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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熙焰之秋 她给他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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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穿着尚未换掉的白大褂,坐在患者座位上与烧伤科李主任面面相觑时,顾知让的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他进入市三院做住院医师刚满三年,认识的同事不算多,自来熟的李主任是其中之一。他们在食堂里一起吃过几顿饭,有一次都点了红烧猪蹄,而顾知让此时通红肿胀的手,也似是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烫过的猪蹄。
李主任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推上去,一边端详顾知让的手,一边挑了挑眉,问道:“这不会又和那位‘大明星’有关吧?”
还真让李主任猜中。
打工不易,顾知让叹气。
时间倒回三小时前,顾知让按例去查房,要查的最后一位病人便是林云秋,让整个科室都头疼的“烫手山芋”。
她因重大连环车祸而入院。
那场车祸中,十余辆车追尾相撞,大多数伤者被就近送到市三院。林云秋的伤情很重,但有其他伤者的情况比她更危急,夜里主刀的人手不够,顾知让临危受命,为她做开胸手术。
顾知让主要负责的第一台手术,难度本身极大,经验丰富的医生也不保证能成功。他出了满身的冷汗,急促的呼吸声和机器持续不断的滴滴声交织成一片,拼尽全力才能稳住自己握手术刀的手。
从明月高悬到晨光熹微,他想尽办法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然而出了手术室,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
林云秋的家属还未赶到,取而代之的是数名伪装成家属的记者,他们将顾知让团团围住,刨根问底地打探林云秋的伤势,还问他为何看上去伤势更轻的周雨反倒没能撑过去……
顾知让不知道周雨是谁,更不能泄露病人的隐私,但是他的沉默也能被解读成此事确有隐情,记者们并未因此作罢,反而越发纠缠不休。
闹剧在医院保安将记者强行带走后才告终,顾知让休息了三个多小时,又被人叫醒去查房时,才知自己竟登上了娱乐新闻。
原来,林云秋和周雨二人是小有名气的唱作组合的成员。
她们曾发布过几十首无人问津的原创作品,直至去年小型音乐节中的表演录像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了一定的热度,这才真正被人关注到。
今年,她们举行首次全国巡回演唱会,看似得到了命运馈赠的糖果,不想第一站的演出刚刚圆满完成,她们就在回酒店的路上出了车祸。
主唱周雨内脏破裂,送到医院时已无生命体征,键盘手林云秋也是侥幸才捡回一命。
这般遭遇的确令人唏嘘,不过医院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有悲伤的故事,抱着各种目的想来探望林云秋的人层出不穷,有意无意地添了许多麻烦。饶是医院的床位一向紧张,胸外科主任也想方设法腾出一间病房给林云秋单独住,叮嘱顾知让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一周过去,好不容易熬到各路人马散尽,林云秋恢复意识,转出重症监护室,顾知让前脚松了口气,后脚就听见病房内传来吵架声。
林云秋的父亲站得离病床太近,大声嚷嚷的同时,还挥舞着手臂。顾知让害怕他碰到输液装置,赶紧上前去拉开他。
对方不配合,一甩手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热水瓶,顾知让下意识去挡,被满瓶滚烫的水泼了个正着。
她的父亲是个难缠的角色,受伤的是顾知让,气急败坏的却是他,医务处的领导前来好言相劝了半天,拉着顾知让连连赔礼道歉。
等送走林云秋父亲这尊大佛,顾知让倒吸着凉气松开拳头。他紧急用凉水冲洗过伤处,许是降温的时间还不够,疼痛感越发强烈,他只好前往烧伤科开药。
说来讽刺,他日以继夜地值班、写病历,还没取得独立坐门诊的资格,抢先以患者的身份体验专家门诊的服务,内心对林云秋不免又多了些许抗拒。
再次来到林云秋的病房门外,顾知让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这才推开门。
二
林云秋照旧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不哭不闹不说话。
顾知让急着完成任务,忘记把听诊器捂热,金属听头接触到她的皮肤的那一刻,她瑟缩了一下,在整个检查过程中仅给出了这一反应。
“术后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你有剧烈疼痛或呼吸困难的感觉吗?”检查完毕后,顾知让照例询问。
“没有。”
在冷白的灯光下,顾知让与林云秋四目相对。
她一双漂亮的杏眼,外眦角较钝圆,照理该给人柔和之感,但她的眼神冷淡,无温度可言,顾知让不由自主地想到茫茫雪原中独行的狼。
正因如此,她冷不丁的一声“对不起”,也显得不太有诚意。
“没关系。”顾知让也回了句硬邦邦的客套话,“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迈开步子,林云秋着急地叫住了他:“等等!”
“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帮我……举报一个筹款链接。”
她之所以会和继父吵起来,就是因为这个筹款。
她开始赚钱后,不肯补贴给弟弟,供他上学费高昂的私立高中,与继父的关系早已闹得很僵。
这回,一等她清醒,继父便赶着来看望她,不过是想问清她能不能自己承担医药费,会不会连累家里。
林云秋给出肯定的答复,只盼着他能早些离去。
然而,临走前,弟弟嘟囔了句:“那么多钱呢,花一点也无所谓吧。”
他自认为说得小声,病房却只有巴掌大,林云秋的听力又没受到损伤,怎会听不到。
她听出不对劲:“你说的是什么钱?哪里来的?”
弟弟那点城府,林云秋了如指掌,三言两语便问出了实情——事发当天,他打着救她的名义,在网络上发起了众筹。
她出车祸的消息上了热搜,传播度不可谓不大。她成名不久,大家不清楚她的经济状况,也是关心则乱,短短几天内捐了十多万。
这些钱真会用在她身上吗?怕是不会,要不是弟弟说漏嘴,她压根不知情。
更何况,做音乐之余,她有在工作,存下了一些钱,不需要消费任何人的善意。
“众筹这些年不是很流行嘛,我出于好奇就试了试,谁能想到大家这么热情呢。”弟弟不知悔改,仍为自己辩解,“大家一片好心,我们就先收着,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林云秋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他:“立刻退回去!”
弟弟不肯,继父蛮不讲理地帮着他。母亲在一旁哭泣,她明知他们做得不对,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只会哭。
林云秋气急,这场争辩逐渐演变为争吵,后因无辜的顾知让被牵连,不明不白地结束。
她不能抱期望于弟弟或继父良心发现,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她自己解决问题,她只好求助顾知让。
概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瞥见顾知让包着纱布的手,愣怔片刻,如同破了洞的气球般丧失期望。
“你不愿意的话,我再想想办法。”她低声补充道。
“我试试。”顾知让的回答摸棱两可,林云秋将其视为委婉的拒绝。
出乎她意料的是,顾知让第二天告诉她,筹款通道已被关闭,捐款也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还。
“真的吗?”林云秋不可置信地确认。
“真的。”怕她不信,他把手机举到她的面前,向她展示举报申请通过的页面,“我碰巧看到另一个类似的链接,也有人捐了一千多元,我顺手一起举报了。”
从小到大,林云秋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与愿违,难得一切顺利,她反而不知所措。
盯着一目了然的页面反复看了几遍,她想哭又想笑,挤出个奇怪的表情,带着哭腔道谢。
在顾知让的印象中,这是林云秋第一回露出笑容。
虽是丑了些,但他受到感染,随之扬起嘴角:“你能放心了吧?好好休息。”
夜间,顾知让狼吞虎咽地吃完泡面,靠在值班室狭窄的窗子前,听起林云秋的作品。
她们组合的歌大多由林云秋作词作曲,旋律舒缓且清新,歌词却又蕴含着力量,像是辽阔的海面上悄然升起的一轮明月。
顾知让向来记好不记坏,尽管右手被烫伤的皮肤起了水泡,比前些天的样子更糟糕,可是浸在这夜如水的月光下,听着耳机中林云秋清晰的歌声,他轻而易举地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三
林云秋的状态一点点好转,骨科的医生又为她进行了后续手术,让她免于截肢的风险,她也在积极地进行康复训练,慢慢地可以下床做一些简单的活动。
但也是在这期间,顾知让偶然撞见她崩溃痛哭。
她仍然一个人住双人病房,复建后回到病房,一直待在门边,早些时候进来的顾知让坐在空出的那张床上,正好处于她的视野盲区。
起初是极轻的呜咽,顾知让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直至抽泣声越来越响,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顾知让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脏好似被细针刺入,有一种短促却尖锐的痛楚。
偏偏在最不能露面的时候,主任打来电话,手机振动的声响不容忽视。
顾知让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挂断电话,便听见林云秋满含戒备地质问道:“是谁?”
“是我,顾知让。”他站起身,不得不去面对。
手机振了一会儿,又猝然停止,病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林云秋的双眼还红着,睫毛沾染上泪水的湿意,侧头躲开顾知让的目光。她仿佛又回到了雪原,缩进坚冰建成的小小堡垒中。
“你……还好吗?”顾知让蹲下,给她递纸。
“我没事。”她没有接,用手背胡乱地擦了几下脸,语气生硬,凛冽如北风,“你去回电话吧,不用管我。”
顾知让想不出更好的处理方法,只能照做。
忙完手头的事,他去康复科问了林云秋的近况,得知的答复是复建进展良好,她突然的情绪失控看似无缘无故。
暮色四合,夜间护工前来上班,顾知让方才问清原因。
凌晨,林云秋在卫生间里摔过一跤。
借助轮椅和拐杖,她勉强能行动,便不麻烦护工陪同。然而,卫生间的地砖湿滑,她一不小心摔倒,没能靠自己爬起来,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呼救。
她的家属居住在外地,自那次争执过后,再没来医院看过她。
一位护工要照看多位病人,一时半刻没能顾得上林云秋,天将要亮起时,才将她从卫生间里拉了出来。
无人知晓她在冰冷的地砖上躺了多久,护工只告知顾知让,她衣服潮得厉害,用力点都能拧出水,估计被冻得够呛。
上午和下午的两轮查房,林云秋完全没提及这个意外。
幸运的是,康复科的医生能证明她没摔伤。
不幸的是,伤痛面前,自尊成了手心里的细沙,无论怎样拼命去握紧,也控制不了它从指缝间飞速地溜走。
孤零零一人倒在脏污之处,林云秋承受了多少羞耻,顾知让不敢去猜测。
护工的这番话在顾知让的心头挥之不去,他不用值夜班,下班后却绕路去了一趟林云秋的病房。
她并不在,病床铺得干净整齐,仿佛她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顾知让问了一圈,没问出结果,不禁心中一凛。
结合她先前的失态,他很难不往坏处想。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知让心急如焚地跑遍了住院楼的每个角落,走廊、楼梯间、卫生间……乃至天台,他尽数不放过。
楼顶有一把椅子,他宛如惊弓之鸟,误将它当作轮椅。
走近后,他才意识到,那是把破旧的办公椅。
也是,非医务人员根本没有门禁卡,上不了天台,他自嘲地想到。
向下望去,万物风平浪静,五彩斑斓的秋日庭院中,顾知让隐约瞧见熟悉的身影。
他气没喘匀,又往庭院跑,电梯迟迟不来,他一咬牙,从楼梯快步跑下了十六层。
终于,他找到林云秋。
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仰望庭院正中央那颗雄伟的银杏树,有风拂过树梢和她柔软的发丝。
谢天谢地,顾知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找回自己的呼吸。
与此同时,林云秋被脚步声惊动,循声疑惑地看向顾知让。
四
顾知让气喘吁吁地问:“你是在……”
没等他费劲地说完,林云秋抿唇笑了笑,抢先解惑道:“看落叶。”
她之前很少出来,眼下又是晚上,顾知让仍有些不放心,试着劝说她:“入秋了,外面挺冷的,要不我推你回去吧?”
林云秋不置可否,视线从他的头顶划到脚尖,实话说道:“但你看上去似乎很热。”
那是,刚才到处找不到你,险些被吓死。
顾知让委屈地腹诽。
不过,他围着住院楼上上下下跑了一整圈,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累极,索性坐到她身边的长椅上,与她一同看树。
记忆中,他许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过。
就读医学院起,他每天睁开眼,先计划一天要完成哪些任务,一刻不停地忙到凌晨时分,顶着昏沉的脑袋上床睡觉,醒来后又是昨日重现,千篇一律的日子循环往复。
在心情大起大落的这一天,他意外地获得久违的喘息。
月色与路灯柔黄的光芒交错,银杏树叶摇曳,闪烁着微亮的金辉。在这个秋风沉醉的夜晚,将来再多的烦恼和困难都无关紧要。
“那里有几颗樱花树。”顾知让指了指庭院的西南角,“假如是春夜的话,应该会有缤纷的花雨。”
“听上去挺浪漫的,但你是……拐着弯诅咒我?”林云秋哑然失笑,“来年春天,我可不想还待在医院里。”
“不是!”顾知让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开玩笑的。”林云秋的笑中藏着一丝狡黠,“在你的工作时间以外,我们可不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别这么严肃呀。”
“那我们是……”
“朋友?”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林云秋想要静候第二十六片银杏落叶,顾知让不理解她的用意,但是朋友之间,无需多问,只需耐心地陪伴。
初秋叶落缓慢,经过不知多久,才会有一片银杏叶飘落。
林云秋数了十片,等顾知让数到的第十六枚叶片掉落在他手边,算是大功告成。
夜已很深,花草树木沉睡于静谧之中。不知何时,林云秋歪头睡了过去,顾知让叫了声她的名字,她缓缓睁开双眼。
“第二十六片。”他将黄绿相间的扇形叶片交到她手中,推着她的轮椅往回走。
一路上,他们没遇见其他人。进了电梯,林云秋低声哼唱起清脆悦耳的曲调,跟随着音乐的节奏小幅度摇头晃脑,从后脑勺都能看出喜悦。
没有理由的,顾知让心跳的节拍也变得轻快。
抵达病房,林云秋转过身,抬眼看顾知让,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是我梦见的曲子,好听吗?”
顾知让笑着点头:“期待它变成一首歌。”
“到时,我请你来听我的演唱会。”
时针即将指向零点,南瓜马车的魔法消失前,顾知让忽然想起她病历上的某个日期,唯恐不及地问:“今天是你的……”
“二十六岁生日。”林云秋接话。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更没有人替她庆祝的生日。
这天前半段,堪称兵荒马乱。她靠在卫生间的隔板上动弹不得,目睹小虫从她手边灵敏地爬过,心灰意冷地想自己是否余生都会如此。
她的运气一贯不好,可是上天看在她过生日的份上,到底眷顾了她。
“谢谢你的礼物。”她举起银杏叶片,冲顾知让晃了晃。
她又一次笑起来,是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眼睛弯弯似月牙。
五
由于手部烫伤,顾知让有一段时间没上过手术。
幸亏,他在林云秋的抢救中表现出色,重返手术台后,总算不用再做第二助手或第三助手,有了担任更主要的第一助手和主持一级手术的机会。
公立医院接诊量大,他跟着导师连轴转,精力消耗殆尽,蜷缩在手术室外的走廊边也能陷入沉睡。
似是刚闭上眼,他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他睡眼惺忪地看去,林云秋坐在轮椅上往前凑,与他的距离很近。
他慌乱地站起身,头脑还未彻底清醒,想不明白林云秋为何会出现,只懂得推她回病房。
不仅睡眠不足,而且他大半天没吃东西,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林云秋闻声莞尔,拿了个红彤彤的苹果,用小刀削去果皮,问他:“吃吗?”
“啊?好的。”顾知让啃着苹果,目光停留在她病房里一排精美的果篮上。
给她送礼祝福的人不少,却没人愿意花时间照顾她,曾经色彩鲜艳的水果,放得时间一长,纷纷呈现出软烂的迹象,外表暗淡无光。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水果,林云秋只当是他还想吃,从中挑出个还算新鲜的沃柑,三下五除二剥掉了皮,递到顾知让面前。
他愣愣地伸手去接,无意间碰到她的手指,甜腻的柑橘汁水和她指尖的热度使他的思绪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他触电般收回了手,好像她是洪水猛兽,本该被他拿走的沃柑也还留在她手上。
天哪,他究竟在干些什么,慢半拍回过神的顾知让暗暗后悔。
好在林云秋不介意,打趣道:“虽然你救过我一命,但是我顶多做到剥皮这份上,可不会掰开一瓣瓣喂给你吃的。”
顾知让不好意思地摇头,接过细嫩饱满的果肉。
他很快吃完,回归他还未弄清答案的问题:“对了,你是有事找我吗?”
“我似乎有点发烧。”林云秋垂眸凝视自己布满针眼的手背,不确定地问,“应该不是大事,吃点退烧药就能好,对吧?”
六
发烧背后的原因多种多样,顾知让不能下定论。
初次测量时,林云秋是低烧,他没有贸然用药,观察她能否依靠免疫力自愈。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体温攀升的速度远超预期。他将常规的抗生素试了个遍,也未能使她的病情有半分好转。
“耐药菌感染。”院内的专家组说出这一结论,达摩克里斯之剑轰然落下。
两天里,顾知让彻夜查资料、读文献,推翻了无数种假设,仅剩的这一个,即使是他最不想见的一个,他也不得不接受。
普通的抗生素对耐药菌不起效,必须要找到对症的联合抗生素治疗方式,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都需要时间,林云秋缺少的恰恰是时间。
她每况愈下,时常昏睡,还发生过心脏骤停。
当时,顾知让就在附近,是第一个冲进病房里的医生,他理应争分夺秒为她做心肺复苏。
可是,那一瞬间,顾知让像是坏掉的提线木偶,全身动弹不得。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护士的嘴一张一合,随即焦急地绕过他出去另寻帮助,主任跑进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万幸,林云秋足够坚强,挺过了这一趟。
回到办公室,主任指着顾知让的鼻子训斥:“你给我清醒一点!倘若林云秋真出了事,你是要担责的,你还想不想当医生了?”
顾知让一言不发,不合时宜地回忆起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炎热下午,母亲极力劝说他报考医学院的场景。
母亲在乡镇卫生院收费处工作,对请市里专家下乡做手术的花费了如指掌。在她的心目中,医生是份高尚且收入丰厚的职业,顾知让也曾抱有相似的想法——不为利益,治病救人的使命本就有无上意义。
一路过关斩将被全国顶尖的医院录用,是起点而非终点。医学发展至今,能攻克的疾病尚属九牛一毛,他要面临太多无能为力的绝望,而他最不擅长此事。
主任见他不声不响,恨铁不成钢地挥手让他离开。
他失魂落魄,在人来人往的住院楼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就在途径林云秋的病房时,里面亮起了灯。
林云秋打开门,安静地凝视着他疲惫的脸和眼底的青灰,向他扬起了一个微笑。
恍惚间,前两日的种种,只是一场噩梦,她还好好的,她会长命百岁。
他们在床边坐下,挺直脊背太累,林云秋放松力气靠向顾知让。
没有人说话,就像之前的秋夜,心动悄然降临,银杏叶簌簌作响,一场金色的大雨将落未落。
但在一分一秒流逝的时光里,林云秋过热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递给顾知让,哀切有如洪水般向他袭来。
她太过虚弱,室外的一缕风都会让她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她很有可能等不到下个秋。
她甚至等不到春、等不到冬……
“别灰心丧气呀。”林云秋抬起手,擦拭他眼角的晶莹,“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是你为我赢得了一个特别好的秋天,我特别、特别感谢你。”
顾知让喉咙发疼,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说不出半句话。
于是,林云秋想了想,继续说:“你相信吗?我能预知未来,确信以后还会有数不胜数的人会因你而重获新生……答应我,我们都再坚持一下,好吗?”
隔了很久,顾知让听到自己嗓音沙哑地答道:“好。”
七
他们终究没能跑赢时间。
林云秋多器官衰竭,就算有功效再好的药物,也无力回天。
顾知让尊重她的决定,没把她推进阴森森的重症监护室,在死神挥动镰刀前的倒计时中,有灿烂温暖的阳光照进病房。
车祸后的濒死之际,林云秋没见到走马灯,只有蕴藏着无边无际的恐惧和不甘的黑暗。
这一回,她的感受截然不同,一些闪闪发光的瞬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爸爸出差回来,向她展示他顺道买的一堆零食和玩具;演唱会落幕,周雨在后台抱着她大喊“我们梦想成真啦!”;顾知让较真地数数,没意识他弯腰将“第二十六片叶子”交给她的时候,还有一片落叶从他头顶滑落……
虽然她没能如愿活到二十七岁,她已经感到非常幸福。
快要成年的弟弟还是父母口中“不懂事的小孩”,自父亲去世、母亲再嫁起,却没人再把她当孩子看待,明明那年她才七岁。
众筹一事后,他们从对她避而不见的行动中表达出无言的谴责。若是她主动服软,或许能缓和关系,可是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不会向犯错的人低头。
因为有幸遇见顾知让,发自内心地维护着她、包容她所有任性的顾知让,所以她在这个漫长又短暂的秋季,除了死亡,没有输给任何事。
但要说遗憾,肯定也是有的。
她想有健康的身体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想在能容纳万人的大场馆里开演唱会,想邀请顾知让做观众,想让他见识一下不那么狼狈难堪的她,想与他拥有掰着手指数不尽的来日。
她还忍不住担心他,她能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往后漫漫的人生还需他闯荡。
她没力气说话,只能把他的右手拉近一点。烫伤的疤痕还未愈合,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把脸颊贴了上去。
“林云秋,云秋……”
她跌入一条隧道,尽头明光烁亮,传出故人们熟悉的呼唤声。
分别亦是一场盛大的重逢,她向前奔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响声,隔着眼前散不开的水雾,顾知让看见,最后一片银杏叶从树梢上坠落。
八
后来,顾知让升主治,再升副主任,科研和临床两手抓,是同期中晋升最快的。
不知不觉中,他成了医院的金字招牌之一,门诊一号难求。
他那年秋天写好的辞呈,一直放在值班室里属于他的储物柜中,他几度生出提交它的冲动,又在付诸行动前打消了念头。
毕竟他和林云秋有过约定,尽管她没法监督,他也不能反悔。
林云秋去世后的最初几年,她的名字还会时不时在医院里流传。她的父亲来闹过,耐药菌感染防不甚防,医院原则上并不需要承担责任,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考虑,院领导同意赔偿林云秋住院期间的全部费用,加上额外的一笔抚慰金。
大概是金额没能让林云秋父亲满意,他拒不和解,转而起诉医院。历经多次鉴定和开庭,医院最终被判定无责,他得陇望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然,也有好的部分。
每逢林云秋的忌日,银杏树旁都会有花束,是大家对她无声的纪念。
可惜的是,时间奔涌向前,渐渐冲刷掉她在人们心中的痕迹,花束的数量越来越少,直到再也不见。
医院里天天上演着生死离别,新事逐步盖过旧事,术前洗手的消毒液太伤皮肤,顾知让右手上的疤痕倒是始终在,暗红的印记形似一团不熄的火。
有学生问起过,他借机教育他们妥善处理医患关系的重要性,其余的事却不肯多说。
他还是不能若无其事地提起林云秋,还是会纠结,如果那年最后的枯叶不曾落下,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去。
他还向公共的意见箱里接连投过多封匿名信,建议医院不要在庭院里种植落叶乔木。
银杏树矗立百年,比医院都年长,他这无理取闹的提议自是未被采纳。
留着也好,算是为数不多与林云秋有关的事物。每次路过,顾知让都会停下脚步抬头看,独自咽下几分无从诉说的悲痛。
除此之外,只剩她留在病房床头柜抽屉里的平板电脑,储存着她写过的歌。最新的一首名为《熙焰之秋》,是一段不足两分钟的伴奏,她在生日那晚低唱过主旋律。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创作整首歌,来不及填词,音频戛然而止,如同她的生命。
《熙焰之秋》,烈焰般的秋天。
时至今日,顾知让依旧不懂她取此名的含义。
不会有答案的疑问,未能说出口的爱意,匆匆的相遇和匆匆的离别……不一而足的遗憾,化为大火后满是余烬的废墟,荒芜之外,仍是荒芜。
她给他留下了一个永恒的、提心吊胆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