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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昼之冬 她既怅然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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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乘车赶往摄影棚接受杂志社采访的途中,林明仪才得知自己漏填了预采访问卷的一页。
最近,她整日连轴转,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大概是眼皮打架的时候,不小心一下子翻过两页。多亏助理提交前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才能及时替她补好,没给合作方留下马虎的印象。
助理拍胸脯保证:“全是些常见的问题,我填的绝对没错,听好哦……”
“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蓝色。”林明仪和助理异口同声。
“糖醋排骨和酸菜炖猪肉选哪个?”
“酸菜炖猪肉。”
“会搜索自己的名字吗?”
“会。”
……
“如果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人,你会带谁?”
“顾北西。”
这次,连经纪人姐姐都来凑热闹,无奈地评价道:“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呢。”
但凡是与朋友相关的提问,无论是吃饭、出游还是外太空探险,林明仪给出的答案是清一色的“顾北西”。
听到她口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蹦出这个名字,经纪人恨铁不成钢——怎么就不懂变通呢?说说新戏里合作的艺人不好吗?只要有她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显微镜般眼尖的网友们就能挖掘出更多的蛛丝马迹,分析帖和剪辑视频一发,相当于免费给她的作品做宣传。
然而,在林明仪看来,炒作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就适得其反,还不如真诚地作答。
她性格不外向,成长经历使然,对人也总有防备,交心的朋友屈指可数,属顾北西最特殊。
尽管他总是摆出无语的表情,但仍会耐心地聆听她的碎碎念和能让空气凝结的冷笑话。
他是她“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好朋友。
二
林明仪刚过二十七岁生日,经历却已然相当丰富。出道之前,她曾是花样滑冰运动员,和顾北西是八年多的搭档。
而她与滑冰的渊源,要追溯到更早以前,在她出生的东北部小县城里。
那时,她还叫“林敏”。母亲经营着一家棋牌室,沿街的店面太小,摆不下几张桌子,碰上客人多的时间段,二楼家里的客厅也要被征用。顾客打麻将到兴头上时,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她躲在卧室里仍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格外期盼到年纪去上小学。
只不过,新阶段有新烦恼。估计母亲看她像烫手山芋,只顾把她往学校送,不顾准时来接她回家。
放学后,等别人家的孩子都走完,校门口只剩下林明仪孤零零一人。
相同的情况发生的次数一多,门卫大爷都对她眼熟。冬天很快到来,室外太冷待不了人,他主动招呼林明仪进传达室取暖。有大爷帮忙张望着她母亲的身影,林明仪便安心地写作业。
再后来,老校长也记住了她,下班开着加装了防风棚的“三蹦子”经过时,常要来敲一敲窗子,提醒她端正写字姿势,把背挺直。
年关过后,老校长的孙女开始参加晚间的速滑兴趣班,林明仪自此有了新去处——冰场。
校长费尽口舌向教练推荐林明仪:“别看她身板瘦小,她可是我们学校运动会四百米跑步第一名,天赋高着呢。”
课程本就有公益性质,加上教练也是老校长的满园桃李之一,确认过林明仪不怕摔,就破例允许她跟着学。下课后,老校长绕点路送她回家,省得她老是可怜地挤在传达室里等。
林明仪的表现也不负他们的用心。
街坊邻居中,流传着关于她母亲李女士的一则传奇事迹。在姥姥和姥爷卖掉半边店铺,将剩下的一半改造成棋牌室前,那里曾是一家小卖部。开店做卖货生意的免不了遭人小偷小摸,而只要李女士在店里,东西十有八九都能被讨回来,她能不带喘地追出去二里地,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少有能跑得过她的。
林明仪遗传到李女士发达的运动细胞,耐力不错,平衡感也好,不用多久就在班里没了对手。
她年纪尚小,遥遥领先时一心听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不懂得自己这块璞玉有多可贵。压力便转移到教练和老校长身上,他们四处打听、查找资料,了解省里省外更专业的队伍,为她报名参加选拔。
当有天赋的人才齐聚一处时,她又算不上突出,乘绿皮火车辗转各地试了一圈,还是没得到结果。
教练不愿轻言放弃,苦思冥想多日后,突然一拍脑袋:“小林滑行稳定,但起跑慢,如果去练花滑呢?”
他为林明仪做出了正确的抉择,她开始蹭课学步法,参与新一轮的选拔,进市队训练两年后,又争取到省队的名额。
在省队的前两年,林明仪历尽坎坷,非但迟迟没配上风格契合的搭档,而且大小伤不断。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天才少年”顾北西从单人滑转到双人滑,指名道姓要与她组队。
顾北西的父母早年是花滑名将,后任国家队教练,他三岁半首次上冰,十年间横扫U系列赛和俱乐部联赛的金牌,即便升组后的战绩不如以往,依然是林明仪望尘莫及的存在。
他入队的时候,林明仪腿伤未愈,哪怕他们的身体条件和技术风格各方面还算匹配,她也万万没想到这从天而降的馅饼会不偏不倚砸中她。
在教练的办公室里听到好消息的瞬间,要不是没养好的膝盖不同意,她差点要从椅子上蹦起来。
回到宿舍,她对着镜子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仍有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三
事实证明,面对不符常理的好事千万要谨慎,因为其背后往往隐藏这不为人知的动机。
林明仪很快意识到,顾北西之所以执意要选她,不是因为她够好,而是因为她够差。
顾北西压根就没有抱好好练双人滑的心思。
转项完全是他父母的决策,他争论不过父母,只好用实际行动反抗。规定要完成的训练任务他不推脱,但不会浪费多一秒的时间在练习抛跳、托举、捻转等双人技术上,私底下自己找视频资料学习节目编排里用不上的四周跳。
队里成员加练的情形屡见不鲜,教练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做法无可指摘。过个一年半载,双人滑出不了成绩,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父母:“看吧,我不适合双人,我要回归单人。”
伤痊愈后,林明仪深夜也常去冰场偷偷练习。
换季期间,顾北西不幸中招流感,药物的副作用显著,他裹着羽绒服躺在角落里的长椅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醒来时,场地上已另有其人。
林明仪在练她一向薄弱的跳跃,一遍又一遍起跳、摔倒、爬起、再起跳,好似不知疲惫的发条玩偶。
不知过去多久,她回到场边捣鼓一阵手机,又快步滑到冰场中央,向空无一人观众席鞠躬,维持单足点冰的准备姿势等待三秒,干脆利落地滑了出去。
顾北西这才缓过神来。她放的曲子是《四季》,滑的是他们双人节目的改编版,将需要配合完成的动作简化成单人旋转或跳跃。
他早就注意到,她的滑行速度非常快。人有保护自己的本能,高速滑行时的失控感不容忽视,许多选手会在起跳前收步,她却无所畏惧,把自己逼到极致,后半程明显体力透支,速度仍然不减。
如利刃破空。
漏洞百出的表演,照样能震撼人心。
一曲终了,林明仪稍作休整后就要离开,顾北西起身追了上去。
“等等!”他头晕,更理不清思绪,分明刚刚好不容易才忍住为她鼓掌的冲动,紧接着却又颇为扫兴地提醒她,她付出的努力十有八九都会白费,“下个月就举行队内模拟赛了,要淘汰掉将近一半的人。”
他们被踢出队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可他何必平白无故给她泼冷水?被凌晨时分的冷风一吹,顾北西立即开始后悔,张开嘴巴正要道歉,被林明仪抢先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所以呢?除了努力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她当然想过未来,无时无刻不在发愁,连做噩梦都是教练满脸严肃地通知她退队的场景,但在事情板上钉钉前,转圜的余地尚存,她要坚持到最后的时刻。
她能做的,仅此而已。
出发来省队前,她和母亲大吵一架,起因是母亲弄碎了她心爱的马克杯。那是她儿时玩伴搬走前送她的礼物,她向母亲再三强调,不要把杯子从她的房间里拿出去,客厅从早到晚有外人进进出出,母亲哪样东西都看不住。
杯子终究不见踪影,母亲还死活不认自己动过,林明仪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陶瓷碎片时,已经全无再去质问谁的力气。
逢年过节,队友们迫不及待要回家,而她所谓的“家”仿佛泥沼,只会带给她缓慢下陷的无力感。
她抓着摇晃的梯子爬到这里,唯恐功亏一篑,灰头土脸地坠落回到原点。否则,日后每每回想起这段时光,她定要被不甘心的情绪啃食。
四
顾北西一时难以将眼前的林明仪和不久前一瘸一拐的“林妹妹”关联起来。
说来惭愧,他是从流言蜚语中认识的林明仪,常听大家背地里叫她“林妹妹”,就连教练都不例外。
她起步晚,没得到过好的指导,还隔三差五受伤,很少有人对她抱有期待。
他还记得自己入队的当天,有位男队员见他在看林明仪,拍了下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漂亮吧?花瓶一个。有宣传片要拍,教练第一个想到她,有比赛要选人上,教练第一个把她从名单上画掉。”
这又如何?钻石易碎,却也是自然界已知最坚硬的矿物,林明仪有着如钻石一般的内核。
这夜,透过林明仪眼中不可动摇的光芒,顾北西终于看见真实的她。
还有自己的傲慢与浅薄。
走到宿舍楼前,他再次叫住林明仪,深吸一口冷气:“那个……我想了想,要是我还没待满一年就被赶走,的确没脸见人,我尤其不想输给姓许的那小子。要不我们之后晚上约好时间,加强练一下配合?还可以互相监督技术规范,错刃扣分挺狠。”
林明仪不可置信地眨眼,还以为他烧糊涂说胡话,险些抬手去摸他额头。
“我没在开玩笑。”顾北西被她盯得脸红,下意识后退小半步。
林明仪却迈进一大步,争分夺秒地从包里翻找出手机,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那你能对着录音再说一遍吗?以防万一。”
“证据”到手,林明仪彻底斩断顾北西的退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侥幸通过随之而来的考核。
“爱面子也是好事啊。”林明仪暗自腹诽,时隔多日终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毫不吝啬地夸奖顾北西,“你滑得超棒,姓许的可比不上你,以前就差一截,以后更会差一大段。”
顾北西听出林明仪有意在哄他,好让他头脑一热就加倍努力,明年省青年赛一起赢个奖,但哪怕理智提醒他别太把花言巧语当回事,情感上他仍是异常受用,不仅不自觉地昂起头来,还信誓旦旦地承诺道:“下一回,我绝对不掉链子,我们能拿到第一。”
“好面子”的顾北西不会承认,他和许峰实际上没什么过节,只不过是他忘不掉许峰公然说过林明仪的坏话而已。
他早已打消转回单人项目的想法,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与林明仪一起留下来,走下去。
五
林明仪在二十岁的尾巴上退役。
当时,国民饮料品牌正为新推出的雪山矿泉水筹拍广告,意向找会滑冰的年轻女生拍摄其中一个片段,林明仪报名了试镜。
她本来并不是对方的第一选择,但原定的模特拍到半途与制作团队闹了矛盾,她临危受命顶了上去。
就这样,她半只脚踏进娱乐圈。
最初的五年里,她的知名度不高,登不上时尚刊物的封面,到片场也只够格演主角的同事或丫鬟之类的小角色,直至国内即将举行首次冬奥会,冰雪运动的热潮席卷到娱乐业,她才迎来事业上的转机,过五关斩六将,拿下知名导演以花样滑冰为主题的新作女主演。
从城市巡回路演到影片正式公映,不知不觉中,她被千万人知晓。
年初,她还为闲到长蘑菇而发愁,不敢想有朝一日竟能被接踵而至的工作邀约砸得发蒙。好机会千载难逢,她舍不得轻易放手,全国各地奔波,恨不得自己的一天能凭空多出二十四小时。
尽管能与自她出道起就带她的经纪人熟稔地聊起顾北西,但转头望见车窗外途经的一片枫树林时,她后知后觉他们足有半年没有见过面。上回她去翻新后的训练场找他,枝头樱花正展瓣,眼下却已是红叶似火的季节。
倘若接下来的旅行综艺录得顺利,月底能空出两天,但她转念一想,还是不提前打包票为好,她都不止一次失约。
综艺的收官站在川西,结尾走温情路线,请来嘉宾们的家人做客。
这种场合,林明仪贡献不了高光场面。她不是没动过请母亲来的念头,可她既怕母亲说错话,又不想面对母亲,她们之间的问题从未真正得到过解决,母亲总让她想起昔日无能为力的自己,她不受控制地感到渺小。
正式开拍时,她有自知之明地坐到最边上,一味地嚼风干牛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猝不及防见着顾北西时,她手里还举着半条牛肉干,愣怔的模样被镜头捕捉个正着。
当日的录制告终,她方才慢半拍地高兴起来,绕着顾北西转圈,控制不住地语调上扬:“你怎么来啦!”
比赛之余,他并不享受镁光灯,林明仪从未想过他会来。
“你的经纪人联系我,说其他嘉宾都有人陪,她怕你尴尬。”
顾北西板着脸,惜字如金地回这一句,林明仪察觉不到不对劲才怪,心虚地拉住他的袖口摇了摇:“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都不知道我要来吧?”他抛回一个问题。
林明仪暗道不妙,赶紧去翻聊天软件,她果然漏看了他两天前发的消息——他问她川西的天气如何,需要穿多厚的衣服。
“我不是故意的……民宿的网不太好,我真没收到提示。”
林明仪是实话实说,这解释却未免苍白,顾北西不置可否。
两人不言不语地走过一段路,到通往民宿的长长台阶前,顾北西停下脚步,向林明仪伸出手。昨天,她为完成节目组布置的游戏任务,爬了整天的山,一看她走路的姿势,他就猜到她膝关节的旧伤复发。
他一边稳稳托住林明仪的手供她借力,一边还幼稚地赌气:“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爱不是让她重新长出血肉的魔法,却是减轻疼痛的良药,林明仪鼻子发酸,又哭又笑地顺着答:“那我再努力。”
六
虽然林明仪清楚顾北西早就消了气,但她不好仗着他心软就让他失望,特地抽出空去看他的比赛。
是的,顾北西还在滑,他回到了男单的赛场。
观众出奇地多,简陋的场馆里座无虚席,地方邀请赛不该有如此人气。直到顾北西表演完,场内下起“食人花玩偶”雨,她终于恍然大悟,他们是为顾北西,也是为她而来的。
她的微博头像正是丑丑的毛绒食人花。
前些天,她和顾北西过往的参赛集锦上了热搜。他们在《四季》的背景乐中滑过春夏秋冬,喘息着相拥,见证彼此褪去青涩,和偶像剧一样浪漫,比偶像剧更真情实感。
林明仪几次三番提及顾北西时并未深思,只是单纯地说出心中所想,然而关注度是把双刃剑,她似乎无意间给他带去了困扰。
伤病作祟,顾北西发挥不佳,全场“门外汉”的欢呼多少显得讽刺。他并不擅长应对,离场前抱着满怀的玩偶深深地鞠了一躬,勉强掩盖住脸上的为难之色。
人群堵在场馆主要出入口前不散,林明仪当机立断,给顾北西发了条侧门的定位,瞅准时机拉着他往外跑。
林明仪喜欢听风声,在不顾一切只向前奔跑的过程中抛掉一部分的忧愁。到四下无人之处,她拉下口罩,大声问顾北西:“你说,我们像不像在……”
“逃亡?”
不,他们心照不宣地想起,更为确切的形容叫——
私奔。
曾经也有这样的时刻。
国际比赛中,他们碰上居心不良的外媒,净问些夹枪带棒的问题,他们懒得理睬,索性逃掉赛后的发布会,漫无目的地穿梭于异国的街头巷尾。
顾北西记下一家小型糖果博物馆的地址,冒着错过回程航班的风险,偷偷去买了一盒颇具特色的黑巧克力。
巧克力故意做成搞怪的样子,比如大小眼的垂耳狗和一脸呆滞的小企鹅,符合林明仪与众不同的喜好。
可它们在他的柜子里一放就是好几年,长出星星点点的霉斑,显然不能再吃。前些日,家里进行大扫除,这盒巧克力混在一堆无用的杂物里,被他母亲费劲地塞进楼底下的大垃圾桶。
为此,顾北西还和母亲闹出不愉快,问她为什么不和他说一声就把巧克力扔掉,好脾气的母亲也被他问烦:“又不是金子做的,再买一盒不行吗?再说,要真能派上用场,哪至于放到发霉?”
顾北西语塞。
升入成年组后,他和林明仪取得的成绩斐然,他坚信他们还有下次、下下次登上领奖台的机会,是以不着急把巧克力送出手。
他曾打算等到林明仪的生日,其时恰逢赫尔辛基承办世锦赛,春日的伴侣岛冰消雪融,有童话故事般的小木屋,他会鼓起勇气告白。
他何尝预料到,他们没去成那场比赛。
七
在还形影不离的日子里,赛前为缓解紧张,他们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们都习惯想很远,常常要聊到退役后的生活,提出过多种天马行空的假设,包括重演他父母的轨迹,继续合作当教练,做不了最早配对的搭档,就做结伴到最老的搭档。
为“究竟该八十岁还是九十岁退休”这一问题,他们较真地争论过一番,到下一场大赛前夜,又记不清上回得出的结论,据理力争的对话从头来过。
除此以外,林明仪也有不乐观的时候。
“我刷到有篇帖子写,我们所有的朋友,都是阶段性的。”林明仪尝试找原帖无果,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说不定,我们将来分道扬镳,谁也不记得谁。”
她小幅度仰起头,玻璃吊灯照得她眼睛亮亮的,如同日光穿透云层洒向湖面,浮冰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是转瞬即逝的美景。
她从哪学会的讲丧气话的坏毛病?顾北西甩开心头一闪而过的不祥预感,急忙说“呸呸呸,乌鸦嘴”,却还是无法阻止林明仪一语成谶。
第二日,林明仪抛跳时落冰失误,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加上陈旧性损伤,她的职业生涯不得不画上句号。
现实最残忍。
他们是彼此正确的人,相遇在正确的时间点,除去害她告别赛场的事故,能归咎于命运的错处并不多,可惜冰刀会磨损,巧克力会变质,世上绝大多数事情并非无限期,包括他们共度的好时光。
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他们仅仅能经历一种可能性,现实表明是渐行渐远。
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但如今相处时,她的愧疚和他的无所适从那样突兀,到了两个人不能假装若无其事的程度。
他们已经不是他们。
终究谁也没说出“私奔”二字,从场馆跑远后,忽然起了大风,天色阴沉,他们躲进路过的小亭子。
左右相顾无言,顾北西向林明仪坦白:“我们去外训过的多伦多俱乐部在招助理教练,上周来问我有没有意向。”
顾北西将要退役,顶尖的俱乐部正好缺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林明仪愣了下:“你是想参考我的意见吗?”
“嗯。”顾北西点头。
“要是我说别去,你会听吗?”真心话藏在玩笑里,顾北西被问住,林明仪不忍心多为难他,“去吧,我为你骄傲。”
也有一点难过。借着雨声的掩护,林明仪悄悄吸了下鼻子。
她的膝盖从昨夜痛到现在,预兆的那场大雨如期而至,淹没他们旧日的乐园。
某一刻只有一步之遥的梦想和爱情,原来都触不可及。
八
他们的聊天记录终止在下雨那天,林明仪几度点开好友列表中属于顾北西的那一栏,盯着熟悉的头像看一会儿,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恋恋不舍地划走。
顾北西或许也有相似的烦恼,她偶然见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忐忑地等了许久,到头来一句话都没收到。
但母亲久违地给她发了一连串语音。
老街区被时代抛弃,棋牌室无以为继,母亲打算把店铺和楼上的住宅卖掉,换套好点的房子,问林明仪能不能回家一趟帮着参谋。
母亲通过棋牌室结识的朋友鱼龙混杂,她被怂恿做微商、投资树林,稀里糊涂地上当受骗,到处理大事的关头,变得畏首畏尾。
林明仪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家。
以前接林明仪放学迟到时,母亲总能面不改色地找出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尽管林明仪无数次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有样学样,说起谎话来还是得心应手。前两年的春节假期里,剧组停工,她待在影视城旁的宾馆房间连着吃了两周的泡面和外卖,却推托说工作忙走不开。
母亲是否真信她的谎言?她实在没办法根据简单的“哦”字回复做出判断。
这下,林明仪的面前又摆了一道难题。她一夜未眠,盘腿坐在床上看完整场日出,直至太阳当空照,才把在输入框里躺了整晚的那段消息发出去,表示自己能从小年待到元宵。
下一秒,她马上倒扣手机,刷牙、洗脸、扎头发……给自己找了一堆可有可无的杂务,忙了半天才坐回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解锁。母亲回了举OK手势的小鳄鱼表情包,就在她的消息成功发送的两分钟后。
林明仪摊开双臂躺倒在床上,预想到自己今夜能睡个好觉。
时隔多年,母女两人相处得依旧不算融洽,动不动拌嘴,生闷气时气鼓鼓的侧脸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短暂的冷战过后,她们又会同时开口服软。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不然,先按你说的来……”
林明仪哑然失笑,沿着母亲的目光向远方望去,好像能清晰地看见一些被她忽略的旧事。
父亲是煤矿工人,一去矿井就是十天半个月,到家化作一块沉默的、历经风吹日晒的废石,整日躺在床上补觉或醒酒。
教练来家里分享她被市队选中的好消息,父亲仰脖闷下一杯二锅头,浑浊的双眼打量完教练,再转回林明仪身上,嗤笑一声:“合起伙跟我闹呢?”
倒是母亲先给教练赔礼道歉,再刨根问底,最后向林明仪表达立场:“好啊,周末集训还解决三餐,妈妈支持你。”
去到省队的半年后,林明仪从背包隐蔽的夹层里翻出“意外之财”,想必是母亲瞒着父亲,从藏私房钱的饼干盒里取出钞票,一张张捋平、叠好、放进信封,担心她看不住被人偷了去,便把信封卷小塞进她平时从来不放东西的小格子,把她都蒙在鼓里。
随着年龄渐长,林明仪倒是越发能理解母亲。
母亲同样身陷泥沼,而且无力逃离,无从倾诉。就算是有所图谋的狐朋狗友,至少真实地填补过她生命中的空白;热闹的牌局散场,在重归冷清的屋子里,她弯腰捡起马克杯碎片的时候,也感受到失落吧,纵然不是为了杯子本身。
她做错了很多,也做对了不少,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林明仪想,与其抓着童年徘徊校门口时的无助和愤懑不放,不如多想想好的方面,她不能总在心里的这道坎上栽跟头。
何况时过境迁,她已不必依靠任何人,甚至能做被依靠的那个人。
她无需再逃避。
九
临走前,林明仪去探望了老校长和门卫大爷,他们均已光荣退休,身体还硬朗。
曾立志要当短道速滑运动员的校长孙女,最终成了数学老师,寒假后正式上岗。她忧心忡忡地问林明仪:“你说,我该不会变成那种一年到头让体育老师被迫生病的‘灭绝师太’吧?”
她的表情滑稽,林明仪扑哧笑出了声,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放心,你教的是小学低年级。”
林明仪还见到顾北西。
他站在楼下倒闭的棋牌室门外朝她招手,仍旧不爱戴帽子系围巾,鼻尖耳朵被冻得发红。
冬日萧瑟,街道破败,而他鲜艳,林明仪扔下手头的纸箱,飞快地跑下楼。
她带他去小时候练速滑的地方转了圈,并肩挤在简易看台上围观玩耍的小朋友们。
启程去加拿大前,顾北西还有希望能说清楚的事:“最近的几场比赛,有好多你的粉丝来。说实话,我不抗拒他们,毕竟他们是出于善意,我只是……惶恐。”
林明仪不解地看向他。
“你常说,和我搭档是你的幸运,大家跟着把我捧得高高的。”顾北西笑着垂眸,“其实,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才对。我们之间了不起的那一个,自始至终是你。”
“真的吗?”林明仪有些惊讶,顾北西向来不懂巧言令色,头一回这么直白地夸她。
“真的。”
当年,父母自作主张地替他做好转项安排,顾北西在不情愿的同时,也可耻地松了一口气,为自己能暂时逃避失败。
青年组中跳跃技术过硬的选手数不胜数,他逐渐泯然众人,见识得越多,越能摸清自己的上限。他不过占了入门早的优势,林明仪退役后,他再转单人滑简直是不自量力,注定要走下坡路,甚至连含金量高的赛事都没资格参加。
可是,他咬牙滑了下去。
早早风光退场不是勇敢,迎着冷眼和嘲笑走到无路可走才是,林明仪以身作则,教会他这一道理。
她带来的积极影响,好比他身体中一块不可或缺的骨头,会支撑他很久、很久,即使他们相隔万里,不可避免地变成陌路人。
她对他永远重要。
独自走回家的路上,林明仪习惯性抬起手,去摸右耳后粗糙不平的皮肤。
在她两岁时,粗心的大人没看好她,她从床边头朝下栽倒,留下一道疤。从小到大,她想尽各种方法,拼命地去遮掩,但从今往后,她决心要与它达成和解。
就像顾北西曾经安慰她的那样,它是一条小小的锦鲤,正是因为经历过艰难,她才成为今日的她,它真的给她带来了好运。
她一度觉得前方的道路很长,沿街的房屋很高,这世界太过庞大,她与一粒尘埃、一张扑克牌、一块劣质的塑料筹码没什么区别,皆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而今,各种事物都比印象中小,她不再恐惧,她知道自己比想象的还要强大。
至于下回要找谁做伴,共同登上无人之岛,能有答案最好,没有也不要紧。她感恩得到过的所有赏识和托举,但他人难免有缺席的时候,每时每分每秒陪伴着她的,只有她自己。
是她长明不熄灭的一颗心,驱散无边黑暗,带她去向永恒白昼里。
遗憾不能飞行,所幸能够奔跑,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行于积雪未消、寒风吹彻的夜晚,恍惚间有片刻生出羽翼,触碰到云端。
她既怅然若失,又感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