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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春遥遥 他最好朋友 ...

  •   一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林远遥提起层层叠叠的裙摆,回头看去,发现其上播放着另一场婚礼的影像。

      播放的片段似曾相识,她愣怔片刻,反应过来这是多年前叔叔与阿姨结婚时拍摄的,又想起自己当年的糗事,双颊泛起微红。

      每一个女孩子都幻想着成为新娘,小时候的林远遥也不例外、

      她每每看见街边婚纱店入口处装饰着的鲜花拱门,总要快步跑过去,张开双臂,兴奋地大喊:“我结婚啦!”

      以上行为纯属她的自娱自乐,叔叔阿姨的婚礼才是她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刻——她会穿着精致的小纱裙当花童!

      天知道她有多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她把裙子试了一遍又一遍,对着落地镜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心跟着上下起伏的裙摆一同轻快跳动。

      她做了如此多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实际上场时还是出了丑。

      花童不止她一个,要做的事也不止在新郎新娘身前抛洒花瓣那么简单。婚礼的策划人有创新大胆的想法,为他们准备了一辆可以载人电动玩具车,要求一个人驾驶小车,另一个人坐在车后手捧花篮,为新人铺出花路。

      林远遥从小便不擅长操控机械类的东西,明明踩踏板和转动方向盘的道理她都懂,到了实践的时候,却不是一路开进沟里,就是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行。

      策划人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将开车的光荣任务交给她的伙伴顾简言。

      顾简言不负众望,表现比林远遥好上太多,开得既快又稳,载她试了一次,策划人满意地喊停,告诉他们到时候维持原样即可。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婚礼举行的那天清晨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场地里的草坪变得泥泞不平。尽管顾简言的驾驶操作没有问题,单薄的小车仍是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行至一个水坑,猛地颠了一下……

      林远遥没坐稳,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纯白的纱裙顿时多出星星点点的泥水污渍。

      倒不是很痛,只是事发突然,她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行动,急得眼泪直掉。

      新郎新娘不久后便要出场,她堵在路中间显然不行,观众席有个姐姐跑过来,替她擦了擦泪痕,带她走到一旁。

      林远遥期待已久的花童生涯,就此以不完美告终,成为记忆中永恒的遗憾。

      说起来,当时的“司机先生”今天也在现场。

      录像还没有播放到意外发生的那一幕,绝大多数人神色平静地看着屏幕,唯独林远遥与顾简言视线相撞,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共享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二

      “翻车”的小插曲并未对婚礼的进行产生负面影响,叔叔阿姨如期出场,饱含深情地交换誓言,台下的众人热烈鼓掌,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林远遥的失落与四周的氛围格格不入,她也不想这样,但她还没有机会将脏兮兮的裙子换掉,委屈的情绪像是碳酸汽水里的气泡,不断上浮破碎。

      大人们推杯换盏,暂时无暇顾及她,她的泪水差点又要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幸好有忽然出现的拍立得相片将她的注意力吸引。

      照片上是尚未摔倒的她,在盛大的阳光中,望着镜头,笑得灿烂。

      顾简言将照片递给她,安慰道:“别难过啦,摄影师叔叔都夸你特别好看,是他拍过的数一数二的花童。”

      “可我摔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大家不会嘲笑我吗?”林远遥瘪起嘴,泪珠将落不落。

      “绝对不会。”顾简言急忙回答,示意她环顾四周,“你看,他们忙着吃东西聊天,根本注意不到你。”

      说完,他变魔术似的拿出一颗棒棒糖,与她商量:“吃了糖就不要哭了好不好?”

      林远遥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回:“好。”

      顾简言给的糖果从来都很有用,她深信不疑。

      半年前,她刚刚搬到叔叔阿姨家,第一次出门玩耍就在小路交错的小区里迷了路。她兜了一大圈,再次绕回跷跷板所在的区域,心里一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当时恰好在那里看书的顾简言,也是用一颗棒棒糖把她哄好的。

      她钟爱甜食,看见糖果眼睛发亮,以至忘记哭泣。正是换牙的时候,一根棒棒糖她吃得心惊胆战,因而对它,以及送它的人,都格外印象深刻。

      后来,林远遥惊喜地发觉,原来顾简言就住在对门。

      听说叔叔阿姨苦于亲戚朋友家没有适龄的男孩可以与她结伴做花童,她心中即刻有了人选,走上前拉了拉阿姨的衣角,提议道:“能不能请邻居家的小哥哥来呀?他和我同岁,是我的好朋友。”

      叔叔阿姨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年,林远遥开始上小学。学校是按居住地址分配的,顾简言自然与她入读同一所,虽然没能被划分到一个班,但是他们会结伴上下学。

      顾简言的零花钱向来充裕,他还大方,校门口有不少小吃摊位,烤香肠、炸年糕、手抓饼、萝卜丝饼……但凡他买,一定不会少了林远遥的那一份。

      因此,“与顾简言共同走回家”荣登“林远遥最喜欢的事情”排行榜的榜首。

      然而,波澜不惊的生活也会有变故。五年级时,由于数学成绩优异,顾简言被选进放学后举行的竞赛培训班,需要在学校足足多留一个半小时。

      他抱歉地通知林远遥:“以后你只能一个人先走了。”

      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乍然陌生起来,临街小贩的吆喝不再动听,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变得令人恐惧,林远遥独自尝试走了一次,不愿体验第二次。

      她决定等待顾简言,可惜普通教室的门五点全部上锁,整栋楼的灯光都熄灭,她只能去顾简言上课的那间教室外。

      窗外多了个人,教课的老师不可能不发现,见她可怜兮兮,好心打开门问她:“你想不想进来听课?”

      林远遥忙不迭点头。

      “所有学生我都一视同仁,如果你来上课的话,同样要认真听讲,完成我布置的作业,你能接受吗?”老师补充道。

      “能!”她爽快地答应。

      竞赛的内容与平时上课教的完全不同,难度高了很多,林远遥即便全神贯注地学习,仍有不少弄不懂的地方。

      作业更是困难,她每天要多花上两三个小时,才能勉强完成。

      夜幕降临后,卖小吃的商贩纷纷离去,竞赛培训结束后和顾简言肩并肩走回家的路上,林远遥不能继续蹭吃蹭喝,可为了这短短二十分钟所承受的艰难,她甘之如饴。

      与他共度的时光本身便很珍贵,至于其价值到底是什么,她一时还说不清。

      三

      事实证明,数学上的天赋是很难凭借努力弥补的,尽管林远遥跟着顾简言学了好些年竞赛课程,碰到高中数学的压轴大题,还是束手无策。

      课间,她拿着试卷,走到顾简言的座位旁,用水笔的末端轻轻戳了下他的手臂:“你能教教我昨天课上老师略过的那道题吗?我想了半天,但没什么思路。”

      顾简言这段时间似乎很忙,前不久刚在全国高中数学联合竞赛中获得奖项,现在又开始准备欧几里得数学竞赛。

      他分明听见了她的请求,注意力却仍然全部集中在眼前的习题册上,头也没抬:“我讲得不好,要不你问一下别人吧?”

      骗人,林远遥在心中默默下了定论。

      顾简言哪里是不会讲,班长最喜欢和他讨论题目,好几次夸他的解释一针见血,使她豁然开朗。

      然而,戳破他的借口未免太不留情面,林远遥只是沉默着,任由酸涩一点点累积。

      她遗憾地想,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水平与他相差太远,所以他不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回到座位,她叹了口气,准备再仔细想一想。

      这时候,坐在前桌的夏嘉禾转头看向她,主动说:“这道题我会做,你想听听我的解题思路吗?”

      林远遥愣了愣,她与夏嘉禾算不上相熟,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察觉她的苦恼。不过,她确实需要帮助,最终如实回答:“那就麻烦你啦。”

      距离上课铃响,只剩下不到两分钟,夏嘉禾没能讲完,趁着自习的时间写出一份答案,递给林远遥。

      一张A4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个细小的知识点和公式都被罗列出来。林远遥读完,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赶紧往前凑了点,小声道谢。

      她将试卷放进桌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右后方的位置,顾简言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仍在埋头做题。

      她咬唇,强迫自己不再关注。

      过年以后,高中附近开始大范围修路,林远遥乘坐的那班公交车短期改道,不再经过学校,她不得不走路回家。

      沿途有迹罕至的施工路段,晚自习结束后夜色浓重,最近市里又发生了多起拦路抢劫案件,林远遥难免心里发怵。

      她不是没有想过找人一起走,可是在班里问了一圈,竟无人与她同路。

      对,顾简言也是如此,初中毕业的暑假里,他们一家搬到了新城区,与她不再是邻居。

      更何况,晚自习主要给基础薄弱的学生补课,并不是强制的,他一向不参加。

      四

      “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林远遥默念罗斯福的名言,深吸一口气,踏进路灯稀少的路段。

      周遭一片寂静,但静默中隐藏着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声响,自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是脚步声——她走得慢,那声响便平缓;她走得快,那声响便急促。

      有人在跟着她!

      霎那间,无数有关夜路遇袭的新闻涌入脑海,林远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呼吸都快要停止。

      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启用自带的手电筒功能,猛地停下步伐,转身向声响的来源照去,同时大喊:“别再跟着我了,否则我报警!”

      她是故作镇定,实际上怕得要死,不料对方像是真被她吓到,举起手臂挡住刺眼的光,停在原地不动了。

      过了一小会儿,那人开口:“别害怕,是我。”

      顾简言?林远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去,这熟悉的身影,不是顾简言还能有谁。

      她松了一口气,一边关掉手电筒,一边提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满含疑惑的眼神,闷声解释道:“我有道题做不出来,晚自习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好在办公室,我就过去问他,待到现在才走。”

      “可我记得你的新家不在这个方向?是在另一边呀。”

      “我不是回家,我走这条路是为了……办点事情。”他还嘴硬。

      “那你不会做的,是哪道题?”

      这回他没能一下子给出答案,微微皱起眉头,是正在思考的模样。

      林远遥悄悄勾起唇角,打断了他的苦思冥想:“算啦,你说了我估计也听不明白。”

      她没必要继续试探,顾简言血红的耳尖已然将他出卖。

      有他在身边,这一段漆黑的路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漫长可怕,有灯光和其他行人的街道很快到来。

      他们沉默地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交叠又分开,透露出不为人知的亲密。

      林远遥想,这段时间他们应该算是在冷战,互相不说话,教室里碰见也只当作不认识。顾简言可能还不知道她刻意疏远的原因是什么,但他的出现,已是一种无声的服软。

      她原谅他了。

      他的言不由衷,他拙劣的谎言,他偶尔的冷漠,甚至是他无意间给予她的伤害……只因为他是顾简言,所以她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五

      顾简言护送了林远遥三个多月,直到道路改造完毕,她回家的公交线路复原。

      过去近十年的朝夕相处到底真实发生过,只需要一点契机,他们便能重新变得熟络。

      关系缓和的直接效果是,当林远遥发现顾简言的不对劲时,能不顾他的抗拒,二话不说把他拉去医务室。

      他果然发烧了,体温计上明明白白地显示出“38.6”,校医确认他不是用感冒当借口来睡觉,立即给了他几粒退烧药。

      一张扑克脸保持二十四小时的顾简言也有过不了的关,他不太会吞药片,耽误的时间一长,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瞬间换上苦瓜脸。

      他好不容易把药咽下去,猛灌了几口水,这才缓过神,询问林远遥:“你是怎么看出来我生病的?”

      他的确掩饰得很好,要不是有体温计作证,看上去完全像是个没事人。

      不过,他平时走楼梯一步跨两个台阶,今天他不仅规矩地一节节台阶走,还搭了把扶手。

      林远遥不一定能做得出数学压轴题,但有关顾简言的事,再细微的不同她都一眼能察觉。

      顾简言单纯好奇,林远遥却倏然紧张,如果真要说明清楚,那么她必须将心底暗藏的秘密诉诸于口。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点太难了,于是她用“第六感”搪塞,将这个话题小心揭过。

      “医生说缺乏适当的休息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她反问顾简言,“你为了做题熬夜到很晚,数学比赛有那么重要吗?”

      “比赛能得奖当然是好事,但题目很有趣,我经常一不小心忘记了时间。”

      说起数学,顾简言坐直身体,话难得多了些:“NP完全问题、霍奇猜想、杨·米尔斯理论……世界上有那么多未解之谜存在,我希望能为它们的解决贡献一份力量。”

      顾简言说的那些专业知识,林远遥并不了解,更加记不住,但那一刻他眼中璀璨的光亮,无论过了多久,她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

      高考日益逼近,人生的分岔路口近在眼前,他的心之所向,也为她指明了方向。

      在找寻热爱这一件事上,顾简言远胜过大部分同龄人,早已将追梦的蓝图描绘完整。

      林远遥坚信,追随他的脚步不会是错误。

      他的目标是北京最好的大学,林远遥自知这对她来说太困难,因而将其周围的学校研究了一遍,锁定一所她力所能及的。

      高中的最后一年,林远遥成绩稳中有升,加之临场发挥不错,得到的分数比预期要好。

      成绩公布的当日,她迫不及待地跑去顾简言家,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我们能在同一座城市上学了!我上网查过,两所学校离得很近,走路只需要十五分钟。”

      “恭喜你。”顾简言跟着笑,可这笑容没能保持太久,他没有她想象中高兴。

      “怎么了?”林远遥小心翼翼地问,“你考得不理想吗?”

      顾简言摇头,斟酌着说:“前段时间,我申请了几所加拿大的大学,最近有学校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

      他简单的一句话有着将咫尺距离无限拉长的能力,林远遥眨了眨眼睛,上扬的嘴角终是落回原位:“你的意思是,你会去那里,对吗?”

      他静静地看向她,眼底有愧疚,或许也有不舍,可五秒过后,他仍是小幅度地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没关系,这是好事,林远遥一遍遍告诉自己。

      一、二、三……她在心中默数五秒,强迫自己不再难过,学着像不露声色的大人一样,以笑容祝贺顾简言:“也要恭喜你呀,离梦想更近一步。”

      六

      顾简言并非言而无信的人,但在“会多多联系,经常回来看看”这件事上,他做得不算好。

      当然,错不全在他,国外大学的课业压力比高中有过之无不及,他就读的学校又是出了名的难度大,一年三个学期,学习与实习交替进行,放假的日子屈指可数。

      他在大洋彼岸为梦想日以继夜,视频通话中频频带来竞赛得奖的喜讯,还提及学校的量子纳米中心正式开放的当天,霍金到场发表过演讲,他有幸亲眼见到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

      顾简言描述的世界令人神往,林远遥受到鼓舞,同样不曾虚度光阴,空余时间里自学雅思,大二时考出了近满分的成绩,争取到去加拿大的公费交换机会。

      虽然去的不是顾简言的学校,但是至少在同一个国家,一百多公里的距离,打一辆Uber(优步),不出两小时便能到。

      林远遥在短租的房子里放下行李,一刻不停地向顾简言所在的地方赶去。

      正逢傍晚,她透过汽车的窗子,见证晚霞从出现到慢慢隐入天际的整个过程,兴高采烈地拍下很多张照片,发送给顾简言。

      她还没有告诉他交换项目的事情,不知道他看见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她万分期待着,快乐的情绪掩盖不住,连司机都调侃她是不是买彩票中了奖。

      抵达顾简言的学校时,他的来电请求正好到来。

      “猜猜我在哪?”林远遥望向不远处写着校名的标牌,语气情不自禁地上扬。

      “你来我的学校了?”他诧异地问。

      “对!”林远遥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我现在就在校门口,工程系教学楼的旁边,你有空来接我一下吗?”

      “我……”顾简言没有直接拒绝,却迟迟不应好,最后哑声说了句:“对不起”。

      在这个靠近极圈的国家,他的话语□□燥的北风裹挟,似是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没来得及和你说,我上周就去英国参加研究项目了,短期内可能……不会回学校。”

      他后来又说了不少,比如多伦多市区不太安全,出行千万要小心,再比如即便他人不在加拿大,他们能照旧进行视频聊天。

      失落不留情面,林远遥的思绪是一团乱麻,到最后只捕捉到他导师的名字。

      在网上进行搜索,结果的第一条便是维基百科,他的导师在其中有长长的介绍——

      国际比赛的获奖记录,学术论文的标题,还有科研论坛的发言稿节选,一字一句填满了整个电脑屏幕,远超过林远遥用手可以丈量的长度。

      她看得眼睛发酸,有流泪的冲动。

      不知从何时起,她与顾简言之间只剩下数不清的告别,以及始终无法兑现的“下一次”。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他永远在前方,她用力伸出手仍然触碰不到的前方。

      七

      交换项目为期一学期,林远遥选修了五门课,每天步履匆匆地穿梭在教学楼中,听课之余的时间大多奉献给了作业。

      学校里的中国留学生不少,走在路上常常能听见有人用中文交谈,可是林远遥不属于这里,返程的机票早已预订,她不愿开启一场注定要说再见的友情,因此一直独来独往。

      学业还算顺利,生活上的问题却层出不穷。

      由于水土不服,她总是生病,明明吃的是高热量的食物,体重还是直线往下掉。

      不仅如此,她的房子租在校外,周围治安不佳,四处是流浪汉。她每次经过,都紧张得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

      她尽量不在夜间出行,勉强躲过层出不穷的抢劫和骚扰案件,但临近期末,她不得不在图书馆多留一段时间。

      夜里下着大雪,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缓慢地走在积雪的路上,只觉得突然间侧后方有黑影闪过,紧接着背包被用力拉扯。

      她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全然不知所措,除了大喊“救命”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万幸有人听见了求助,跑过来帮忙,抢东西的流浪汉见状,不敢多做纠缠,暗骂一声之后慌忙离开。

      灯光昏暗的道路,悄然潜伏的危险,忐忑不安的心情,将她从这一切中拯救的人……

      这一幕仿佛旧日重现。

      “顾简言?”她脱口而出。

      不,救她的人不是顾简言,林远遥很快意识到。

      她摔了一跤,好在有羽绒服缓冲,并未受伤。那人将她扶起来,她看清他的样貌后,惊讶道:“夏嘉禾!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嘉禾既是老同学,又是救命恩人,显然不是一句“谢谢”可以报答的,林远遥请他去她最喜欢的中国餐馆吃饭。

      听了夏嘉禾的解释,她才知道,他高中毕业后也来到加拿大留学,就读于距离多伦多大学不远的约克大学。

      “我这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昨天结束了,听说你在多伦多大学,就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你……”

      夏嘉禾越说越小声,平日里不是内向的人,此时却妄图把脸埋进碗里。

      林远遥忍俊不禁,露出了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

      她想起高中时洒满阳光的教室,夏嘉禾耐心地在纸上演算,她听不懂,他就换种方式再讲一遍。他对她从来有求必应,以至于后来她的分数几乎比他还要高。

      她还想起,拍毕业照的那天,他在班级合照后特意来找她合影,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又快速收回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原来在她眼里只有顾简言的时候,也有人满目都是她,即使无望,仍不甘放弃。

      时至今日,林远遥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忽略那些点点滴滴,她笑着看向夏嘉禾:“我三天后放假,会多留几天再回国,你如果有空的话,能带我在多伦多逛逛吗?我来了有几个月,活动范围还只局限于学校附近。”

      夏嘉禾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的光芒亮过天上星。

      八

      林远遥的父母出席不了婚礼,致辞环节由叔叔代劳,他记性不好,足足背了一周的稿子。林远遥听着他此时流利的发言,悄然红了眼眶。

      她真的很感谢叔叔阿姨这么多年的照顾,没有他们的收养,五岁时因一场车祸失去了所有至亲的她,指不定会流落到何方。

      他们对她的好无需言语表达,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的亲生女儿甚至都嫉妒她,哭着抱怨:“妈妈你为什么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检查姐姐的作业?她压根不是我们家的人呀!你要先陪我玩!”

      妹妹是童言无忌,但越是直白的话里,越是有确凿的事实,林远遥夺走了一部分她本该独享的爱意。

      有一件事,林远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执意要跟着顾简言参加课后竞赛培训班的原因,不单是她想与他多多待在一块,还因为她听到了妹妹的那段话,想要找个合理的借口晚点回家,留给叔叔阿姨一家更多独处的时间。

      真要与妹妹争抢,她不会是赢家,她害怕叔叔阿姨会因为妹妹的不满将她抛弃,只好尽力做到乖巧懂事。

      她知道,生活并不总是仁慈,她在失去了很多之后,还能得到细心关照,已经是幸运了。

      可她难免还是会贪心,想要拥有坚定的、毫无保留的爱,以及不需要拼尽全力就能获得的安全感。

      在久远的过去,顾简言真切地给予过她这些,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开始变得悭吝。

      林远遥一直在等待,等自己变得更加优秀坚强,等顾简言回头看她一眼,等冰雪消融,等阳光满城,等一首春天的诗。

      只可惜,顾简言有心比天高的梦想,也有与之相配的天赋,从来不懂得推敲她千回百转的心思,做不了温柔的诗人。

      他喜欢过她吗?或许吧,他犹豫的那五秒,足够说明一些事情。

      但是,他们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

      应该不能吧。

      如今回想,故事的开始或早已预示了结局。

      叔叔阿姨的婚礼上,她跌落在地,满身狼狈,喊顾简言的名字求助。

      他似是没有听见,又或许是更想做最帅气的花童,毫不迟疑地驾驶着小车向前驶去,留给她的,只有背影。

      水汽模糊眼前的情景,林远遥看不清台下顾简言的表情,索性移开视线,不再向他看去。

      以后也不会看了,她下定决心。

      林远遥不能否认,顾简言存在于无数个至今依然熠熠生辉的记忆碎片中,可是她已经度过会因为一颗糖而念念不忘的年纪,不能再用很多的眼泪去兑换那些稍纵即逝的欢乐了。

      所以……

      “林远遥,你是否愿意嫁给夏嘉禾为妻,爱他忠于他,无论富贵贫穷,年轻衰老,都与他长相厮守?”

      “我愿意。”

      九

      婚礼的中途,顾简言接到一通来自研究中心的电话,项目组长又想用全力工作几天就能结项的理由鼓励他加班。

      往常,顾简言尽管清楚那只是话术,但是仍旧会同意。唯独这一次,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组长不解。

      “我正在参加最好朋友的婚礼,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话音落下,顾简言不自觉带上了苦涩的笑。

      是啊,此后他与林远遥也只能以朋友的名义相称,有些秘密也该被永远封存。

      事实上,林远遥去加拿大找他的时候,他因交通事故错过了前往英国的航班,进了学校附近的医院。

      事故不严重,与刹车失灵的自行车相撞,他只是手臂被划伤。可伤口出血不止,医生替他做了血液检查,结果是血友病。

      万幸是轻型,对正常生活的影响不大,但到底是颗“隐形炸弹”。

      看着诊断报告,他脑子有点乱,下意识向林远遥说了个谎。

      后来去了英国,那里的导师严格,他每天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其余时间都用来做项目,终于比预期提前半个月完成任务。

      得到导师的准许后,他一刻不敢耽搁,买了凌晨的机票赶回加拿大,想在林远遥离开前见她一面。

      可是,当他抵达目的地时,只见夏嘉禾从林远遥手中接过行李箱,与她说笑着走远了。

      再后来,林远遥不主动联络他,他也不开口,就这样与她在缄默不言中渐行渐远。

      直至婚礼上林远遥分享与夏嘉禾的相识经历,顾简言才得知事情的真相,意识到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成为那个保护她的英雄。

      他可以欺骗自己,用阴差阳错来解释如今不圆满的终局,但是在内心深处,他深刻地明白,是他醒悟得太晚,不懂得什么才是最重要,做出许多决定的时候,未将林远遥放在第一位,无力消除她不被爱的恐惧。

      他有意无意犯下的那些错误,需要用尽孤独的余生去弥补,他不能奢求更多,只能祝她平安顺遂,愿她永不回头。

      心怀诚挚的祝福,他整理好表情,推门回到灯火辉煌的宴会礼堂。

      回到他最好朋友的婚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早春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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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燃烧白昼》正在连载中,诚邀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