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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云不复 我们终究重 ...

  •   一

      时隔多年,看到顾戎述的新剧,父亲仍是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真是老天赏饭吃的演员。”

      闻言,我放下喷壶,顾不上担忧枯黄的盆栽叶片,定睛看向客厅电视机液晶显示屏上的顾戎述。

      他在电影圈折戟沉沙,无奈转战荧屏,该是会受到嘲讽,可是他的表现又有力地反击了网络上质疑他的声音。

      最新播出的悬疑片中,他客串的反派人物出场时间不足一小时,却已然足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没有窗的阴暗房间里,一盏布满灰尘的灯泡小幅度地摇晃,浑浊的光在他脸上打下诡异的阴影,也照出他变幻莫测的神情。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踱步,最终停在房间中央的鱼缸前。

      他缓缓俯身,镜头随之下移,透过鱼缸中幽蓝的水和鲜红的鱼尾,聚焦于他的双眸——眼神无比平静,乍看上去带着笑意,但那笑容中暗藏无尽的阴谋与算计,渲染出毛骨悚然的氛围,让人无法长久凝视。

      我呼吸一滞。

      除了该有的震撼和恐惧之外,我还感到不合时宜的难过。

      昔年的记忆在我脑海中倒带回放,如昨日般鲜活。顾戎述真心实意地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下垂,如同开心摇尾巴的小狗,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还清晰地记得关于他的点点滴滴,我还是忘不掉顾戎述。

      他是我去而复返的隐痛。

      二

      大学前的暑假,我被父亲带去片场学习。

      父亲编剧的原创年代剧夺得央视黄金时段的收视率年冠后,他在圈内的地位水涨船高,被无缘无故压了两三年没拍的剧本纷纷有了动静。他连轴转于各大剧组中,说是要到现场手把手教我编导工作的诀窍,实际上一忙起来,哪还顾得上我。

      我东瞧瞧西看看,到中午肚子饿了,就自己去影视城旁的中式快餐店吃饭。

      吃饱喝足,我躲着下午毒辣的阳光,待在工作人员的休息间里吹空调。父亲预料到我的娇气,早给我备好全世界编剧必读的经典书目《故事》。

      书很厚,内容丰富全面,但大段的文字晦涩难懂,我看了没多久便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去与周公约会时,敲门声响起,我一个激灵,大声问道:“谁呀?”

      本就虚掩的门被推开,我见到顾戎述。

      那一年,顾戎述刚从电影学院毕业,身上还带有藏不住的青涩,不好意思地抓了把头发:“请问,张今导演是在这里试镜吗?”

      “是的,上到三楼,应该会有人安排。”张今是我父亲剧组的副导演,有位男配角的饰演者罢演,他只好临时找人替代。

      影视城里果然不缺演员,消息一发出去便能得到响应。单说我碰见的,除去早些时候和我一道走进楼里的两个人,此时来问路的男生已是第三个,也是我最看好的一个。

      原因显而易见,他的帅气有目共睹。在我看来,不比这部剧的男主角差。

      而且,我慢半拍地意识到,我们并非完全陌生。

      他在我最常去的那家中式快餐店里工作,每次打菜都不手抖,总会把我的餐盘装得满满当当。尽管他工作时戴着帽子和口罩,脸被遮挡住大半,但是我认得他的眼睛,瞳仁是琥珀的颜色,在人来人往的廉价快餐店这般接地气的环境里,依然是不染烟火的好看。

      “那个……等等!”眼见他即将离开,我赶紧叫住他。

      我留意到他颈侧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深棕色的污渍,可能是不小心溅上的红烧酱汁,万一张导眼尖,这会是扣分项。

      我示意他用手机的前置镜头照一照,想拿纸巾给他擦擦。偏偏休息室里的抽纸正好用完,而我找遍全身上下,只找到一张吃午饭时没用的湿纸巾,大红色的俗气包装上还印着餐馆的广告。

      当我把湿纸巾从口袋里拿出来时,我和顾戎述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很有缘分。

      目睹顾戎述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更加无心读书,全心全意地默默祈祷,盼望他能通过试镜。

      要说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顶着大太阳在片场围观一整天,那一定是穿上古装的顾戎述。

      遗憾的是,他的那场试镜没有下文,张导害怕再生变故,决定采用以前合作过的演员。

      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是餐馆员工的用餐时间,摸清这个规律后,我雷打不动地早早过去。这个时候,菜尚未全部做好,选择并不多,但我不介意,随意挑几样,便端着餐盘坐到顾戎述对面。

      我替他惋惜,但他对落选习以为常,这已是他不知第多少次失望。提及残酷的竞争和处处碰壁的经历,他总会不自觉地皱眉头,明明他笑起来更好看。

      我想为他做些什么。

      三

      机会来得不晚,父亲的下一个项目是古装剧《暮春将歇》,男一号虽已定下,但男二号尚空缺,父亲身为总制片人之一,在选角环节有话语权。

      我在饭桌上状似无意地打探情况:“这部剧会用新人吗?我认识一个毕业不久的科班生,能让他试试吗?”

      得到父亲肯定的答复,我内心一喜,一鼓作气把试镜的相关信息和人物小传都要到手。

      我在专业方面不够资深,但我足够熟悉父亲,他这二十多年来的作品我尽数看过,有信心能做顾戎述的“军师”。

      “小王爷屡立战功、忠心耿耿,却被生性多疑的皇帝猜忌,发配到荒凉的边关驻守,在此过程中生出了谋反之心。我猜测,试戏的片段会要求表现出这种矛盾的心理,通过微表情传达内心的挣扎……”

      我们视频通话到深夜,隔壁房间的父母已经入睡,老房子隔音不好,我尽量压低声音,帮助顾戎述练习——

      “不对,这个眼神有些过了。即便小王爷做好了详尽的计划,有八九成的胜算,然而事到临头念及战乱势必会殃及黎民百姓,终究未曾付诸行动。外敌来犯边境的关头,他还为国捐躯,是悲情且正面的角色。”

      “好多了,但还欠缺一些复杂度。”

      “对,大概是这个意思。”

      ……

      这天为赶上早晨八点的课,我起得早,睡眠严重不足,傍晚离校回家过小长假,还在高峰期拥挤的地铁里站了一路。夜深人静,困倦一点点侵蚀了我的头脑,我无知无觉地把一句话重复了两遍,上半身向前栽去。

      顾戎述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试图穿过屏幕托住我将要撞到笔记本电脑上的脑袋。

      当然,他注定徒劳,我也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

      “时间不早,先休息吧,林大导演辛苦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卧室走去,点亮床头的小灯,橙黄的光线衬得他的神色格外柔和。

      我红着脸把镜头擦干净,抬起眼,与他视线相撞。

      上一分钟的顾戎述是心怀天下的权臣,这一分钟的顾戎述只是他自己,我们分明隔着千百公里的距离,却似是离得极近,他笑得眼睛弯弯,轻声对我说:“晚安。”

      “你也是,今夜好梦。”

      我很快入睡,我梦见了顾戎述,做了一场很好、很好的梦。

      次年夏,顾戎述如愿以偿,扮演了一回能文能武的小王爷。

      主演的档期紧张,拍摄进度很赶,三个摄制剧组同步进行。B组导演对顾戎述和女主角的一幕对手戏有了新想法,见女主演和替身都忙于拍摄,往周围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我身上:“林老师家的姑娘吧?你愿意去对下戏吗?”

      我与女主角身形相仿,是当之无愧的最佳人选,我自然不会拒绝。

      我无需说台词,导演只是想看看两个人对视的场景,用怎样的构图更有意境,他没注意到我和顾戎述的不自在,只顾看监视器里的效果,指导我们靠近、再靠近。

      微风托着柔软的云朵来到我们的上方,遮住过分刺眼的日光,好似电影开场前灯光暗下的画面。

      除了顾戎述,我什么都想不了。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我看见他泛红的耳尖、眼中倒映的我,也听见自己慌乱失速的心跳声。

      荧屏作品多是众人合力编织出的一场梦,琼楼玉宇是假,海誓山盟的爱恋是假,可是于万千的虚假之中,我和顾戎述有过短暂的真实,脸红是真,对彼此的心意是真。

      关于顾戎述,我念念不忘的瞬间数不胜数,这一刻永远以绝对优势位列第一。

      正是因为有过这样好的时候,往后不好的时候,我才难以释怀。

      四

      《暮春将歇》于次年的寒假档播出,观众好评如潮,男二号完美契合“美强惨”的概念,讨论度胜过男主角,顾戎述的演艺事业开始步入正轨。

      与此同时,有影视公司向我父亲递来橄榄枝,邀请他全权策划制作一部电影。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编剧说到底是为甲方服务,将自己满意的剧本改到面目全非可以说是家常便饭,父亲从未有过百分之百的创作自由。

      再者,一旦电影的票房达到对赌协议中约定好的数额,父亲就能获得不菲的收益分成,或可摇身一变当资方,不用再忍受他人的指手画脚。

      这么大的诱惑,任谁都说不了一句“不要”。

      定稿剧本、招聘人员、搭建场地、正式开拍……一项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直至疾雨暴风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而至。

      谁都没能想到,看似那样坚固的布景,竟会轰然坍塌。瓦砾和木板压向屋檐下方躲雨的剧组成员们,饰演男主角的演员后脑勺受到严重撞击,陷入昏迷,其余几名主演也受了伤。

      自此以后,每当有人说起“世界末日”,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玛雅预言,而是尘土飞扬的这一天。

      整个剧组停摆,负面舆论铺天盖地,多名原定的演员辞演。

      众人的安危压在身上,已是让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找不到好的新主演,无法完成对赌协议的后果,又是另一座重如千钧的大山。

      我做不了太多,只能抓住顾戎述这一根救命稻草。

      《暮春将歇》播出之后,顾戎述的热度居高不下,据传有两个大IP都在接触他,假如他能来为我父亲救场,观众的期待值定会升高,父亲还能在绝望中抓住一线生机。

      父亲低声下气地求了那么多人,肯定不会漏掉顾戎述。但父亲并不知晓,顾戎述之所以在当初的试镜中能有众人拍手称赞的惊艳表现,背后有我的一臂之力。

      那些灵感碰撞的夜晚、橙色光芒的小夜灯、无数次的加油打气,是我和顾戎述心照不宣的秘密。

      至少,他不会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吧?

      我提早打好了腹稿,只是面对他,我不受控制地鼻子发酸,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不过这无关紧要,顾戎述是个聪明人,他一定明白我为什么会去找他。

      “你是怎么想的?”语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脏提到嗓子眼。

      拜托,给我一丝希望,说会考虑一下也好。

      然而,长久的沉默后,顾戎述垂下眼,哑声道:“我不想骗你。”

      国际名导打磨三年的诚意之作《熔金》,基本上确定会让他出演男主角。

      《熔金》暗中定好人选了吗?顾戎述什么时候去试的戏?这是他决心已定的意思吗?我思绪纷乱,一颗心不受控制地随满桌的精致菜肴一同冷却。

      娱乐圈讲究人情世故,顾戎述一无背景,二无大公司的资源支持,摸爬滚打到今日,定是懂得如何表达方能滴水不漏。他不该告知我《熔金》的事,我安慰自己,是因为我有特殊之处,所以他才愿对我坦诚,不用花言巧语去粉饰野心。

      可是,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仅仅是谎言,我想要他选择我。

      我唯独不想要他的愧疚。

      他请我来的是地道的粤菜馆,特意让服务员把咕咾肉放到我能轻易够着的位置。他细心记下了我的饮食喜好,但事实上,我并不喜欢酸甜口的菜品,只因影视城那家快餐店的咕咾肉做得不正宗,味道偏咸,我才爱吃。

      我没动筷子,顾戎述也已经可以不心疼白白浪费的上千块钱,领着我走出雅间。

      我们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夜已深,一路上无人经过,顾戎述不担心被认出来,索性摘了口罩,我用余光偷偷地端详他的脸。

      我相信,未来在银幕上看到他的机会有很多,然而我亲眼看他的机会大约所剩无几。

      为了《熔金》,他即将动身前往敦煌参加长达半年的封闭训练,耗资十多亿的大制作,即便不能让他声名大噪,也能助他再上一个台阶。

      他走在康庄大道上,而我家已是穷途末路。

      我们终是殊途。

      五

      《熔金》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拍摄期间,不光是与我,顾戎述几乎与外界失联。

      彼时,父亲及时止损,和影视公司终止了对赌协议。念及是极端天气导致了事故,影视公司赔付了一部分的费用,剩下的空缺由父亲填补。

      散尽的不仅是积蓄,也是父亲的创作灵感。他再写不出新作,助他成名的那部年代剧第三次重播,燃烧着他仅剩的荣光。

      市中心的房子被卖掉抵债,我们一家人搬去郊区租房住,想做任何事,都得先算算手头的钱够不够。

      有一天,父亲的银行账户里多出一笔陌生账户的汇款,数额挺大。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是谁转的。

      我在一旁提醒:“顾戎述参演《暮春将歇》的片酬,是这么多吗?”

      父亲一拍脑袋,随即五味杂陈地长叹一声,“这孩子……”

      我也暗自叹息,为自己坎坷的一场心动。

      父亲向来秉持人穷志不短的原则,毫不犹豫地退回了这笔钱,可是顾戎述这样一做,让我连在心底埋怨他时都少了几分底气。

      分别前的夜里,站在波光粼粼的江水旁,我对顾戎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前程似锦”,是我真心的祝愿。

      不过,我的运气可能真的在人生的前二十年消耗殆尽,就连为他许的愿望都未能成真。

      虽然他凭借《熔金》横扫新人奖,但是之后与经纪公司陷入合约纠纷,接不到合适的戏,拍的电影不是无人在意,就是剧情吐槽视频比影片本身更火。

      一转眼,近五年的时光飞逝,他的人气消耗得差不多,终于成功解约,重新起步,转战电视圈。

      而我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一家挺有名的影视公司当编剧。公司旗下有业内颇具名望的“大编剧”,出品的剧本大多署他们的名,新人编剧则跟进项目,根据甲方的意见做修改。

      我跟组的第二个项目,恰巧是顾戎述回归电视剧圈子后主演的第一部戏。

      开拍初期的一个月,我待在附近的宾馆里没日没夜地赶剧本未完成的三分之一。等到精益求精的导演和制片人点头,我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大病了一场,又是一周多没去片场。

      大型剧组乌泱泱几百号人,我一直以为,顾戎述压根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的助理倒是认识了我,起因是她要负责请全剧组的人喝饮料,最近的一家饮品店的特色是菠萝柠檬茶,她有意向点这个,但又拿不准主意。

      我们在同一棵树的绿荫下乘凉,她来找我商量。

      “他菠萝过敏,你不知道吗?”我脱口而出,不等话音落下,就认识到自己说错话。

      顾戎述的确吃不了菠萝,以往我吃不完的菜,他会不介意地吃完,除了那道有菠萝的咕咾肉。

      但是,时过境迁,食物的意义已不是其本身,而是促进人际关系的媒介,顾戎述无非是花钱做人情罢了,自己又不一定会喝。

      更何况,连他的助理都不清楚的事,理应与他毫无关系的我,凭什么那样笃定?

      我回过神,被风呛到,忍不住咳了一阵,哑着嗓子急忙找补:“我前几天好像听人提了一嘴。要不你再问问其他人?”

      后来,送到剧组的仍是三百多杯招牌菠萝柠檬茶。

      我的肺炎未愈,咳得撕心裂肺,实在撑不下去,与送外卖的小哥一前一后离开,正好错过发饮料的时间。

      到了傍晚,宾馆房间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是剧组收工,大家纷纷回来。没过多久,顾戎述的助理按响我的门铃,我打开门,她把一袋东西递给我。

      “里面是罗汉果茶,清肺利咽的,还有一包喉糖,能止咳。”她语速飞快地讲完一段话,如同完成了老师交代的背诵任务,又冲我眨了眨眼,“谢谢你的提醒,顾老师菠萝过敏,我以后会记住的!”

      她向我挥挥手道别,转身小跑离去,走廊的尽头,隐约有个我熟悉的身影。

      是顾戎述。

      六

      那之后,我再去片场,只要与顾戎述同一时间收工,他就会用保姆车顺路捎我回宾馆。

      他告诉身边的工作人员,我父亲是他的伯乐,大家便不奇怪他会对我多些关照。他一如既往很敬业,回宾馆的路上还会与我商讨剧本的细节,一切更显得顺理成章。

      他的态度坦荡,时间一长,我不再无所适从,慢慢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去多想,只当他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等我咳嗽好了,他又病倒,入冬后还一连几天下水拍戏,饶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

      他发着高烧,没力气说话,我们肩并肩,缄默地坐在夜色中穿行的车里。

      忽然,我的肩膀一重,是顾戎述把头搁到了我的肩上。

      他的发尾泛着湿意,像狗尾巴草一样轻轻地挠着我的脖子,而我的心间,也像是有成群的蝴蝶振翅飞过。

      我拼尽全力,才能维持表面的镇定。路不长,等抵达目的地,叫醒他就好了,我想。

      然而,是我低估了顾戎述的演技,他在装睡。

      下一秒,他抬手覆盖住我的手背。

      起初,他并未用力,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反应。

      事实证明,他多此一举,感受到他手心灼热温度的那一刹那,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顷刻间溃不成军,指尖窜过电流,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对他,一向没什么抵抗力。

      于是,他反客为主,握紧了我的手。

      我和顾戎述又多了一个仅有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顾戎述是大忙人,若是他能挤出空闲时间,哪怕只有一个小时,我也尽力赶去他新购置的公寓,与他共度。

      清洁阿姨定期打扫,公寓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外,黄浦江浩浩荡荡地奔流向前。

      我觉得开心,又觉得此刻的欢愉是偷来的。

      顾戎述的长相没太大变化,只是瘦了些,脸部线条更加分明,但如今他随便一件睡衣价格都上千,我看向近在咫尺的他,总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他离我很远。

      明珠不会长久蒙尘,我们合作的电视剧开播反响热烈,顾戎述再次被人看见。

      他要跑宣传活动,要拍杂志封面,要接受采访,日程一下子排满,全国各地奔波。

      这部剧同样是我的心血,我却连个署名都没得到,反而公司高管内斗,导致部门大规模重组,我在裁员名单里。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无力反抗。

      我独独不能说服自己接受的是,入职时签的合同有陷阱,我没法带走我交给过公司的独立创作的作品。

      那个剧本,我从十八岁写到二十五岁,虽然难掩稚嫩,但是多处都有我和顾戎述的影子,于我而言是无价。

      我咨询同行和律师,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劝我作罢,一个剧本能被顺利拍出来的概率不算大,犯不着劳民伤财地打官司。

      我有想向父亲求助的冲动,可我转念一想,父亲退圈多年,人脉久不维护,恐怕没什么人愿意施以援手。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只好咽下委屈。

      奔波了一整天,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想哭又哭不出来,很想听听顾戎述的声音。

      但他太忙,电话是助理接的。我们在剧组的那段时间里,人前只谈工作,她不知晓我们真正的关系,不解地开口:“林老师好,是关于剧的事吗?您说,我晚点转达给顾老师。”

      “不是的……”我愣了下,悻悻地道歉,“我拨错了,对不起。”

      七

      顾戎述给我回视频电话时,已是午夜,铃声将我从不安稳的梦境中惊醒。

      我睡眼惺忪,他也好不了多少,背景里一闪而过的行李箱还未被打开,估计是刚录完节目回到歇脚的地方。

      我们随意聊了几句,而后我组织好语言,阐述我眼下的困境。

      “这件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可是他迟迟没有回答。我收起聘用合同,抬眼看去,这才发现他那边的画面不知何时变成漆黑一片。

      我调高音量,对面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没听到,他睡着了。

      “晚安。”我结束通话,变暗的手机屏幕上,映照出我难看的笑脸。

      说来也巧,屏幕再度亮起,是社交媒体给我推送顾戎述和女主演近日录制的综艺片段,弹幕里有人刷屏:“我去把民政局给你们搬来!”

      其实是好事,观众能感受到男女主演之间的张力,说明这部剧成功了一半。

      我可以不计较,市场的喜好如此,身在其中,迎合是最佳选择。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反复重现的那几句剧中的经典台词,是我熬夜一字一句敲出来的。

      可是,现实呢?我最需要顾戎述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分不出心思关注我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我们成为恋人后,仍旧遥遥相望?

      电视剧收官,顾戎述好不容易有了空闲。

      我去机场的停车场接他,他搂住我、低下头,像是有个吻将要落在我额上,但他半途止住了动作,转而把我推进贴着防窥膜的奔驰车后座。

      有路人认出他拍了照,万幸对方讲道理,顾戎述上前协商,她们当即删掉了照片。

      目送她们走远,顾戎述坐进车里,状态轻松地问我想去哪里吃饭。

      我不是很有胃口,版权纠纷如巨石般压在我心上。事情到了尾声,我还没找着时机向他倾诉,谈何携手解决问题?我十有八九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街边的火锅店,点重麻重辣的锅底,不顾形象地大口吃肉,让烦恼跟着汗水蒸发。

      但不用说出口,我就能猜到顾戎述的回应,他会说小店里人多眼杂,不如去私密性好的餐厅,我们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他怕麻烦,怕人打扰,怕我们被发现……

      想到这里,我异常疲惫,用尽浑身上下的力气,方才艰难地说出:“算了吧。”

      “也好,阿姨往冰箱里备了食材,我做番茄鸡蛋面?”

      “不是。”自欺欺人地坚持许久,放弃却只需一秒钟,心痛自是有的,但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降临,“我的意思是,我们……算了吧。”

      顾戎述猛然转头,愣愣地望向我。

      记忆中,当年他拒绝我的请求后,同样红了眼,像个弄丢糖果的男孩。

      这一次,我没有再心软。

      喜欢顾戎述十年,见证了他的落魄与风光,被他抛下,再被他拾起,我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

      他想要事业,想要热闹和盛大,想要这个世界亏欠他的一切……他的追求太多。

      记得他在某个采访里透露过,他的父母是影视城里默默无闻的武替。他十岁那年,母亲出意外受了伤,没得到及时的治疗,余生都要拄着拐杖走路。

      生活拮据,他小小年纪就兼职帮衬家里,端过盘子,也做过群演,躺在泥塘里大半天,挣两百块的辛苦钱。

      顾戎述的过往很苦,就像我的这些年,我能理解他的不甘心,以及他做出的所有理性抉择。

      正因如此,我也能想明白,我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那么的重要,不过是他不想宣之于口的隐秘爱人,光辉履历中可有可无的注脚。

      然而,顾戎述,你明白吗?我心目中的爱是不理智,是无条件的支持和维护,是能袒露于人前的坚定和骄傲,而不是你迟到的弥补和自以为是的好意。

      从前是,如今亦是,所以曾经阻隔我们的高山,仍然横亘于我们中间。

      我们终究重蹈覆辙。

      八

      我和顾戎述不曾有过郑重的开头,到头来也只有潦草的结尾,将遗落在他公寓里的物件打包带走,我们就算画上了句号。

      我没再去纠结版权的事,和同病相怜的一位业内朋友成立工作室,专门做小成本的短剧。恰逢短视频领域的用户不断增长,我们乘着时代的东风,取得不错的成绩。

      短剧的片酬有限,演员要么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要么是过气的老前辈,顾戎述显然不属于这两类人,我和他彻底失去了交集。我就像千千万万观众一样,从娱乐新闻中读到他拿下含金量高的大奖,历经千难万难,终在影史留名。

      他始终孑然一身,谣言中的几段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攻自破,想来他确实对我特别,可惜他的爱只能到这种程度。

      我们最近一次联系,是在我结婚的前夕。

      我没有不自量力地给顾戎述发请柬,也没公开宣布过婚讯,不知他是从何得知的消息。

      他先是说了件不相干的事,他有意逐步转幕后,从我过去的公司那里买下了我开刃作的版权,正在筹拍电影。早年的作品肯定要改动,他问我是否愿意亲自操刀。

      我没答应。

      我早已没了创作时的心境,近些年的主攻方向也不在此。这答复应该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沉默片刻,生硬地转移了换题:“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与其说这是祝福,不如说是一声叹息,我假装听不懂,客气地同他说“谢谢”。

      影片上映期间,我五岁的女儿嚷嚷着要去电影院。小长假里携家带口去看电影的人太多,动画片场场爆满,眼见她快要哭出来,我灵机一动:“另一部电影里面,有妈妈的名字哦,你想不想看?”

      她纠结过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青春文艺片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片头我的署名出现后,她没过几秒便丧失兴趣,埋头吃掉小半桶爆米花,砸吧嘴巴进入梦乡。

      电影临近落幕,我唤醒了她,顺便抹掉她嘴边的食物残渣。

      银幕上有个女生在奔跑,女儿聚精会神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指向前方,疑惑地问我:“妈妈,她是你吗?”

      我愣怔一瞬。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我数次误以为看到了少女时代的自己。

      但她不是我,被镜头定格的她永远年轻,有取之不竭的勇气,能用伤痕累累的心永无止境地爱一个人,不求回报,不计较得失。

      她是爱中的圣人,而我是会累、会贪心的凡人,是以她终得圆满,而我不得。

      怦然心动的那个夏天,笼罩住我和顾戎述的那片游云,再到多年后执着不放手的日日夜夜,汇聚成我生命中一场过境的台风。

      徒留我不愿回望的一地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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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燃烧白昼》正在连载中,诚邀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