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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绿之夏 有冰镇西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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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经过长达十一小时的飞行,林青子终于再次踏上了陆地,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时,正逢红日西沉,倾斜的光线将万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头脑昏沉,提不起精神,提线木偶般跟随沈宜晴坐上出租车。
直到沈宜晴降下车窗,迎着带有暑热的风对外面欢呼“我们来啦”,林青子才迟迟地回过神,扬起了嘴角。
是的,她们抵达目的地了,夏日出逃企划正式拉开帷幕。
远处是辽阔的太平洋,近处是挺拔的棕榈树,这片土地算不上陌生,自从九岁起,她们每年都会来。
她们的父亲以及顾叔叔是一同创业的伙伴,虽然未能做出人尽皆知的产品,但是项目的想法受到了大集团的赏识。公司有幸被收购后,三位创始人实现财富自由,合资在佩塔卢马买下了一栋带泳池的别墅。
夏天在别墅度假是三家人的传统,之前总有几名大人会来,唯独今年家长们都有其他安排,恰好孩子们已年满十八岁,家长们便允许他们自行安排假期。
所以说,这是首个独属于年轻人的,自由自在的夏天。
美中不足的是,顾林格也在。
他的父亲顾叔叔是别墅的出资人之一,他自然拥有享受宽敞房屋和清澈泳池的权利,不过与自幼一起长大的林青子和沈宜晴不同,他伴随身为驻外记者的母亲辗转居住过世界各地,平时和她们少有交集。
他是仅仅会在夏天现身的,讨厌鬼。
林青子与他的梁子早已结下,九岁时初次见面,他们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他就仿佛生来看她不顺眼似的,一把将她推下了泳池。
那时,林青子还不太会游泳,在池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方才精疲力竭地爬上了岸。
瘫倒在泳池边,她因缺氧而不能思考太多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想法——要向顾林格报仇。
之后,她确实趁他不备,将他推进了游泳池。
然而他会游泳,不但没有体验如她一般的慌张,反而如鱼得水,敏捷地转身游到岸边,探出头对着她笑。
这行为绝对是嘲讽,林青子下了定论。
顾林格忙不迭否定,可是摇头时接连不断落到她小腿和上的水珠,更是佐证了她的想法。
林青子气不打一处来,可惜从来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没气势地跺了跺脚,垂头丧气地离开。
儿时的小打小闹不至于让他们成为敌人,但他们相处时总是不对付,不是找不到共同话题,就是没说几句话便不欢而散,这么多年来始终没做成朋友,连普通朋友都不是。
这回,从宾州出发的顾林格比林青子二人早到小半日。
没有大人,他们充分享受自由的同时,也需处理诸多困难。空置近一年的房子里什么也没有,顾林格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些食物,供她们先应付掉晚餐。
接下来,他们要清理房屋。
无人居住的大半年里,别墅门窗紧闭,屋内家具上落灰不多,简单擦拭即可,难处理的是没有遮挡的泳池。
雨水带来泥浆沙石,池底积水处长出了藻类,注水前必须先将顽固的植物除掉。
三人全副武装,各自拿着长柄手刷和塑料水桶下了池子。
分明每个人负责一块效率最高,顾林格却总是围着林青子打转。
天色已晚,院子内的几盏灯本就不明亮,光线还被顾林格遮挡住。林青子摸黑干活,暗自吐槽了不下十遍。
顾林格此人,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二
尽管前夜忙到凌晨时分才睡,但有时差作祟,林青子早早醒了过来。
吃完了冰箱中仅剩的一片白面包,她决定去购物。
面包、麦片、蔬菜、水果、牛奶……什么都缺,她一不留神,购物车便被放得满满当当。
结账后,物品装了三大袋,分量沉重。雪上加霜的是,她刚走出超市的大门,就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崴了脚。
时间尚早,四周空无一人,仅有零星轿车在大道上飞驰而过,林青子只好向沈宜晴求助。
她试了好几次,仍打不通沈宜晴的手机,试着拨打别墅固定电话的号码,倒是没几秒就被接通。
然而,对面传来的是顾林格的声音。
林青子想说的话卡在半途,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才艰难地开了口:“那个……我在最近的超市那里,买的东西多了点,你能来接一下我吗?最好骑辆自行车。”
约二十分钟后,顾林格停在她面前。
他从她手里接过购物袋,在自行车上放置稳当后,推着车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见林青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疑惑的眼神无声询问他。
“我走不了……”林青子觉得自己的脸颊温度不受控制地升高,她不想向顾林格自揭短处,可是比起孤零零地等待好心路人的帮助,显然告知他实情是更恰当的选择。
顾林格立即返回,仔细地盯着她微微发肿的脚踝看了一圈,妥帖地说道:“应该没大问题,我先送你回家,再看要不要找家庭医生。”
“好的。”林青子扶着他的手臂,坐上自行车的后座,“麻烦你了。”
“你对我这么客气,我还挺不习惯的。”顾林格挑眉,蹦出这么一句话。
既然他不介意跑这一趟,林青子便也无需愧疚,瞬间自在不少,拍拍他的背:“别说废话,快点出发!”
夏日晨间的气温正好,有微风拂过耳畔。
林青子占用了后座,原本放在其上的购物袋到了她怀中,最上层的蓝莓味贝果是沈宜晴的钟爱,林青子却认为它有股浓郁的人工合成香剂味,对它敬而远之。
好在这天的阳光灿烂,将贝果的香精味催化成一种奇妙而温暖的味道。
林青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产生了尝试沈宜晴口中“连续吃一百天都不会腻的贝果”的冲动。
鉴于她没办法一边保持身体平衡,一边取出贝果吃,得等到回家再说。她催促顾林格:“你能不能骑快点呀?旁边慢跑的人都比你快。”
正在上坡中,顾林格咬紧牙关,愤愤地回应:“你想让我累死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他嘴上是一百个不情愿,踩踏板的力度却明显变大,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加了速。
林青子一时没坐稳,害怕自己摔下车,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顾林格的衣服下摆,又遭到了他的强烈控诉:“你要不再多用点力气?这样我就能被你拉下车,不用继续干这力气活了!”
顾林格没夸张,林青子在情急之下,使了不小的劲。
到了家门口,她单脚跳下车,站远了些观察,发现顾林格的整件上衣都被她拉长了些,短袖T恤皱巴巴的下摆类似金毛寻回犬耷拉着的尾巴。
顾林格沿着她的目光,回头费劲地看自己变了形的衣服,而后抬起头,略显幽怨地看向她,被汗打湿的头发软软垂着,更像被抢了午饭的大型犬。
目睹此情此景,林青子轻笑出了声。
好神奇啊,顾林格和从前相比,乍看没什么区别,她也早对他的帅气长相免疫,但此时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可爱。
三
林青子的脚关节是轻度扭伤,冰敷四十八小时后换成热敷,一周后已无大碍,正好可以赶上沈宜晴最喜欢的乐队在洛杉矶斯台普斯中心的演出。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提前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响起,林青子却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
全身酸疼发热,天花板凭空旋转,她后知后觉近日的头昏脑胀不止是出于时差,也是一种重感冒的前兆。
她用尽力气,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了闹钟,又给沈宜晴发了语音信息,告知她自己遗憾不能陪她去看演唱会。
做完这些,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不多久后,有房门开启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以及沈宜晴关切的问询:“青子,你还好吗?”
林青子试图回答,发出声音前却先咳嗽了一阵,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没事,我就是有点发烧,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快走吧,要赶不上去洛杉矶的车了。”
沈宜晴犹豫半晌,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虚掩的房门外隐约有交谈声,最终声响归于沉寂,林青子的眼皮越来越重,跌入了不安稳的梦境。
再后来,她是被人叫醒的。
最先入目的是顾林格的脸,他的头发是真的长了,挡住了他的额头和小半眼睛,但他眼中的关切依然真切。
“你们还没走吗?”林青子哑着嗓子问。
“沈宜晴按时出发了,我就不去了。”顾林格将药片和半杯温水递给她,“家里的泰诺过期,我去买了新的,你放心吃吧。”
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是一片适合沉睡的昏暗,但林青子确信室外是个响晴天,因为顾林格身上有铺天盖地的阳光气息。
她有拥抱他的冲动,虽未有勇气付诸行动,但内心不再感到无助了,有人陪伴着她,她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屋外的太阳爬升至最高处,又往西北方向缓慢地下降。傍晚时分,林青子再度醒来,体温恢复了正常。
她想去拿手机看看具体时间,这才察觉自己紧紧拉着顾林格的手。
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忙不迭松了手,过大的动作惊醒了趴在她床边睡觉的顾林格。
他睡眼惺忪,还不忘关照她:“你感觉好点了吗?”
“大概好了。”
“是吗?”他抬起手,用手背去测量她额头的温度,与自己的体温对比后,激动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恭喜你,满血复活啦!”
他十有八九是把哄生病妹妹的那套用在了自己身上,林青子并非不清楚,可当他手掌的温度传递而至的时候,她的一颗心还是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房间里好安静,她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整个人都变得不正常,呼吸加快,脸颊发烫。
幸好,顾林格及时收回了手。
他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急于撇清关系,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你知道的,沈宜晴特别喜欢那个歌手……”
说到一半,他或许是意识到不合适,止住了话头。
可是,真正能伤人的后半段话,即便他不诉诸于口,林青子也能猜到了。
他一定是想说,她病得半死不活,沈宜晴不会放心她一个高烧病人自生自灭,肯定是要确保有人照顾她的。
沈宜晴对演唱会期待已久,他不愿意看沈宜晴生生错过,所以他主动留了下来。
他眼中的担忧,他悉心的照料都是真实的,但一切的前提是,他是为了沈宜晴而留下的。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说出来也没关系的,林青子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三个人的故事中,自己是不起眼的配角,她一直都知道。
四
初见的那年,当狼狈至极的林青子躲在更衣室中,红着眼睛换下湿漉漉的裙子时,顾林格和沈宜晴在家长的见证下,友好而和平地互换了见面礼物,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之间几乎从未有过矛盾,每年夏天都会结伴嬉闹玩耍。
泳池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游泳比赛、憋气挑战、水中排球……他们总能想出各种有趣的游戏。
反观林青子,九岁的那次落水给她带来了阴影,尽管日后学会了游泳,她仍对水心存畏惧,不敢不带游泳圈下水,更别说潜到池底憋气了。
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顾林格和沈宜晴两人玩得尽兴,而她百无聊赖地旁观,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在与水无关的活动中,情况也没有好转。
他们十四岁时,当地社区举办了第一届“夏季之夜”,那是一个通宵的音乐节,提供免费的零食和饮料,欢迎所有居民参加。
当年,报名的传单发到了每家每户。顾林格刚刚把吉他练明白,正是热衷于展现成果的当口,不仅为自己报上了名,还积极寻找队友,以达到丰富的节目效果。
“林青子,据说由群众票选出的最佳表演者,会获得整套的家庭影院设备,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试试?”某个午后,林青子昏昏欲睡,迷糊地听见顾林格问她。
上台演唱听上去超酷,她并非不感兴趣,只不过她性格内向,不擅长表现自己,纠结地说要多些时间考虑。
顾林格表示了解,转头去动员沈宜晴。
沈宜晴起初拒绝,但顾林格锲而不舍,从白天说到黑夜,从餐厅跟到后院,费尽心思说动了沈宜晴。
这期间,林青子没给过顾林格后续的答复,他也问过一次便作罢,没再找过她。
她是否加入,他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林青子还是成了他的队友,是沈宜晴邀请她去的。沈宜晴多了解她,一说要演唱的曲目是《疯狂动物城》的主题曲《Try Everything》,她立马同意。
那可是一经上映,轻而易举地成为林青子心头好的《疯狂动物城》,她反反复复看过不下十遍,甚至养了一只与朱迪有几分相似的兔子。
林青子自知唱歌跑调,会搞砸演出,选择弹钢琴为他们伴奏。
曲子难度不大,她练过上百遍,还做了其他一系列的筹备,比如学会了复杂的编发造型,再比如新买了裙子做演出服装。
她万万没想到,正式演出的当天,精心挑选的长裙会与墨绿幕布融为一体。
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块,会产生连锁反应。受到失落情绪的影响,她弹错了一个音,肌肉记忆被打破,全然不记得下个音是什么,致使钢琴伴奏突兀地终止于歌曲中途。
更糟糕的是,上台时她过分紧张,忘记携带琴谱,无力挽回局面,只能惶然失措地呆坐。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节目的效果仍旧不错,毕竟林青子本就无关紧要,顾林格的吉他也能伴奏,他发挥精彩,一点没掉链子。
一曲告终,观众的反响热烈,顾林格与沈宜晴站在璀璨灼热的聚光灯之下,是万众瞩目的主角。
而林青子坐在无人在意的阴影之中,没有一声欢呼是属于她的。
顾林格明亮的目光,也未曾有一刻停留在她身上。
五
十四岁的夏天,唯一称得上好的片段,是林青子交到了新朋友。
友情起源于“夏季之夜”的第二天,一封来自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观众的信。
信里英文是流畅美观的意大利斜体,全是鼓励林青子的话,夸她钢琴弹得棒,打扮得漂亮,假如能不那么紧张,绝对会更加出彩。
这认可意义非凡,林青子读完,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即刻写了回信。
将信装进信封,她犯了愁——来信上未写明回信地址,连邮票都没有,可能是写信人直接塞进别墅门口的信箱里的,她如何才能联系上他呢?
她思来想去,决计把回信放到自家的信箱中碰碰运气。信箱从不上锁,只要那人过来看一眼,必定能看见。
等了几天,她的期许成了真,她写的回信被取走,信箱中躺着一封全新的信。
她捧着信跑回房间,迫不及待地拆开阅读,又依照相同的方式回了信。
他们聊的话题逐渐增多,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林青子惊讶于彼此间的相似之处,他们不仅音乐品味大同小异,而且他也喜欢夏季猛烈的日光,喜欢迪士尼的动画电影。
她推荐《幻想曲》《为我谱上乐章》和《旋律时光》等早期作品,他不嫌弃老电影画质模糊,用心看完了,与她交流观后感……
由于他的存在,那个夏天灰暗的底色之上,增添了千百种绚烂的色彩。
这位素未谋面的朋友,随着暑热的退散而失去了音讯。此后的几个夏天,信箱里再未有来信,林青子的满腔期待在一次次失望而返中消耗殆尽。
可偏偏在今年夏天,她病愈后精神恹恹,最不抱希望的时候,信又奇迹般地出现了。
自打生病那天关系搞僵,她尽量避免与顾林格交流,一周内他们仅有过一次对话。
“我晨跑回来,检查了信箱,其中有给你的信。”他把表面空白的信封递到她手上。
“谢谢。”林青子下意识答,注意力已全集中在信上。
这信封的样式与曾经的那些一模一样,展开信纸,她也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是先前的笔友!他向她问好,说“好久不见”,随后提及“夏季之夜”四年一度,今年将举办第二届,问她是否会参加。
林青子皱起眉头,笔尖悬停在半空中。
尝试过一回,她不后悔,却也看清了自身的不足。她是连课堂上当着几十位同学的面做个演讲都会手足无措的人,音乐节的成百上千名观众于她而言实在是过大的负担。
她并不想勉强自己,她相信对方能理解,于是如实写下了自己的想法。
但她的确想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她计划当面对这位善良的朋友说声“谢谢”。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见见你吗?”信的末尾,她郑重地写道。
投出这封信之后,林青子陷入坐立不安的状态,时不时透过窗子张望,查看是否有人来取信送信。
她眼巴巴地守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但心里到底还惦记着,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拂晓时便起了床。
她顾不上吃早餐,径直走向信箱,意外撞见了正在取信的顾林格。
他好似被她吓了一跳,左手猛地背到身后,右手同一时间关信箱,用上了十成的力气,铁皮相撞发出“哐当”一声。
“你起得好早啊。”他局促地笑了声,往她手中塞了一封信,“这封是你的。”
看着眼熟的信封,林青子的心不自觉提到嗓子眼。
她会收到怎样的答复呢?她绞尽脑汁地猜想着,心不在焉地走回别墅。
顾林格跟在她身后进了屋,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还要靠林青子提醒:“你不去晨跑吗?”
他如梦初醒,拍了拍脑袋:“你说得对,我去跑步了,待会儿见。”
林青子走回二楼房间,打开了信,这次纸上的内容不多——
“我会在‘夏季之夜’上表演,届时你会认出我的。期待与你见面,祝你拥有美好的夏天。”
“我会去观看的,期待你的演出。”林青子毫不犹豫地落笔,脸上情不自禁地多出笑意。
六
第二届“夏季之夜”的赞助商颇多,场地更为宽敞,林青子去得早,得到了视野较好的座位。
聚光灯不断变换着颜色,切换到金色的那一瞬间,有反光亮片从天而降,宛如一场短暂却盛大的太阳雨。
虚幻的光影中,顾林格抱着吉他走上了台。
他竟不声不响地报了名,唱《As Long As You Love Me》。
后街男孩的经典老歌,大家耳熟能详,纷纷跟着唱了起来——
I 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我就是无法忘了你)
Don't care what is written in your history(我不在乎你过去的种种)
As long as you're here with me(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
表演的终末,他走到舞台的最前方,真诚地鞠了一躬。站直身体后,他举起话筒,抿了抿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用英语说。
“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几分钟的时间,我想借这个时机,向一个女孩道歉。
初见时,我害她跌落泳池,我真的很对不起她。
其实,我本意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那天她穿了一条草绿色的蓬蓬裙,站在泳池边听音乐晒太阳,悠然自得地摇头晃脑,如同风中灌木新长的叶片,是夏天最好的组成部分。我对她一无所知,却坚信她是天赐的礼物,我快步走向她,心里排演着打招呼的说辞。
只是,泳池边有积水,我又穿了一双不防滑的鞋子,就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我狠狠摔了一跤。
你们能想象出来的,五体投地的那种摔跤姿势,在我大脑反应过来前,她已经跌进池子,消失在我眼前。我摔得好痛,发愣了好几秒,才想到要去救她。
但我没能成功,是她自己上了岸。我把事情完全搞砸,后来再见到她,还碍着自己的面子,不愿意说清实情,害她生气难过,我糟糕透顶。
我不奢望她的原谅,不过我要告诉她,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喜欢她的,她不必怀疑自己,大可以自信一点。”
待他话音落下,大家自发鼓起了掌。
林青子处在人群中,她与千千万万个观众并无不同。性格使然,大胆表明自己是顾林格的道歉对象这一行为,她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到的。
但是,顾林格眼睛亮亮的,自始至终注视着她,即便她一言不发,隐于高朋满座。
自己是此时此刻的主角,她心知肚明。
七
“你能跟我出去一趟吗?”顾林格下了舞台,找到林青子,凑到她耳边问道。
音乐声震耳欲聋,林青子同样凑近他的耳朵说:“我还要等一个人。”
“是写信的那个人吗?”顾林格了然地接话。
“你怎么知道?”林青子不解,她并未对他提起过。
“我会解释的。”顾林格的耳尖泛起红色,“我们到人少点的地方说吧。”
林青子脑袋发蒙,任由顾林格拉着她的手,领着她穿越人群,来到场馆外寂静的夜里。
“刚才表演中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顾林格问得小心翼翼。
林青子点头,她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就好。”顾林格似乎松了口气,可仍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除此以外,还有几件事,我要向你坦白——给你写信的人是我。”
林青子惊讶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我没骗你,我发誓。”顾林格举起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拢,神色信誓旦旦。
“既然是你……”林青子有许多疑问,“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你在信中写的是真心话吗?”
“全是真心的!”顾林格急忙答话,“第一次写信是因为那时候你闷闷不乐,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毕竟是我让你去表演,间接导致你经历了难堪的时刻,所以我隐瞒身份给你写了封信,想让你心情变好点。”
“你回了信,写了好多字,平时你不可能和我说这么多,我就没舍得揭露身份。”他补充道。
如今回想,林青子惊觉写信这件事实在漏洞百出。
第一封信是由顾林格交给她的,可是信封上明明一个字也没有,他又是如何知道信是给她的呢?
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她也是太粗心,才没留意重要的细节。
如此说来,仅有一处她尚且不明白,她看过他用英文写的作业,字迹和信件上的不太像。
“我写作业时的字迹潦草,但每一封信我都认真写了,换了小时候练过的字体,至少用半小时。”顾林格难为情地侧过脸,“不管本意是好是坏,我都欺骗了你,我非常抱歉。”
林青子短时间内没说话,顾林格数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确认道:“你能原谅我吗?”
他承认,不久前的自己言不由衷。“不奢望原谅”什么的都是假话,他真的,真的不希望林青子因而记恨上他。
林青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觉呢?顾林格原来这么别扭不坦诚,再不给出明确的答复,他怕是要着急到原地爆炸。
她捏了捏他的手,表达和解的信号。
顾林格心间的大石头落了地,立刻回握住她的手:“上一届‘夏季之夜’,我实际上最想邀请的是你,可是面对你,我好像不太会表达,总要惹你不开心,更说服不了你,这才极力鼓动沈宜晴加入,求她帮忙劝说你。”
真正使她决意参加的是哪一因素呢?是丰厚的奖品吗?是沈宜晴的约请吗?林青子回忆着。
不,都不是的,是因为表演曲目是她最爱电影的主题曲。
“《Try Everything》是你选的吗?”她抬眼,与顾林格对视。
“嗯。”他稍显自豪地笑,“你在朋友圈发的观影记录我都有看,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沉默片刻,顾林格开口道:“最后一件事,我……”
“等等。”林青子电光火石间想清楚了一件往事,抢在他之前说,“让我猜猜,我发高烧时,你是心甘情愿留下照顾我,和宜晴半点关系都没有,对吗?”
顾林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天哪,你会读心术吧?”
林青子笑而不语。
傻瓜,今夜你的目光过于直白,爱意从中跑出来,早已将你出卖。
八
睡前默念再多遍“时间请过得慢些”,夏天终究会结束。
为赶上大学迎新会,沈宜晴成了最先离开的人。接着,林青子和顾林格排空泳池的水,给别墅做了次大扫除,将大门上了锁。
机场里,他们凑在一块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小小屏幕,查询两所大学之间的交通方式。
“很远吧?”林青子叹口气。
顾林格跟着叹气,情绪是如出一辙的低落。
两人的学校一个在东部,一个在西部,隔着不能轻易跨越的距离,就算乘飞机和乘公交车一样方便,单程也要用上至少半天,他们注定不能时常见面。
临别前的时间弥漫着忧愁,机场广播换了一轮又一轮,终是提到林青子所要搭乘的航班。
她收好行李,扯起嘴角,对顾林格说:“我要去排队登机啦,有机会再见。”
眼睛又酸又胀,事物变得不甚清晰,隔着薄薄的水雾,她依稀看见顾林格笑了,是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笑容。
他向她挥了挥手,安慰道:“别担心,我们还有夏天。”
林青子愣怔一瞬,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夏天永远不会缺席。
有冰镇西瓜、柠檬味汽水、香草味雪糕和她心爱男孩的夏天,无论循环重复多少次,依旧能让她充满期待的夏天。
在明年夏天到来之前,她要准备好一条漂亮的裙子。
九岁的顾林格是个幼稚鬼,冒失地将她推入泳池,将友情的开端硬生生转变成一场闹剧。
十九岁的顾林格必然有所长进,懂得带领她去月光铺地的池边跳舞,陪着她徜徉于微凉的、浮光闪动的墨蓝池水之中。
那将会是夏日最好的夜晚。
她全心全意地盼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