燃溪”中的“溪”。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沈河溪变着法子鼓励我畅所欲言,我头脑一热,把作品集中每个案例的创作过程原原本本地分享出来,包括那些硬塞进去凑数的,完全没用上准备好面试技巧。
“这张效果图……让我想想,是期末考试前画的,我压力特别大,半夜被噩梦惊醒,睁开眼环顾四周,只感觉墙壁向我挤压而来,所以就有了这间……像监狱一样的卧室。”
“备考人群会感兴趣,是能让人身处其中就会开始思考人生的布局。”沈河溪打趣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知自己答得不够好,沈河溪随机应变的玩笑比我的回答要精妙百倍,是以签下录取通知书的那刻,我仍有种踩在云朵上的不真实感。
走到办公区前,要穿过一条走廊,一侧墙上挂着事务所成员的相片,我一眼锁定属于顾西燃的那一张。
年轻男人身穿深灰色西装,脊背如初夏树木般挺拔,明亮目光似是能穿透镜头的阻隔,落在我的身上。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直至沈河溪忍着笑意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他本人更好看,过几天你们就会见面。”
“哦,好的……不是,我停下来是想先认识一下大家,没在特意看他。”我小声地辩解,理不直气不壮,内心冒出一个念头——上天似乎没给顾西燃关掉任何一扇窗。
三
入职的前三个月是试用期,我害怕没法顺利度过,日日精神紧绷,像海绵吸水那样尽力充实自我。有时候,我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艰难地转动酸痛的脖颈,方才惊觉夜幕降临,大楼熄了灯,同事已走得差不多。
可我通常还会再留一会儿,毕竟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努力,并且不管我离开得多晚,左前方的办公室里总有一盏灯亮着。
九个小时的连轴转耗尽了我的思路,我手下不停,却是在做无用功,清空第五版全无亮点的草稿,我万分懊恼,托腮放空大脑。一时困意上涌,我不自觉地冲光亮所在的方向望了太久,直到对面的人朝我投来暗含疑惑的目光。
我急忙摆手,试图解释自己并非有意盯着他看的怪人,出声前却先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看清顾西燃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耳朵飞速发烫,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家公认,顾西燃是为捕捉住刹那间的灵感乍现,不睡觉也要完成设计图的工作狂,我不小心打断了他的一气呵成,他不生气,反倒询问我需不需要一杯咖啡。
事已至此,我恭敬不如从命,亦步亦趋地走进茶水间。
他把做好的第一杯黑咖啡递给我。我并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尤其受不了它的苦味,倒入小罐淡奶后,又伸手拿了两袋糖。
顾西燃站在我身后,提醒道:“咖啡不加糖才比较提神。”
他这样一说,我哪敢反驳,把两袋糖放回原位,再将“烫手咖啡”搅拌了半天,视死如归地抿了半口。
好苦,我忍住没吐舌头,可是失控的表情显然出卖了我。
顾西燃抬眼,气定神闲地看向我,像是早已预料到我的反应:“遗憾地通知你,熬夜考验挑战失败,以后请准时下班。”
整个办公区域的设计皆出自顾西燃之手,他给茶水间选了一盏琉璃吊灯。静谧的灯光下,他漂亮的双眼好似女巫的水晶球,我愣怔片刻,后知后觉自己跳进了他给我挖的“陷阱”。
是爱丽丝的兔子洞,我不讨厌的那种。
那段时间里,身为青涩懵懂的职场小白,我确实被不少人保护着。顾西燃既是优秀的设计师,也是好的领导者,他用一种不会令我尴尬的方式告诉我,燃溪不推崇表面功夫,我可以放轻松一点,早点回家睡个好觉。
他还夸了两句我经手的首个项目。
我们都心知肚明,我就协助做了初期调研和资料整理,贡献并不大,他多少有点把我当成小孩子哄的意思,只不过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再假我都愿意相信。
为表示感谢,我把他亲手为我制作的一杯咖啡一口气喝完。
依然很苦,但我甘之如饴,看到咖啡机的光滑金属部件上照映出的自己,脸上洋溢着不值钱的笑容。
我的心跳也过速。
四
我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试用期。
下一个目标,是摆脱初出茅庐的大学生的影子,成为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我欠缺的不止经验,还有一些被我忽略,却异常重要的细节——
偶然的一天,我与两位合伙人同乘一辆电梯下楼,闭合的轿厢门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我抬头见到顾西燃与沈河溪并肩而立。他的外套和她的西装裙同是鸦青色,在我愣神的霎那间,化作午夜时分的大海,朝我流淌,浸湿我心脏的某一处角落,使我自惭形秽。
我肯定在职场剧中看过类似的桥段,他们是万众瞩目的主角,或许会在未来发展出一段跌宕起伏的感情线,我则是不起眼、不配有姓名的路人丙。
说来惭愧,我虽是艺术生,日常却不大讲究,穿衣看重舒适度,时常搭一身灰不溜秋且松松垮垮的衣服出门。待在办公室里打打下手的日子里,穿得随意点是不要紧,可是一旦出外勤见客户,我以一己之力拉低了事务所的品味,实在不该。
自那天起,我有意识地借鉴沈河溪的穿搭,可能有一点点羡慕或是嫉妒的情绪作祟,但主要是因为她的品味的确很好。
随着气温转凉,这种穿衣风格一言以蔽之,无外乎“要风度,不要温度”。
与民宿的老板敲定下设计方案,不等我长舒一口气,迎面而来的冷风先一步逼我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冬天悄无声息地到来,艳阳躲进厚重云层后,一场雨夹雪让气温直线下降十摄氏度。
偏偏这家民宿主打“离群索居”的概念,建在郊区偏远的山间,距离最近的车站足有两公里。这一路,我裹紧单薄的风衣,别提走得有多狼狈。接下来的等待更加难熬,公交车迟迟不至,天光渐暗,身后的树林里传出尖利的动物叫声,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坐立难安,只好围着站牌团团转。
打车也行不通,我举着电量告急的手机,眼睁睁地目睹等待时间越变越长。
这时候,屏幕上方还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顾西燃。
别吧,除了工作方面的事,我想不到他找我的其他可能性,想哭的心都有。
涉及到设计时,顾西燃简直化身“大魔王”,严格到不讲情面的程度。自从我开始独立负责项目,每回收到他的信息,我都得先祈祷一番再读,生怕他指出十几处小错误,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反复检查还会有那么多的疏漏。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的消息简短,他问我在哪里。
我发送定位的下一刻,他回复道:“我正好在附近,我来接你吧。”
得救了。
我抱着胳膊,被冻得牙齿打颤,但依然傻乎乎地笑了出来。
不被他批评的每分每秒,我都期盼着能见到他。
路堵得厉害,本该短暂的旅程被拉长,我们一起见证了那年的初雪,共享小小车厢里终将逝去的温暖和静谧。
路灯亮起,飞扬的雪花似碎星闪烁,我用余光偷偷观察顾西燃,他在看雪,没在看我,我高兴又难过。
喜欢一个人,随之而来的便是复杂的心情。
临别前,我忍不住问了问他放在中控台上的一柄巴掌大小的桃木剑,迷你小剑的做工精巧,只是和其余内饰不搭,不像是顾西燃自己买的。
“是沈河溪前段时间出差带回来的纪念品。”顾西燃看上去并不在意,我这一问,倒像是提醒了他那柄剑的格格不入,他作势要把它放进手套箱里。
离得近些,我更能看清桃木剑的做工。它通体透着温润的木质光泽,雕刻纹路深浅有度,毫无廉价工艺品的粗糙之感,不难猜到挑选礼物的人定是用了心。把它放在储物箱里吃灰难免可惜,顾西燃不解风情,我却不能做背地里搅局的坏人。
“就那样放着吧,挺好的。”我犹豫再三,开口阻止他,“桃木剑的寓意好,辟邪保平安。”
五
可顾西燃终究未能得到庇佑。
璘境设计集团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近十年的崛起离不开总设计师陈功勋的功劳,“陈功勋”这三字频繁出现在室内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上,大学里的讲师也常以他的设计作为典型案例深入分析。
了不起的人物,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亚洲最具含金量的设计竞赛公布结果当日,他荣获金奖的资讯便在论坛上盖起“高楼”。
午休时间,我翻看着帖子权当放松。欣赏完陈设计师堪称无可挑剔的参赛作品,我一转头,惊觉顾西燃一言不发地站在后面,视线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神色不太对劲。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设计图的核心创意,竟出自顾西燃。
顾西燃曾在璘境实习,身为他的导师,陈功勋将他交上去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要他推翻重做,却又暗自存下底稿,六年后修改润色一番,拿出去参赛,借此名扬四海,将“国内第一室内设计师”的头衔揽入囊中。
起初,顾西燃没想把事情闹大,他只是不愿自己花了心血的作品被冠以他人的姓名,私下联络了陈功勋,请对方主动发个声明,宣称是无意的也好,有心的也罢。
但陈功勋如临大敌,他亲自来到燃溪事务所拜访,约见顾西燃谈了半天。离去时,陈功勋面色难看,我们在顾西燃的办公室前擦肩而过,他向我投来的眼神锐利又幽深,犹如巨蟒盯上猎物。
这般明晃晃的审视让人不自在,我快步向前,甩掉心慌的感受。
顾西燃接过我的方案,我垂眸瞥见桌上一式两份的协议,猜是陈功勋妄图收买顾西燃,让他保守住秘密。
我数了两遍和解金额的位数,确认陈功勋算是有诚意,不过顾西燃要是会违心收下这笔钱,他就不是顾西燃了。
协议终成废纸一张,顾西燃决定走法律途径。
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这是倾倒下去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六
陈功勋负隅顽抗,花重金请了顶尖的律师团队,抢占先机引导舆论。事态发酵之初,他便出面接受知名媒体的采访,末尾故作痛心疾首地感叹道:“年轻人有野心、想上进没有错,却不可误入歧途啊,万万不能出于嫉妒之心,凭空捏造事实……”
含沙射影的话无需说太多句,已是伤人的利剑,做错的是分明陈功勋,到了不明真相的公众耳中,顾西燃反而成了那个“贪图名利、不择手段”的负面人物。
凭什么啊?我气急,差点把播放着采访片段的手机直接扔出去。
赶紧真相大白,还顾西燃一个公道吧,我无数次祈祷。
遗憾的是,现实中的绝地反击总比期盼中来得迟。时隔多年,早已没剩下多少切实有力的证据,陈功勋做得几乎滴水不漏,就连他给顾西燃的和解协议也含糊其辞,不足以说明什么。
陈功勋赢下了那场官司,还以璘境设计集团的名义,开出更低的报价,明里暗里地抢走燃溪事务所一大半的客户。
就像蟒蛇缠紧猎物不罢休,陈功勋不但要洗白自己,还要毁掉顾西燃。他又来燃溪,以胜利者的姿态,反过来要求顾西燃向他道歉。
两人不欢而散后,沈河溪冲了进去,高跟鞋急促的敲击声泄露出某种决绝。
在我印象中,他们只有过那一次争吵。顾西燃不甘心就此妥协,而沈河溪在做她的最后通牒:“姓陈的剽窃你的创意是不对,你为自己争取正义也没错,可是事情到这个地步,影响太大了,全公司的人都等着接项目、拿提成,好好地回家过十一长假。顾西燃,你是对得起自己,但你对得起大家吗?你想想清楚!”
我没能听到完整对话,结果却已说明了一切,沈河溪着手准备自立门户的事宜,在顾西燃的默许之下,给燃溪的每一位员工都抛来了橄榄枝。
理性上,我明白跟着沈河溪发展更好。说实话,我也更喜欢在沈河溪手底下工作的体验,她富有耐心,能理解我这样天赋不高的设计师的难处,顾西燃则不同,他把标准设得太高,我必须精神紧绷地去应对。
但我依旧难以下定决心,我拐弯抹角地向沈河溪请教:“理智的事,和想做的事,哪个更重要呢?”
沈河溪挑了挑眉,她有我敬佩的通透,一阵见血地指出:“你会提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了答案,不是吗?”
没错,若要坦诚地跟着自己的心走,我会选后者。
一度满员的办公区一夜之间变得空荡荡,我整理离职同事交接给我的项目到深夜,和顾西燃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又似有海水朝我涌来,这次同时淹没了我们。顾西燃的嗓音被轿厢的四壁反弹,带着似有若无的回响,我却不再觉得他遥远。
“谢谢你。”他顿了顿,“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留下来吗?”
我没有迟疑地答道:“因为我想。”
因为你在。
这便是唯一的理由。
七
顾西燃只比我大四岁,我有些讨厌他经常把我看作小孩,我一直想当陪着他冲锋陷阵的骑士。
燃溪事务所陷入危机之时,我真正做到了。
我能穿着高跟鞋稳稳地跑进车门即将关闭的地铁,穿行于偌大的城市中,一天见五个潜在客户,顶多在撕下脚后跟的创口贴时哭丧着脸。
顾西燃也有所改变。
我还记得,过去他可有自己的坚持了。对待不懂装懂、硬要把设计亮点改掉的客户,他能斩钉截铁地说出类似“如果您不能理解我的作品,那么很抱歉我们没办法继续合作”这样的话,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
我曾在家里偷偷地模仿过他的一举一动,盼望有朝一日也能帅气一回。
可在我有随心所欲的底气以前,生活先残忍地磨平了顾西燃的棱角。败诉使他的名声一落千丈,为维持住新客户,他不得不答应无理的要求,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修改设计图,改得面目全非,变成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样子。
就算这样,燃溪要重返昔日的辉煌,无异于天方夜谭,所剩无几的员工看不见盼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到头来,只剩下我。
一刻不停忙碌到晚上十一点,我向顾西燃的办公室望去,他正在收拾一叠文件,不小心脱手,纸张撒了一地。
他蹲下身,捡起两三张,忽然停住了动作,低垂着头,久久没有站起来。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头涌现几分不安,快步走上前:“你还好吗?”
“没事。”
听见他的浓重鼻音,我这才恍然大悟——他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我也很想哭。我鼓起勇气,轻轻地迈出小半步,到他身侧蹲下,将手搭到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在桌子投下的大片阴影中,我们如同两只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小兽,缓慢而笨拙地抱住对方。
我忍着眼泪,哑着嗓子安慰他:“会好起来的,燃溪不也是从零开始的,大不了归零重来。”
“嗯,谢谢你还在。”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一夜的时间仿佛静止,徒留我们无声的泪水,滴落在漫长的寂静里。
高悬的星终于坠落在我怀中,可我最大的愿望,是盼顾西燃永不坠落、永远闪耀,无论我是否只能一生仰望他的光芒。
我又一次,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八
2019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之日,总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燃溪事务所彻底关闭。
市中心写字楼的租金不菲,对于我和顾西燃两个人来说,能容纳下二十人的办公区宽敞得过分,成为我们不得不抛下的负担。
桌椅和办公设备我们都搬不走,就任它们留在原地,期望它们能帮上下一届租客。
照片墙还定格于大批员工离职前的样子,我们动手将照片一一摘下,放进纸箱。原本是要全部扔掉的,我转念一想,又把顾西燃的那张照片找了出来。
顾西燃面露不解,我向他解释:“我来燃溪的第一天,看了这张照片太久,还被沈总笑话了。扔掉它太可惜啦,我相信它总能再派上用场,在更气派、房租更高的大楼里。”
顾西燃没说话,我心道不妙,欲盖弥彰地为自己辩解:“我当时就单纯地觉得照片拍得好,绝对没有……”
“下雪了。”他语气轻快地打断我。
又是一年的初雪,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顾西燃却来捂住我的双眼。
“你干吗?好幼稚!”
他用行动做出了回答,落下来的那个吻,像一片带有魔法的雪花,给我施了定身咒。
等我回过神,我手里顾西燃的照片已被攥得皱巴巴。
“要不扔了吧?”顾西燃提议。
“好主意。”
话音刚落,我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对,第二件大事,是我和顾西燃在一起了。
可我们的生活,只有片刻璀璨的星火,以及大片黯淡的黑白。所谓的“从头来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更何况,顾西燃还要分心思去收集陈功勋侵权的证据。
是我的一句气话启发了他。陈功勋又得了奖,我愤愤地揣测道:“这怕是又抄了谁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西燃搁下筷子,神情严肃:“你说,陈功勋会不会是惯犯?”
倒真被我随口说中,顾西燃并不是特例,璘境集团离职的员工中与陈功勋产生版权纠纷的一只手数不过来,但维权的成本太大,绝大多数人吃下了哑巴亏。
扪心自问,我宁愿顾西燃也作罢。上一回,他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这一回,还要冒多大的风险?可是,话一旦说出口,我便丧失决定权,与设计相关的任何事,顾西燃压根不听我的意见。
哪怕争吵多次,也是无济于事,独留我蜷缩在沙发上哭泣。
顾西燃想法设法去联系相关受害者,劝说他们共同诉讼。为工作,也为他的那份坚持,他全国各地奔走,而我负责维护本地的客户,我们聚少离多……直到他的身体不堪重负。
胃癌,除去遗传因素,疲劳、负面情绪和不规律饮食,同样是不可忽视的诱因。
他燃尽了自己。
九
顾西燃等人打赢官司的新闻在社交媒体上被讨论了一阵,热度平息的时候,顾西燃接受了出院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他生命的倒计时,是在我家度过的。
那是意外平静的一周,我计划在房间里支一张折叠床过夜,方便时刻留意他的状况,他却执意要把我赶去客厅的沙发休息。
想让我睡个好觉倒是次要,这种情况下,我躺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也睡不好。是他不愿意让我听见他因被疼痛折磨而控制不住发出的呻吟,我不忍心揭穿他,同意按照他说的做。
他走的那天,我出门取了一趟快递,回来发现他把止疼药一股脑全吃掉了。我下意识要指责他胡来,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就让他再任性一回吧。
“你能陪我聊聊天吗?”他请求道。
我闻言,脱掉鞋子上床,与他并肩靠在床头。
他半晌无言,突然间问了没头没尾的一句:“家门上开锁公司的广告是新贴上去的吗?”
我住在家里的老房子,传了少有十年要拆迁,楼道的门锁早已报废,谁都能进来贴张广告。
“你统共也没来过几次,关心这个做什么?”
他孩子气地笑,眼底藏着似有若无的愧疚:“我要牢牢记住,下辈子才不会走错,能快点来找到你。”
我愣了下:“大概是上个月贴的吧,但没这张广告,你就认不出我家了吗?”
“怎么会。”
“那就好。”
有许多话要说,我反而变沉默,想了又想,问出困扰我已久的问题:“陈功勋的事……你有后悔过吗?”
他坚定地摇头。
果然,他仍然是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理想主义者。以爱人的亲密身份相处的时日里,我们都曾竭尽全力地去说服对方,可事实证明,我们谁也没能改变谁。
无人再说话,满室的寂静令人心慌,我随手播放了一部电影,叫《我们一起摇太阳》。
影片的结局圆满,身患重病的年轻人活了下去,镜头中的红日缓缓上升,而真实的世界里,太阳正在西沉,顾西燃握住我的手逐渐失去了力气……
我平静地替他整理好衣服,等到拨出电话通知人来接他走,才发觉自己语不成句。
我挂断了电话,跪倒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十
最后的最后,我其实对顾西燃撒了谎。
下辈子,我不想他来找我。
我们本就不配,假如他一直是意气风发的天才设计师,想来他不会回过头,看到我。
我曾以为他在感情上迟钝,实际上是我想错,他很多时候都极其敏锐。合作的背后全是人心,我时而读不懂客户的潜台词,还得靠他点醒。
当年,我问起车里的那把桃木剑时,他未必不懂沈河溪的心意,也未必不懂我的。只是这些事情,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无关紧要,是以他假装无知无觉,巧妙地维持住关系的平衡。
他只对特定的事较真,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
他始终能在我心目中的拔得头筹,我却从来不是他的第一位。
少女时期,我幻想爱情,总会想到夏夜的焰火、香草味的雪糕、轻盈漂浮的气球、碧蓝水池里摆动着橙红鱼尾的金鱼……那些浪漫且甜蜜的东西。
可是,我和顾西燃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们最值得珍藏的片段,不过是落雪天小心翼翼的一个吻,仅此而已。
我明明是连手指被书页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都要皱眉头的人,遇见顾西燃之后,却为无可救药的心动飞蛾扑火,一遍遍心痛,一遍遍受伤。既然我们注定无法拥有长久的未来,我才不要背负他的失意,不要看见他的脆弱和无能为力,这太痛苦了。
而且,我的出现,会不会也充当着多米诺骨牌中的一环,致使顾西燃的人生轨迹骤然滑向谷底?要不是我无意间说中陈功勋是惯犯,要不是我当初义无反顾地支持他,说些“万事终会拨云见日”的大话,他说不定能早些放手。
诚然,与陈功勋的对抗中,他会落败。但人生如长河,没有人不经历败局,只要好好地活着,输几次没什么大不了。
今时今日这般的结局简直糟糕透顶,固执到底,谁都不是赢家。假如还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怕只是百分之一重蹈覆辙的可能性,我都不想要。
但愿我们再也不要相遇。
我不去拼命追逐不属于我的光,我本就没有远大的志向,早已和自己的平凡和解,比起迎难而上更甘愿认输,近处的萤萤烛火足够照亮我所求的柴米油盐、一日三餐。
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希望顾西燃一生自由灿烂,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