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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瞬的夜 即使这夜转 ...

  •   一

      这天的地铁格外空荡,真是罕见的情况,大约是因为我难得早下班,避开了晚高峰。

      我幸运地坐到了一组座位中最靠边的那个,不必眼睁睁目睹一班班满载的列车从站台驶离,也无需体会前后左右都被人包围的窘迫。

      回到家时,天还亮着,倾斜的橘红霞光透过干净的窗户,如流水一般倾泻进屋子,好似老电影温暖却虚幻的开场。

      我脱下沾染了烟味的外套,换上柔软舒适的拖鞋,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中令人心安的气息。

      书房的门敞开着,电脑风扇发出不可忽视的嗡嗡声。人工智能技术驱动的语言处理工具研发到收尾阶段,对电脑性能是一项不小的挑战,风扇的每一次响动都似是电脑不堪重负的呐喊。

      但在噪声中,顾远帆趴在桌上睡得极沉,他肯定又熬了个通宵。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闪动着的电脑屏幕上,有两个聊天机器人在互相对话。它们并非“人工智障”,看上去相当像人类,从绝不会出错的天气话题聊到了全球变暖问题。

      到了饭点,它们应景地聊起“吃什么”这般富有生活气息的主题。我饶有兴致地围观,见它们就菜系和荤素搭配争论了一会儿,而后各自退让一步,达成了共识——今晚吃鱼香肉丝和手撕包菜。

      说到鱼香肉丝……进家门的那一瞬间,我便隐约闻到了咸鲜酸甜兼备的鱼香味。

      我循着气味走进厨房,惊喜地发现燃气灶旁真摆放着那两道菜,应该刚刚做好不久,盛菜的平盘摸上去还有些许温热。

      电饭煲的提示音正好响起,我掀开盖子,湿热的米香扑面而来。

      饭菜要趁热吃,我盛了两碗饭,摆好餐具,准备去叫醒顾远帆。

      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变,脑后有一撮倔强翘起来的头发,像秋田犬卷起的尾巴。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高中时的我们,初夏夜晚的风大,一起坐在实验楼的天台上,他被吹乱的蓬松黑发,也是如今这般的模样。

      十年的光阴一转眼过去,我感觉自己改变了好多,由衷羡慕他完全没有被残酷的现实夺走纯粹的理想和直白的热情,仿佛永远不会老去。

      我还想回忆更多往昔,奈何温度逐渐流失的饭菜等不及,我抬手敲了敲门……

      二

      “咚咚咚。”

      将要彻底陷入深度睡眠之前,近在耳畔的动静把我吵醒。我费劲地撑起身子,气鼓鼓地瞪了眼隔着一扇窗的顾远帆。

      在以“学业压力大”而闻名的重点高中里,睡觉需得争分夺秒,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顾远帆显然没意识都自己的错误,笑得眉眼弯弯,俯身与我平视,说了几句话。

      窗户从里面锁着,他说话的音量不大,呼出的热气导致玻璃上糊了白雾。我听不清,更看不到他的口型,稀里糊涂地走出了教室。

      “快走吧。”他冲我招了招手,催促我赶快跟上。

      “等等!”我一边下意识跟着他走,一边试图弄清状况,“究竟有什么事呀?”

      顾远帆脚步不停,尽管楼梯下得飞快,气息依然平稳:“我一周前和你说过的,你是不是忘记啦?今天的国际部很热闹,五六个学生为一组,代表一个国家,售卖其特色美食和手工艺品。”

      顾远帆这么一说,我确实是知道的。

      这是被称为“国际日”的特别活动,我们这些本部的学生照理是没有资格参加的,顾远帆随口提过一句,我很快抛诸脑后,不想他真打算带我去看看。

      “我们能去吗?”我不确定地问。

      “别担心,校服长得一模一样,看不出来的。”顾远帆满怀期待,与他回头望向我的明亮眼睛撞了个正着,我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们从教学楼的最顶层跑下楼,走过长长的林荫小径,横穿四百米的标准跑道,来到位于校园另一端的国际部教学区。

      各国国旗飘扬,食物和纪念品琳琅满目。

      我们赶上了活动的末尾,许多摊位免费大放送,从一楼逛到四楼,我们的手中被塞满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鲜榨的饮料,有手工制作的比萨,还有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套娃。

      逛完一圈,我害怕晚自习迟到,急忙往回赶。连着小跑了近两小时,我气喘吁吁,血腥气上涌至喉咙口,一时间连比萨都吃不下去。

      反观顾远帆,他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只慢慢走了几步路。

      他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的人。

      三

      顾远帆和我不同班,他的成绩突出,名字总占据着年级大榜的前列,高一时的我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此。

      直至高二时共同参加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培训,我才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

      培训是母亲逼迫我报名的,她听说学校里有竞赛拿奖后保送清华北大的先例,自作主张地替我做了决定。我对此毫无兴趣,坐在最后一排,与摸底测试的题目大眼瞪小眼。

      “给你n根火柴棍,你可以拼出多少个形如‘A+B=C’的等式?等式中的A、B、C是用火柴棍拼出的整数(若该数非零,则最高位不能是0)。输入共一行,为一个正整数n(n小于等于24)。”

      我根本没有头绪,好不容易敲下了一行代码,又花了一秒钟全部删除。

      就在这时,老师满意地开口:“已经有同学提交,并且通过了全部的测试用例,非常好啊!”

      又过了一刻钟,陆续有几人解答完毕。为节省课堂时间,老师喊了停,请第一位完成的同学去讲解。

      那便是顾远帆,他走上讲台,三下五除二地写下了他的答案。

      代码仅有三行,简洁且直白,可是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仔细想了想,发觉他没遵循题目的原意计算,而是直接把24个输入数据所对应的结果给写了出来,存进一个数组,按照读取的输入值打印出相应的值。

      我只有三脚猫功夫,连我都能察觉,老师没道理不能,脸色由喜转怒,指责顾远帆投机取巧。

      顾远帆不服气,反驳说“火柴棒等式”是常见的一道题,答案又不难背,记住这串数字,正式比赛时在三分钟以内敲完,留更多时间给更难的题目,才是效益最大化的方法。

      经历过比赛以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真才实学固然不可或缺,但竞赛的本质是一场考试,凡是考试就需要技巧,而技巧只要不触犯规则,便无好坏之分。

      就像顾远帆指着黑板所说的那样:“这是唯一重要的结果。”

      不过,我当时尚无参赛经验,没法全然理解他的辩驳,单纯觉得老师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滑稽,是平淡生活中的调味剂,小幅度扬起了嘴角。

      事实证明,人不该幸灾乐祸。

      惹事的是顾远帆,遭殃的却是我——

      老师气不过,向走回座位途中的顾远帆扔了节粉笔头。我们的座位相邻,他侧过身子躲开,失去遮挡的粉笔径直冲向了我。

      我发誓,我尽可能快地闭上了眼。

      可是,劣质的粉笔灰大,仍有粉尘电光火石间进了我的右眼。

      异物感折磨人,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分泌,我凭借近视的左眼,不甚清晰地看见顾远帆的脸不断放大,神情中充满担忧。

      “你没事吗?”他着急地询问。

      等到最难受的一阵过去,我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事。”

      顶着红红的眼睛,带着未干的泪痕,我这话实在缺少说服力。顾远帆并不相信,不仅告诉了我他的班级姓名以及联络方式,还在下课后一路护送我回了宿舍,宛如尽忠职守的骑士。

      进了高中,我经常睡不够,唯独那日破天荒地失眠,或许是因为眼睛还难受,又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顾远帆。

      他就这样理直气壮地闯进了我的生命。

      四

      平白挨了一记粉笔头,是祸也是福,我由此和顾远帆变得熟悉。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过得挺随心所欲。受到他的影响,我不再死守着规矩,有了新奇的体验,伪装成国际部的学生“骗吃骗喝”,去学校最高楼的楼顶欣赏如镜的满月,险些误了住宿区的门禁时间。

      当然啦,顾远帆对待正事从不马虎,在信息学竞赛方面帮了我不少忙。

      他分析问题的思路跳脱,但只需静下心思考,我便能领会其精妙之处,解答题目越发得心应手。

      理应枯燥无味的课后培训,渐渐地成为一天中我最期待的片段。我对竞赛的态度也有所变化,起初我只想糊弄了事,后来我愿意拼尽全力地试一试。

      我通过了初赛,在联赛中得到了出乎意料的高分,有了被选拔为省队选手的可能性。

      能走到这一步,已然超出了我的预期,统一省选的考试中我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好,虽然没能被选进省队,得不到保送顶尖大学的资格,但是我不感到遗憾。

      击垮我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母亲劈头盖脸的批评。

      “你为什么总是要差一点呢?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我对你很失望!”

      怎么能说是“白费力气”呢?得知答案满分通过时的喜悦和面对难题时手足无措的慌乱都是真切可感的,于我而言早已比能否保送的结局更有分量。

      可是我心知肚明,母亲不会听我解释,她的一句“别给我找借口”就能将我的话尽数堵回去。

      我徒劳地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省选过后,参加竞赛培训的人大幅度减少,我也不该再去“浪费时间”,但习惯成了自然,到了上课的时间点,我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朝着实验楼的计算机教室跑去。

      那节课,老师以汉诺塔问题为引入,讲解递归算法。

      为了能生动地演示,老师带来了八层汉诺塔,而后这个小模型被传到了我们学生手里。

      顾远帆移动了几下圆盘,我盯着他的手发呆,他捕捉到我的目光,将汉诺塔递给我:“你试试吧。”

      我心不在焉地操作,中间走错了几步,卡着课程结束的点才完成。

      没想到,顾远帆格外捧场,若有其事地小声鼓掌,说要给我奖励。

      他拉着我去了天台,变魔术般从储物的小隔间里取出了两张小板凳,让我等他十分钟,再返回时手里捧着两碗泡面:“有红烧牛肉和香菇炖鸡口味的,你想要哪个?”

      楼顶仅有孤零零一盏昏暗的灯,泡面盒子上的字模糊不清,我随意地指向他的右手。

      我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地进食,面没吃到多少,猛烈的风倒喝了好多口。

      顾远帆不催促,耐心地等我吃完,随即走到我身前蹲下,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我愣怔片刻,不解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认为我的情绪不那么显而易见,从前像此时这样悲伤的片刻也不是没有,但从未有人来安慰过我。

      顾远帆笑了笑,脸上是了然的神色:“你刚刚玩汉诺塔的时候,脸色苦大仇深到能让不知情的人误以为你在挑战世界未解难题。”

      真奇怪,我分明看不清泡面的口味,却能看清他微小的表情。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抿着唇挣扎片刻,向后者举双手投降。

      一旦我不刻意逼退流泪的冲动,眼泪便成了断线的珠子,顷刻间浸湿了脸庞。

      顾远帆陡然紧张起来:“不是,你先别哭啊。”

      多年后,我偶尔会想自己为何对高中时期臭屁的顾远帆动心,脑海中浮现出的答案往往有关这一天。

      他无奈的笑脸,他温柔地注视着我的双眼,他手忙脚乱地擦去我泪水时指尖的热度……

      这一切真实地治愈了我。

      五

      假如不曾与顾远帆有过交集,我本可以忍受无波无澜的日复一日,但拥有过闪闪发光的时刻之后,我开始有了奢望。

      我不求天长地久,但至少期望他能陪伴我到高中毕业,毕竟他都说了,等我考上理想的大学,他要给我办一场更隆重的庆祝。

      可是,他欺骗了我。

      他马上要离开这件事,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然而经过了反复确认,大家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顾远帆绝口不提,如常请我去天台开小灶、看星星、望月亮。我没他沉得住气,旁敲侧击地试探:“下个学期,我们搬一张小桌子上来吧,一直举着泡面桶太累了。”

      说完,我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他是聪明人,自然能读懂我的意图。沉默持续了很久,随后他低下头,闷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事已至此,他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将来龙去脉全向我坦白了。

      我这才得知,原来他的户籍不在当地,初三时拿了信息学竞赛的大奖,才被破格招进学校。

      只不过,由于近年的政策调整,他必须回到户籍所在地参加高考。在这里以学费和住宿费全免的优待就读两年,竞赛拿奖为校争光,再回到外省的高中完成剩下的一年学业,是入学协议上早就约定好的。

      我还听说了他略带戏剧性的过往。

      他的家境其实不好,出生在贫困地区,之所以与编程结缘,全靠进城务工的父亲捡回家的废弃电脑。

      父亲是电工,将主机拆开重组,修好了开不了机的电脑。二十一世纪初,偏远的山区尚未开通网络,电脑可用的功能有限,顾远帆只能浏览本地保存着的几本书。

      电脑的上届主人十有八九是位程序员,安装了编译器,而且下载的书籍都与程序设计语言和计算机算法有关,帮助顾远帆误打误撞地自学了编程。

      升入初中,他意外在首次信息学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得到了市里指导老师的赏识,自此走上了竞赛之路。

      他对信息学竞赛的感情很复杂,他感谢它给了他走出大山的契机,可是扪心自问,他讨厌一味追求难度,全无实际意义的算法题目。

      “截至目前,最令我感到自豪的项目还是十岁时给父亲写的统计每月工作成本和收入的计算器,那真正创造了价值,节省了父亲手工计算的时间。”

      “我始终想要找回初心,用技术去解决现实世界存在的问题,去创造能改善普罗大众日常生活的产品。”

      他的话音落下时,恰巧有风吹过,他张开双臂,似乎是在迎接遥远而不平凡的未来。

      我忽然不生气了,比起介意他的隐瞒,我更心疼他被命运推着向前,无法拥有随心选择的自由。

      但我也坚信,终有一日他能梦想成真。

      六

      高三这一年,我们不常联系。

      顾远帆入选了国家集训队,被保送到清华大学,而我正在咬牙走过整个高中生涯最为灰暗的部分。

      孤身一人上天台,所见的星月远不及记忆中璀璨,哭泣时亦无人笨嘴拙舌地安慰。

      一连几次模拟考,我都发挥得不太好,母亲教育方式一如既往,只责骂不鼓励。

      我其实没她所说的那么差,不过在重点高中,不愁找不着更优秀的同学,眼看着身边的人顺利通过自主招生握住了确切的将来,而我仍要与千军万马同过高考的独木桥,我不受控制地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

      高考前夕,我频频生病,状态差到一见试卷就头昏想吐。

      万幸,高考的前一天,我拿到了被母亲没收了大半年的手机。

      我的朋友不多,未读信息寥寥,但是我也只想找来自那一个人的。

      就在手机开机的前一秒,顾远帆发来了短信——“高考加油,期待与你再见。”

      我不识字似的,将简短的一句话翻来覆去读了上百遍,内心重新燃起了勇气。

      是呀,我可不能自暴自弃,我得追上顾远帆的脚步,往后他所有不平凡的成就,我都要当首个见证人。

      信念的力量强大,我被清华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录取,又和顾远帆做了同学。

      开学前,我们约在学校附近见面,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彼此。

      黄灯跳红,我万分焦急地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意识到红灯持续的45秒如此漫长。

      终于,信号灯再次变绿,顾远帆快步向我走来。

      原谅我是理科生,不擅长写作,难以用文字精确形容那一刻的激动之情。如果非要表述的话,那么绝对是心脏上凭空多出了大功率螺旋桨,以每分钟300转的速率运转,随时能载我飞往最高的云端。

      虽是迟了些,但顾远帆兑现了曾经的诺言,请我去北京老字号餐馆吃饭,庆祝我如愿以偿进了梦校。

      我吃东西的速度依旧不快,他吃完后好久,我还在与足足半碗炸酱面作斗争。

      这次换他先沉不住气,一口气喝完整杯水,勉强维持平稳的声线问道:“你还记得当年竞赛培训课上发生的事吗?”

      我当然没忘,有关他的任何事,哪怕再微不足道,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顾远帆又搬出他的那套理论:“对于竞赛的题目来说,解题方法是无关紧要的手段,至关重要的是结果。”

      “我想,我们也是一样的。无论过程有多曲折,分别过多少次,闹过多大的矛盾,我们都是会在一起的,这是唯一重要的结果。”

      我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他在告白。

      告白不是问句,好像都不需要我作答,但我仍然重重地点了点头,以表我的认同。

      顾远帆是个神奇的人,抑或是他在我心中本就与众不同,总之他就算说出再不着调的话,我也会轻易地深信不疑。

      是的,我们会在一起。

      这是唯一重要的结果。

      七

      大学的几年里,我们争吵过一次。

      顾远帆申请到了卡耐基梅隆大学的全奖研究生,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事到临头,他突发奇想地说要留在国内。

      我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

      实验室中的灯光是缺乏生气的冷白色,顾远帆连续数天熬夜,眼底泛起淡淡的青灰。在我看过去时,他侧过头躲开了我的视线,我莫名感受到他在难过。

      他的确验证了我的观点,嗓音低哑地说:“你果然不在意我。”

      我没办法再若无其事地敲击电脑键盘,握紧了拳头,任由坚硬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

      我气到说不出话。

      他也太不讲道理了!他去留学,意味着我们会远隔重洋,对我没有好处,这我难道不清楚吗?

      我压下了自私的念头,从始至终都鼓励他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不正是说明了我在意他吗?

      我不懂得表达,我以为他是为数不多理解我的人,但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击垮了我长久以来的信念。

      这一回,我不打算松口。

      令人心慌的寂静弥漫于实验室,我与顾远帆背对背坐着,我佯装专注地查阅资料,实际上神思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我甚至想到了分手,想到即使分手,也不能在顾远帆面前哭出来,得找个无人的地方……

      “林晓雨。”顾远帆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本能地转头看他,见他也不比我好多少,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的笔记本电脑开着摄像头,他悄悄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阅读的内容从头到尾没变过,拙劣的伪装昭然若揭。

      我们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刚才我说的是气话,你千万别当真。”顾远帆率先服软,神情异常郑重,“我会把握住机会的,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全力去完成,只有分手这件事不行。”

      “我可早就把我们孩子的名字想好了。”他一脸委屈地补充道。

      他是从哪里听到的土味情话?我一时没忍住,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顾远帆也笑起来:“我没骗你,跟谁姓都可以,女孩叫远雨,男孩叫雨帆。”

      我这下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说笑了,但在我皱眉思索的间隙,他又补了一句:“是不是不太好听?前两个小时我都在想这个,尽力了。”

      “喂!”怪不得那么草率,纯粹是我们俩名字的排列组合,“你给我重想!”

      又一年夏天,顾远帆去美国读研,我进了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

      踏入职场之后,我才深刻地认识到日常工作的乏味,无非是写一些常见的页面和逻辑,然后与层出不穷的bug斗智斗勇,修补已知的bug,创造未知的bug。

      只有顾远帆向我描述的聊天机器人,才是一听上去就有乐趣和挑战性的事情。

      认可他的不止我一人,经由大牛教授推荐,他结识了对他的想法感兴趣的投资人。经过融洽的初步交流,合作基本上板上钉钉的,只差当面签订合同。

      那是2014年,8年后研发出风靡全球的聊天机器人程序ChatGPT的公司OpenAI还未成立,处理序列数据的神经网络模型尚且不成熟,“像人类一样谈吐”的机器人是天方夜谭。

      不过,我对顾远帆一直有种盲目的信任,认为他无所不能,必定所向披靡。

      我真的相信,成功近在眼前。

      八

      耳熟能详的闹钟铃声响起,我猛然惊醒。

      手臂被压得暂时失去了知觉,我居然靠在桌边睡着,以别扭的姿势度过了一夜。

      带回外卖在开着暖空调的房间里放了太久,鱼香肉丝的汤汁变得浑浊,手撕包菜呈现出不新鲜的黄绿,塑料盒盖一掀开,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味,明显已变质,不能再食用。

      我顶着昏沉的脑袋,将两道菜尽数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

      不晴朗的日子里,窗外的景象是一片漆黑。我回到书房,唤醒休眠的电脑,桌面右下角显示出当前的时间——2023/3/20 06:15。

      我有一瞬的恍惚,我大概混淆了梦境与现实。

      事实上,昨日我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没有空旷的地铁,没有铺天盖地的霞光,没有讨论晚餐的聊天机器人,没有……顾远帆。

      连他居住过的痕迹都没有,我租下这房子的时候,已是他去世的第二年了。

      时针拨回2014年,圣诞节的一周前,顾远帆完成了期末考试,前往芝加哥与投资人碰面。

      那是陌生的城市,地铁线路图上橙线、棕线、紫线、蓝线和绿线纠缠成一团,他仰头研究了半天,才弄清楚自己要前往的站台。

      接下来便是等待,临近列车预测到站的时刻,他向前走了几步。

      与此同时,一身黑衣的中年人从藏身的阴影处走出,一只手拽住他的包带,另一只手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站台不设置防护门,他跌落下轨道,列车呼啸着驶进了站……

      2015年初,我千里迢迢赶到芝加哥,在警方提供的监控视频中看到了这一幕。

      这此后循环往复地出现于噩梦之中,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乘坐行驶于轨道上的交通工具,可那当下我没哭喊,也没体会到刻骨铭心的疼痛。

      我只觉得荒唐。

      抢劫犯当天被逮捕,顾远帆的公文包被完好无损地找回,其中根本没多少现金,连小额硬币都算上,也不满三百美元。

      除此以外,有几张设置了密码的卡,一台卖不起价钱的普通笔记本电脑。

      让包看似装得满满当当的,让顾远帆的成为抢劫犯目标的,是一叠厚厚的聊天机器人项目策划书……

      我试图替顾远帆完成梦想,辞去了还算稳定的工作,四处拉拢合作伙伴,组建了创业团队,用尽办法回想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还原他的创意。

      可惜,我终究不是他,不能百分之百通晓他的所思所想,更何况这本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远超我的能力范围。

      依靠学校的名气,我的团队侥幸拉到了几份初始投资,但项目是个无底洞,资金迅速耗尽,没能激起半点水花。

      一周年之际,我们到了连办公室电费都支付不起的穷途末路,狠狠撞了南墙,除了放弃别无他法。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绝望难捱,在数不清的不眠之夜,我有冷静地考虑过死亡。

      最后,是一封电子邮件拯救了我。

      系统自动生成的邮件提醒账号安全隐患,通过邮件内的链接,我找到了过去和顾远帆建着玩的代码托管账号。大一时课不多,他有空写些小游戏逗我开心,之后渐渐忙起来,更新的频率越来越低,我也忘记了这储存快乐的“小仓库”。

      然而,出事的前一天,他上传了新项目。

      是聊天机器人的雏形,功能相当简易,前端是一个对话框,后端调用网络上公开的接口,理应随机返回经典电影台词。

      时过境迁,那个接口长期无人维护,似乎出了故障。无论我输入什么,机器人都只会回复同一句话,来自《楚门的世界》——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假如不能再见到你,也祝你下午好、晚上好、晚安。)”

      那一夜,我对机器人一股脑倒出了心里话,它不知疲惫地一遍遍祝我下午好、晚上好、晚安。

      我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久违地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我私心将其视作顾远帆留给我的祝福,死亡是胆小鬼的退路,面对伤痛才是勇敢者的征途,顾远帆那样积极向上的人,一定想让我学习楚门,坚定地走向充满未知的真实世界。

      我会做到。

      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九

      清晨出门上班,有几缕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构建出一条光亮的通路,竟是少见的“丁达尔效应”。

      我驻足望了许久。

      我不再埋怨命运了,尽管它有时过于残忍,它也曾对我仁慈,赐予过我盛大的年少往事。

      我不好提太多无理的要求,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希望今日能按时完成工作,讨厌人的上司也不要强迫我加班,放我早早回家,洗去一整天的疲惫,再与年轻的顾远帆见一面,谈论关于爱、勇气和梦想的命题。

      即使这夜转瞬即逝,也请祝我晚安。

      祝我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转瞬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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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燃烧白昼》正在连载中,诚邀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