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浅冬碎片 我们还能再 ...

  •   一

      我们家一向不讲究仪式感。

      父母在全市最大的公立医院里当医生,一路从医士晋升为两大科室的主任,将生命中至少半数的时间都奉献给伟大的医学事业。医院的假期可不会遵循法定节假日的安排,遇上突发情况,即使是大年夜,他们也能被一通电话叫去救急。

      其余节日更不必说,我去北京上大学后,碰到端午或中秋等小长假,通常懒得折腾一番,就待宿舍里凑活过,吃点食堂特供的粽子和月饼,父母也不闻不问。

      唯独11月7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早在10月底,母亲就发消息确认我是否买好车票:“做事别拖延,万一票售罄。”

      我必须在立冬日之前赶回家。

      这学期,周二和周三的课程并不多,不过按照学校规定,请假两天及以上,要提交书面申请,由辅导员批准。

      我讨厌繁琐的流程,更讨厌必填的事由,写下“祭奠故去的亲人”这七个字后,我的心情就再未晴朗过。

      周一的下午,我离校启程。要搭乘的那班动车的始发站位于更北端,不巧撞上浩浩荡荡的一场初雪,延误将近一小时。我中转的时间变得不够,列车还未减速,我就焦急地拿好行李箱,来到车门处等待。

      三、二、一……车停稳,门一开,我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穿越候车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再冲下电动扶梯,跳上即将关闭车门的高铁。

      喉咙口有血腥味上涌,我张着嘴狼狈地喘了好久,才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隐隐作痛,是在拎行李箱上下楼的过程中扭到了。

      后半程,我越发提不起精神。外面的天黑漆漆一片,车窗上倒映出我黯淡的神色。右手不方便拿餐具,我用左手笨拙地叉起没泡软的面往嘴里塞,分明是我最喜欢的日式豚骨拉面,这回我却没吃出多少味道。

      到站后,是父亲先来找的我,他接过我的行李,领我往停车场里去。他生性寡言,我们两个独处的机会又不多,对话一板一眼,他问了几句学业相关的事,又问:“我刚才查了下,你乘的第一班车延误挺久的,换乘还顺利吧?”

      我们走到车前,我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

      她的眼尾泛红,显然来之前又哭过。

      我原本想描述争分夺秒的惊险换乘之旅,一时间却又嗓子发涩,没了兴致。我移开视线,将外套下仍泛红发烫的手腕背到身后,硬邦邦地答道:“我熟悉那个车站,站内有快速通道,我赶上了。”

      躺到家里的床上时,时针已转过十一点。床上用品刚洗过,有一股医院消毒剂的味道,唤起我不美好的回忆。梦境中,一团黑影锲而不舍地追杀我,我逃得狼狈。

      次日清晨被敲门声吵醒,我头脑昏沉,仿佛还在做梦,亦步亦趋地跟随父母坐上车,再下车买花,拖着步子往半山腰的墓园走。

      我们的装备齐全,剪刀用来修建杂草,崭新且柔软的毛巾擦试过石面,带走尘土与雨水的痕迹,整块墓碑变得光亮如新。

      母亲一如既往有一箩筐的话要说,父亲也忙前忙后,而我只是沉默,内心向哥哥道歉:“对不起,我好像还是有点讨厌你。”

      二

      在不少多子女家庭里,长辈的口头禅是“让让弟弟”“让让妹妹”,到我们家则截然相反。哥哥不会犯错,而我哪怕是和朋友打电话,说到激动之处,声音大了些,都要被提醒:“别咋咋呼呼的!吵到你哥哥。”

      这算不上严厉的指责,但是在某些时刻能发挥出超常的效果,我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止住话头。

      书桌前那张小镜子里,照出我像河豚一样鼓起来的脸颊,看上去真丑。

      偏爱无形,却在日常生活中的每分每秒透露出来。

      父母不允许我们吃“没有营养价值”的垃圾食品,酸奶是我们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享用的甜品。我记得,老房子里那台门上贴着迷你版的埃菲尔铁塔和自由女神像的冰箱里,经常整齐地排列着几大盒酸奶。它们很好喝,设计却不太合理,600毫升的大包装只配一把塑料勺子,总会被先递到哥哥手里。

      另一边的我,猛吸一口弥漫着浅淡甜味的空气,哀怨地咽下口水。

      诸如此类的事,若要一件不漏地追究,怕是一天一夜都盘算不完,可惜那时的我年纪太小,字写得不太利索,要不然我定会在日记本里好好地记上一笔。

      大人们自以为是,笃定小孩子没心没肺,意识不到某些细小的差别,但我比他们想象得要敏锐许多,自从我记事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父母心中的那台天平是倾斜的,我在高高翘起的那一端,再用劲蹦跶也只能换取暂时的平衡。天平停止摇晃,一切重归原状之时,我前功尽弃。

      至于我的哥哥,林冬青本人,我对他的感情相当复杂。

      他的身体不好,据说病重的那段日子里,打针的频率比吃饭还高,手背上留下的针孔痕迹,过了好几年还没完全消掉。

      那该有多疼,我光是想想都脊背发凉,不是不能理解他的不容易。

      偏偏上帝给他关了一扇门,又打开不止一扇窗。除了上蹿下跳、上房揭瓦的本事远不及我以外,他在其他方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过我,就算时不时请假不去上学,靠自学也能掌握知识点,在考试中名列前茅。

      他小学期间参加的所有考试,分数从未没下过98,扣的那两分还是因为主观题写得太简略,而不是解题思路出了错。

      以他为对照组,我实际上并不差的成绩顿时不够看。父母抽不出时间给我辅导功课,对我的要求却不低,他们说得倒是轻松,向林冬青看齐就好,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便是传说中臭名昭著的“别人家的孩子”!

      简而言之,林冬青不坏,是他的存在本身,带给我莫大的困扰,我在他身后追赶,被扬了一脸的灰。

      年少无知时,我脑海中充满天马行空的想法,且坚信生日愿望终会有实现的一天。于是,每年吹灭生日蜡烛之前,我都虔诚地许愿:“我要哥哥变成一条健康的小狗,不用再吃药看病,只要他不抢走爸爸妈妈的太多关怀,我愿意好好地照顾他,不介意分他半只鸡腿,还会给他酸奶盖舔。”

      我年年重复,而愿望年年不成真,我左思右想,归咎于许愿的时机不对。

      林冬青和我都出生在12月,他的生日稍早些。生日可以提前过,最好不要推后过,不出意外的话,在他生日当天,我也一并庆祝完事。给林冬青唱完“祝你生日快乐”后,我会把属于他的蜡烛拔掉,插上代表自己岁数的,然后在已然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闭上眼……

      说起来,两个人的生日离得近,难道是我的错吗?凭什么不能再给我办一次庆祝活动?

      唉,不想了,还真是越想越让我生气。

      三

      不过,林冬青的智慧,偶尔也是我的荣耀。

      升入三年级,我们从老校区搬进气派的新校区,学校举办开放日。通知下发的当晚,我第一时间告知母亲,她检查过排班表,答应说会来。

      当日,我从早晨等到中午,仍找不到我满心期盼的身影。

      我立下的承诺,包括洗碗、扫地、考双百,我都一一努力达成。到头来,却是教育我要“说到做到”的母亲食言,她真是个“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大骗子,我愤愤地想。

      下午,每个班级自行组织亲子活动,我们班的游戏听着最有趣——寻宝。

      我拿到两条线索,一条是一道数学题,我压根看不懂,还有一条是一首诗,我有几个字不认识,也不明其意。

      眼看同学们拉着父母的手,信心满满地走出教室,我哪里还静得下心去解谜。我是大孩子,与一二年级的小萝卜丁不同,不该动不动哭鼻子,奈何委屈过满,就会化作眼泪流出来。

      我躲去墙角抹泪,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老师想不注意到我都难。她蹲到我身边,急忙拿出纸巾给我擦擦:“老师给你家长打电话好不好?估计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再耐心地等一会儿。”

      尴尬的是,电话无人接听,我和毕业不久的新手老师面面相觑。

      幸好,有人来替我们解围。

      林冬青快步走进教室,背着阳光,好似金光闪闪的盖世英雄。他笑着向我招手:“冬至!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身体原因,他不常运动,着急跑步上了六层楼,我走近他,能明显地听出他急促的喘气声。

      “你没事吧?”见他摇头,我又问,“你怎么来了?”

      原来,他中午去食堂吃饭,坐在大门口旁的位置,门卫大爷的收音机音量大,他恰巧听闻附近高速公路连环追尾事故的紧急新闻,伤者被就近送往人民医院救治,他猜到母亲肯定走不开。

      “我和班主任说,我头晕不舒服,她立马签了请假单。”林冬青狡黠地眨眼,“线索是什么?我来看看。”

      我将被攥得皱巴巴的两张卡片递到他手里,仍旧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别人找好久了。”

      “没关系,赶得及,包在我身上。”林冬青拍拍胸脯。

      他不过才上初二,紧要关头却格外可靠,我们真的找到了宝藏,是风靡一时的冒险小说。我捧着沉甸甸的两册书,是简易的颁奖仪式上当之无愧的主角,红着脸登上讲台,接受全班同学和家长的掌声。

      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我,后半日里,我上扬的嘴角没一刻放下来过。

      林冬青还领我去肯德基吃汉堡和炸鸡翅,吃到一半,路过的顾何其停在落地窗外看我们。

      “你干什么呢?”林冬青哭笑不得地用口型问好朋友,而我赶紧把剩下的翅根狼吞虎咽地吃完。

      我担心顾何其抢我吃的。

      他与林冬青同龄,但要比林冬青幼稚得多,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自来熟地捏我脸颊肉,下手没轻重,像是在揉橡皮泥。

      我吃痛,趁他不备咬过他一口。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容加深,双眼弯成两轮月牙,向林冬青感叹:“我为什么不配拥有活泼可爱的妹妹?哪一天你不想再要她,千万要联系我,我来把她带走。”

      然而这回,顾何其点了草莓味的圣代送我,我大发慈悲,短暂地原谅了他。

      多亏他提议,我们达成了每周相约吃一次肯德基的协定。原先,林冬青天天放学后接我回家,此后,顾何其每周五也会绕路过来,隔老远就大声叫我的名字。

      期间,肯德基推出《哆啦A梦》的联名活动,为了帮我攒齐一整套赠品,顾何其勉为其难地跟着点儿童套餐。

      对于身高猛蹿的青春期男生来说,三口解决小汉堡轻而易举,飞速扫荡完自己餐盘里的食物,顾何其的视线转向我餐盘里一根未动的薯条。

      我眼疾手快地打掉他:“别动,我可不是吃不掉,是在慢慢品尝。”

      顾何其不放弃:“鸡块呢?”

      “更加不行!”

      四

      只可惜,我们的秘密行动尚未实施满一周年,就失去一名核心成员。

      林冬青的白血病复发了。

      他躺在病床上昏睡,手背上又添新的针孔。我还活蹦乱跳,却被拉去抽了一管又一管的血——我是唯一能与他完全配型的亲属。

      习惯针头刺穿皮肤的疼痛后,抽血并不多么令人恐惧,不过我仍然流掉数不清的眼泪。

      我知道了一件事。

      林冬青出生后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父母配型皆不成功,我的脐带血救过林冬青一命。

      他旧疾复发,凶险程度更甚,唯有我能再救他一回。

      穿刺抽取骨髓的方法比较疼,好处是获取干细胞的同时,还可获得基质细胞,治疗效果更好。我当年还小,母亲解释一大通,搞得我云里雾里,我只要她的一句保证:“打了麻醉,做手术就不会痛,对吗?”

      她迟疑片刻,如实答道:“手术过程中不难受,就像睡一觉,药效过掉后,会疼几天。”

      “那我……能再想一下吗?”我拿不定主意。

      “当然可以。”母亲抱紧我,她的手心冰冷且濡湿,我不多久便挣脱开。

      冬天悄然到来,我们全家被低气压笼罩,连林冬青的生日都没得到关注,更何况是我的。

      可正是那年,我于生日当天收到了独属于我的蛋糕。日落前的橙色时分,顾何其匆匆赶来,用手护住风中摇曳的烛火,创造出足够的许愿时间。

      说实话,我感动得一塌糊涂,要是那天他还想带我回家,我百分之百会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林冬青是在顾何其家突发癫痫被送进医院的,顾何其是为数不多知悉我们家情况的人,我嘴巴一撇,倾诉便如开闸的水般倾泻出来。

      “哥哥不生病的话,是不是就没有我了?我既不聪明,也不讨人喜欢。”

      顾何其毫无犹豫地反驳:“要我说,你肯定是勇敢过人,才会被赋予拯救哥哥的使命。谁会不喜欢有勇气的小英雄呢?”

      有时,我根本搞不懂自己,前脚再次祈祷林冬青能原地消失,变作小狗,后脚下定决心接受穿刺手术,大约是人性中的自私和无私每时每刻都在激烈交战吧。

      被推进手术室前,我开始思考一大世纪问题——母亲紧锁的眉头,到底是心疼我,抑或是忧心哥哥的病情更多?

      这问题比寻宝谜题难上千万倍,可是我无法向任何人求助,有些话注定要三缄其口。

      它困扰我至今已十多年,可以预计会更久,也许我心底深处早有答案,只是我不肯承认。

      要是林冬青的病没有复发就好了,我无数次幻想。

      这样,我就不用经历骤然降临的生长痛,还能天真地相信,父母没有像爱哥哥那样爱我,只由于我不够聪明,但凡我进步一些,他们就会多爱我一点。

      五

      那次骨髓移植,并不顺利。

      后续的并发症严重,医院彻底化作林冬青的第二个家,他被迫中断学业。

      至于我,依然铜筋铁骨、百毒不侵。我按部就班地升入初中,生物课程中一鸣惊人,总算找到自己的天赋点所在。

      高一,我去省会参加生物学联赛。

      比赛前的傍晚,林冬青打电话来给我加油,我倍感稀奇。

      得知真相后,我对他简直爱恨交加,又不能打一架泯恩仇,只好自暴自弃地当缩头乌龟,而他是翻版的父亲,向来秉持“敌不动,我不动”的处事态度。

      我们没头没尾地聊天,他不吝溢美之词:“你可以的,我们冬至超级、超级优秀。”

      “别夸啦,怪肉麻的,适度紧张有利于发挥出最好的水准。”

      “好。”林冬青低声笑,咳了一阵,又语带迟疑地开口,“你还讨厌我吗?我在想,我有没有办法挽回……”

      其实,早已过了我最讨厌他的阶段,他旧事重提,显得不合时宜。

      热水壶里的水逐渐沸腾,水翻涌的响声越发喧嚣,我一边用牙齿咬开核桃芝麻粉的包装袋,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无所谓啦,放到七、八年前,我应该会让你请我吃一百顿肯德基,但是现阶段我一吃油炸食品就长痘。”

      后来我想,林冬青定是预料到什么。

      他的病情急转直下,进了重症监护室。我比赛完,隔着小小的玻璃看他,他的全身插满管子,借助仪器方能观察到他生命的迹象。

      “好好地活下去,等我回去再讨论。”我该如此告诉他的,这终究成为我无法弥补的遗憾。

      最终,父母同意放弃治疗。

      他们是做医生的,看得比谁都清楚,这场生死搏斗太长、太艰难,心肺复苏导致林冬青的肋骨断裂,相比其他病症又不值一提,他能活着走出重症监护室的概率微乎其微,再要他撑下去,是在用他的痛苦,换走廊上徘徊不去的亲人的一点心理安慰。

      他闯过那么多道鬼门关,非常了不起,或许去往另一个地方,他会好受些。

      我目睹父亲签下字,医生走进监护室,仪器的指示灯一盏盏熄灭……

      纵使见惯了生死离别,死亡仍是一部黑白默片,母亲瘫软在父亲怀中,泪水无声地滑落,似是断了线的珍珠。

      我也同样失魂落魄。

      我未能完成我的使命,我来到这世上要拼命留住的人,于万物萧瑟的暮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六

      祭奠结束,下山的路上,我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顾何其:“你还好吗?”

      他没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个小时前表达过关心,是我漏回了。

      我不愿说谎,半开玩笑地回复道:“请我吃顿饭,立刻会好。”

      我随口一说而已,想来他会明白我真实的意思,没想到他一连发来学校周边几家餐厅的信息,说临行前早有计划要请我吃饭。

      我将消息反复地读,心情渐渐明亮起来。

      这些年,我们没断过联络。每周五的聚餐计划,被迫暂停半年多后,因他投入的一笔零用钱而成功重启,他不再惦记我餐盘里的东西,反而把好吃的都让给我,直至他考去北京读书,我才不大见到他。

      两年前,我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他来高铁站接我。

      好久不见,年轻男人戴上金丝边眼睛,气质沉淀下来,和我印象中大有不同,不过我们沿着深夜的车站转了一圈,不忘初心地走进肯德基。

      “两份儿童套餐吗?”他问我。

      我愣愣地侧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认真:“哆啦A梦?”

      是的,肯德基又推出新款的哆啦A梦玩具。

      时隔多年,他竟然还记得。很难用语言去形容我的具体感受,我暗藏惊讶的眼神与他相撞,他含笑的眼睛还像弯月。

      那夜月光如水,对他心动,只需要寂静无言的一瞬间。

      顾何其研究生毕业,即将出国进修。我从头学起,赶在约好的那顿饭之前,织好了围巾,把它装进精致的礼品盒。

      出于紧张,和牛肉被我囫囵吞下。甜品上得慢,我等不及,早于计划把礼品盒推到顾何其手边。

      紧接着,甜品姗姗来迟,我差点要脱口而出的心意,硬生生地卡在喉咙口。

      顾何其拿起小勺子又放下,也似是做出某个重要的决定:“有些事情,林冬青让我瞒着你,可是我觉得你知道会更好。”

      他顿了顿:“你十岁生日的时候,小蛋糕是你哥哥拜托我买的,周五聚餐重启经费中的一大部分,也是他悄悄加进来的。”

      我瞪大眼睛,没人顾得上融化的冰淇淋球,顾何其继续说,林冬青也曾是他的英雄。

      他的父亲在教育局工作,热衷于搜罗各校的高难度卷子挑战他,幸好有热衷于刷题的林冬青,他的厚厚一大叠练习卷基本上是林冬青帮着做掉的。

      林冬青不仅把题做得滴水不漏,还乐意为他打掩护,他才得以在林冬青去他家做客时,偷摸玩两局赛车游戏……

      “所以,我大概不及你想象得那么好。”顾何其低下头,笑了笑。

      我的思绪更乱,走到外面被冷风一吹,方才缓过神。

      天气大降温,我送出去的围巾,兜兜转转又物归原主。顾何其替瑟瑟发抖的我裹上围巾,我们长大了,捏脸颊未免太唐突,他转而抬起手,隔着帽子摸了摸我的头。

      “谢谢你的礼物。”他往手心哈气,白色雾气很快消散在风中,“不过,天太冷,我不能做害你感冒的罪人,它也很适合你。”

      这是委婉的拒绝,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准备好的告白用不上,我反倒轻松:“谢谢你,我哥一定也很感谢你。”

      林冬青的离世,改变了我们人生的轨迹。

      我不敢一遍又一遍地去承受无能为力的绝望,坚决不学医,顾何其则勇敢得多,他读医学院,研究方向正是血液病。

      公交车即将到站,最后一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顾何其,挥手与他道别:“一路顺风。”

      如今的他,成熟又稳重,过去随心所欲的嚣张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无从判断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他是否还能感受到曾经的自由和快乐,但我能确信,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林冬青随手帮他答完的试卷,就算数量再多,又如何能抵过往后他对我长久的照顾。他没有不得不做的责任,是他选择伸出援手,为我在黑夜里点亮一盏温暖的灯。

      这无关情爱,是他的善意。

      车辆穿行于夜色中,窗子上映出我的脸,我盯着看了几秒,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意外地,我并不难过。

      有时候,能遇见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喜欢他一场,已是一种幸运。

      而且,我并非不被爱着,无论这份爱究竟来源于谁。

      七

      临别前,顾何其还交给我一块U盘,它在他家的床底下待了好些年。

      当时,林冬青猝不及防地晕厥,众人张皇失措,不起眼的U盘被完完全全抛在脑后。最近,顾何其搬家大扫除,才让它重见天日。

      里面有林冬青的作文、电脑课的P图作业,以及剪辑到一半的生贺视频,开头是一行缓缓浮现的手写字:“十年前的今天,林冬至宝宝来到这个世界上啦!”

      我们一家子人,不喜欢拍照摄影,素材都找不出多少,全是零碎的片段。

      可我能从这些时光的碎片中看见爱——

      刚出生的、皱巴巴的我哭着要吃奶,母亲睡眼惺忪地接过我,下意识亲亲我的额头;

      我不会玩益智玩具,反而惹得自己生气,拍摄的大伯吐槽说哥哥比我小一岁的时候就会玩,被我父母听了去,他们争先恐后地维护我,一个说我一首《咏鹅》背得滚瓜烂熟,另一个夸我一到十的数字正着反着都能准确无误地写出来,而背景里哥哥想尽各种法子哄我;

      再长大些,我在小区里的滑滑梯上爬来爬去,不小心摔疼大哭。母亲气我不听她的话,不看好就乱跑,没上前来扶我。不过,下一个视频里,我就穿上了护膝,一看便是母亲的手笔……

      成长过程中,我所能感知到的,终究是有限的,许许多多关于爱的蛛丝马迹,都被我无意间忽略。

      十岁的我错过了这份心意,好在爱能跨越时空,让二十岁的我躲在宿舍的阳台上,咬牙哭泣到浑身颤抖。

      周末,不为特别的理由,我回了一趟家。

      上回,父母问我生日的那一周准不准备回家,我给出模棱两可的答复:“再说吧。”

      生日还没到,我没知会一声,就大半夜自顾自地跑去医院,母亲有一瞬的愣怔,随即将我上下扫视一遍,排除白日见鬼的可能性。

      我借住在值班室,和母亲睡上下铺,小床又硬又窄,我丝毫没有睡意,突发奇想地提问:“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打开酸奶后,先给我喝?”

      “你傻呀,果粒都沉在底下,晚点喝不是正好合你的意?”

      要是借口,不可能答得如此迅速吧?我哑然失笑,一时说不出话。

      说不定,不给我单独过生日,也是变着法子少给我吃蛋糕,高糖高脂的食物确实有害无益……

      “如果,我是说如果,平行时空中,哥哥的身体健康,我帮不上忙只会添乱,你还愿意我做你的孩子吗?”

      “妈妈?”我轻轻地叫了一声,迟迟没等到回应。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人,果然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做手术消耗掉她极大的体力,她沾上枕头没满十分钟就撑不住睡着。

      算啦,我积攒了那么久的勇气,只够我问一次。

      她未曾否定,我就当她默认。

      反正,这一生我们血脉相连,互为风霜雨雪,也互为屹立不倒的避风港,谁也离不开谁。与其一次次尝试推开他们,我不如陪伴着他们,共同面对伤痛。

      归根结底,谁都不想要这样的结局,是我们力量太小,被命运的浪潮裹挟,剩下的人紧握住彼此,才不至于被冲走太远。

      屋子里仅剩下母亲平稳的呼吸声,我恍若回到儿时的夜晚。我向来是入睡困难户,非得等她下夜班洗漱完毕,躺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才停止与脑海中的怪兽大战三百回合,在她特有的气息环绕中安心入睡。

      想到这里,我弯起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忽然间很想哭。

      这次不是出于委屈,而是去而复返的幸福感把我撑得太满。

      八

      天微亮之际,我迷迷糊糊地转醒,耳边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是爸爸妈妈——

      “凌晨一连来了两个危急重症患者,我刚下手术,准备去食堂吃早饭,要不叫醒她一块儿去?”

      “她认床,昨夜绝对没睡好,你帮她买一份小笼包装保温盒里吧,等她自己醒来吃。”

      “有道理,这几天跑来跑去,她也累,得尽量多休息……对了,她以前从来没无缘无故地回来过周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呸呸,没事就不能回家?见着她你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

      “我也高兴,巴不得能多几回……”

      门被轻手轻脚地关上,声响如潮水般褪去,我翻了个身,再次坠入梦境的深处。

      回笼觉睡到午后,小桌子上放着双层的保温饭盒,除了皮薄馅大的小笼包之外,还有麻团,两样都是我的心头好。

      我没有说过,不知他们何时看出来的,但他们也往往只能靠猜。

      明明在朋友面前我能不停不歇地说一整天,为什么到家人跟前就变哑巴了呢?有满腔的委屈,很想先尝一口新出的白桃味酸奶,表面上却仅仅是眼巴巴地看着,打死也不问一句。

      他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也有。

      过去的我爱钻牛角尖,总要计较程度,然而爱并非实体,不能倒在量杯里测得一清二楚,更不存在“等价交换”。

      做多付出的那一方,我心甘情愿。

      毕竟,爱是清醒的愚钝,是珍贵的勇敢,是毫无保留地捧出一颗心不求回报。

      “你说对吗?哥。”

      回学校前,我独自登山去探望哥哥。响晴天的阳光照在我身上,也洒落进我心里,我弯腰放下白菊,仔细地抹去墓碑上的尘埃,照片里的哥哥依旧意气风发地笑着。

      我深呼吸几下,勉强压制住流泪的冲动:“顾何其抖露出你的好多小心思,我也决定向你坦白一个秘密,尽管我从未对你说过一声‘我爱你’,但事实上我真的、真的很爱你,远远超过我挂在嘴边的讨厌……”

      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掉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擦,内心祈求他不要笑话我——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已经比他年长,爱哭鼻子的坏毛病还改不掉。

      我们还能再见吗?他还能抱抱我,为我擦擦泪吗?我好想他。

      我听见自己用变了调的沙哑嗓音与他约定:“假如有来生,你一定要来找到我,陪我走过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路,别让我迷失方向。到了白发苍苍、牙齿掉光的年纪,我们还要一起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浅冬碎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燃烧白昼》正在连载中,诚邀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