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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日寻星 爱骤然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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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十二岁的生日刚过,林淮露决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不幸撞上堪称史上求职竞争最激烈的毕业季,她投出去的简历宛如石沉大海,唯有一家规模中等的公司回复了她。一连五轮面试也还算顺利,HR却迟迟不给她最终答复,她礼貌地询问进度,对方隔了近三天才回消息,敷衍说公司内部尚在讨论中,有进展会尽快通知。
左右等不到结果,林淮露索性不再等,主动告知HR自己想要退出流程。上午发完电子邮件,下午她便清空宿舍,在辅导员下发的毕业生去向登记表上如实填写“暂不就业”,正式给四年波澜不惊的大学生涯画上了句号。
晚上,她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登上开往江南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是微缩的人间,弥漫着泡面与香烟混合的气味,四面八方来的陌生人聚在一块打牌,激动的吵嚷偶尔盖过广播,林淮露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她抵达阔别已久的故乡。
她应该是出生于周庄的,出生医学证明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但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一拍两散,随后父亲把她带去烈风与冰雪无尽的北方县城,一待就是二十年。
哪里都不是家,初夏的水乡已然闷热,空气中充斥着无形的水雾,像一只大掌笼罩在人头上,林淮露很不习惯这样的潮湿。
住进当地民宿的前几天,除了去附近的小餐馆填饱肚子以外,她压根提不起精神,基本上都在昏昏沉沉地补觉。
阴雨连绵的一周过去,日头终于放晴,林淮露不能辜负好天气,准备出门转一圈。
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电吹风的加热元件出了故障,民宿管家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强劲的冷风又吹得林淮露头疼,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去小阳台上自然晒干。
缺乏营养的发尾干枯毛糙,打结得厉害,她郁闷地一点点梳。快要大功告成,她心急多使了些力,缠绕成一团的头发是被分散开来,但梳子也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秒,木梳掉落在一楼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的清脆响声,一道脚步声戛然而止。
林淮露赶紧趴到栏杆上向下望去,视线与楼下的男生撞了个正着。
顶楼的阳台上摆满大小不一的花盆,余光瞥见头顶上方飞速下降的黑影,顾至西下意识当作是没放稳的花盆,凭空把自己吓了一跳,连头破血流上救护车的场景都预想到。
万幸,他没那么倒霉。梳子在他眼前大约十厘米处划过,他毫发无伤,倍感庆幸。
“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林淮露满怀愧疚。
“没关系!”顾至西一边蹲下身捡起梳子,一边大声地说,“梳子也没坏,我正好要上楼,顺路带给你吧。”
他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金色阳光拂面,照亮他如青春杂志封面模特般清爽帅气的一张脸。
林淮露移不开目光,跟着扬起嘴角:“那太谢谢你啦!”
二
等头发全干,已临近中午,林淮露前去镇上的百年老字号打卡。
恰逢旅游旺季,还碰上用餐的高峰期,餐馆里人满为患。林淮露在角落里的小桌子边坐下,便有服务员来询问她是否愿意和同样独自来的一位食客拼桌。
跟在服务员身后的竟是熟人,那名险些被梳子误伤的男生。
“当然可以。”林淮露起身挪到靠里的座位,向男生点头致意。
他显然也认出林淮露,回报以微笑,还有语调上扬的一句:“是你啊,莴苣姑娘。”
闻言,林淮露哑然失笑,在窗边梳头发的可不止莴苣姑娘,还有:“林淮露,双木林,淮河的淮,露水的露,很高兴认识你。”
“林淮露。”他重复一遍,思索片刻,方才再度开口:“我叫Francis,顾至西。”
自我介绍先说英文名,林淮露忍不住挑了挑眉,一时语塞。服务员拿来两份菜单,两人便不再交谈,各自点单。
双面的仿古纸张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字,当地的特色菜品应有尽有,可是顾至西低头看去,眉头却越皱越紧,一副钻研无字天书的模样。林淮露的两道菜都上了桌,看他还在苦思冥想,她无法坐视不理,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吗?”
“嗯……silverfish(衣鱼)是什么?”
“啊?”林淮露不懂他为何要在意明显是翻译软件直译出来的英文菜名,“银鱼一种银白色的小鱼,炒鸡蛋很鲜美,我在别家尝过。”
“原来如此。”顾至西松口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我看不太懂中文,误以为是虫。”
这回,轮到林淮露发愣。
他普通话说得相当标准,几乎听不出口音,语速是稍慢了些,但也在合理范围内,她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
“是不是听不太出来?”顾至西见状,略显自豪地问。
这一刻,他由衷感谢他的母亲——她是早年去美国读书的留学生,语言的习惯根深蒂固,但凡不想动脑筋的时候,不管家里的另外两个人听不听得懂,她脱口而出便是中文。
长久以往,顾至西和他西班牙裔的父亲都被锻炼出一口地道的普通话。
只不过,他没正儿八经地上过中文课,听说还算过得去,读写堪称一塌糊涂,只能勉强看懂菜单上小部分简单的字词,再参考下方误导人的英语翻译,不禁怀疑起自己。
如此一来,许多事便说得通。
林淮露查了下,银鱼的正确英文翻译是salangidae,而直译出来的silverfish则指衣鱼,是一种无翅昆虫。
多亏有她在,才没给顾至西留下“中国人什么都吃”的刻板印象。
点菜的难题解决,顾至西重新变开朗,与林淮露搭话:“你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你呢?”
“也算是吧?虽然是一个小意外导致的。”
“意外?”林淮露好奇。
一天前,顾至西还在上海。一年一度人工智能主题的科技大赛在沪举行,他和四名大学同学组队前来,经过决赛日六个多小时的展示与答辩,取得不错的名次。
赛后,他们原打算当日乘机返程。
一辆出租车载不了五个人,顾至西让队友先走,带着项目展板等参赛材料等下一辆车。
这间隙,大赛的评委之一路过,他们聊了二十多分钟。耽搁的这点时间,让顾至西正面迎上工作日的晚高峰,他被堵在高架上进退两难,与准时起飞的航班失之交臂。
事已至此,他把机票改签到下周,请司机推荐景点,开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司机说,他家边上的周庄古镇是5A级旅游景区,一定不能错过。”
“那上海呢?你以前去过东方明珠电视塔和上海博物馆吗?”
顾至西不解地摇头。
人在浦东,周围知名景点一抓一大把,何须舍近求远地跑来周庄?林淮露心下了然,司机怕是有私心,认准顾至西听风就是雨,不仅接到一笔金额超大的单子,还顺道回了家。
显而易见,被敲竹杠的顾至西至今还蒙在鼓里,因为他的超绝松弛感,原本糟糕的一件事出人预料地有了两全其美的结局。
三
出租车司机转动命运的齿轮,林淮露机缘巧合之下,多出顾至西这位旅行搭子。
她早早做好这一日的攻略,虽然掉链子的吹风机打乱了她的部分安排,但因有人同行,剩下的一半超出预期。
他们从张厅逛到沈厅,过富安桥,再拜全福寺和澄虚道院,沿途还围观了鸬鹚捕鱼,水鸟如鹰般敏捷的身影掠过碧绿水面。
回到民宿,一群暑假刚回国的留学生们在院子里张罗起烧烤派对,热情地邀请林淮露和顾至西加入。
听顾至西与他们聊天,林淮露得知他早些时候没明确说清的大学,竟是大名鼎鼎的斯坦福,他还是高尔夫校队的一员,不折不扣的“别人家的孩子”。
同在西海岸上学,一群人有聊不完的有趣话题,林淮露听得云里雾里。
于她而言,美国大学太遥远,她倾家荡产都付不起四年的学费,认知还停留在畅销书《哈佛凌晨四点半》。不知是谁指出她太害羞,请她说也两句,她手足无措,红着脸问道:“我就是好奇,顶尖名校里的图书馆,真的四点半仍灯火通明、座无虚席吗?”
“别信那种鸡汤书,很多图书馆零点前就闭馆,至少我们学校是这样的……Francis,你不是有朋友在哈佛吗?”
顾至西正在给土豆片刷酱料,他人生地不熟,有时笨手笨脚,但他态度坦荡,上手任何新事物都轻而易举,加上优越的外形条件,很难不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我朋友吗?他可是能为了赢我而熬夜打游戏,第二天翘课待在宿舍睡一整天的人。”他打趣道。
林淮露讪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傻,再优秀的人也总要休息放松。
她还是改不掉过分敏感的坏习惯,尽管清楚大家是就事论事,没有丝毫嘲笑她的意思,心情仍是随着阴晴不定的天一同多云转小雨。
她躲到能挡雨的屋檐下,远离热闹的中心,愈加沉默,埋头与一小盘烤得太老的牛肉斗智斗勇。
咀嚼到腮帮子发酸,忽然有只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不停地拱她的小腿。
裸露的皮肤泛起阵阵的痒意,林淮露拿起餐盘里的一小块肉,费劲地伸长手臂递给金毛犬吃,以便指引它稍微离她远些,同时看向站在它背后的顾至西:“你干嘛呀,它刚才睡得可香,扰狗清梦也是要天打雷劈的。”
顾至西举起双手,为自己辩解:“我没故意叫醒它,是它闻到肉的味道,不睡觉也要吃。”
林淮露半信半疑,顾至西拿走她手里仅剩的一小块肉,扔到远处的地上,眼巴巴的大狗即刻调转目标,径直奔向食物。
他的指尖轻擦过林淮露的手心,林淮露僵了一瞬,回过神后将手掌虚握成拳,再没有计较狗究竟是如何醒来的心思。
顾至西俯身,与她平视。
他看上去没心没肺,却在某些时刻敏锐得惊人,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期末考试的那两周,大学图书馆通常会彻夜开放,我的确在考前学到过凌晨四点半,因为一些课当时没用心听讲,所以很害怕考试不通过。”
“你不要透露给别人,显得我不酷。”他稍稍直起身,比“噤声”的手势。
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淮露心知肚明,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未免有点孩子气,不过效果绝佳,细雨停歇,林淮露的心境跟着明朗起来。
“你还想继续吗?不想的话,我们溜走吧。”他向她伸出手。
好主意,她握住他的手,一颗心轻盈得可以飞上云端。
四
其实,他们也无事可做,回到楼上,互道晚安。
林淮露很想这天有个圆满的结尾,身体偏偏要与她作对。似乎刚闭上眼,她就被疼醒,仿佛有一条蟒蛇吐着信子,无情地缠绕住她的腹部,逐渐收紧、再收紧……
她忍耐不下去,捂着嘴冲向卫生间,跪在马桶边呕吐,到最后吐出的只剩胆汁,但是疼痛不见半分缓解,反而如潮水般席卷而至。
满身的冷汗弄湿了衣服,她关掉空调,依然手脚冰凉,在被子里颤抖着祈盼止疼药快点生效。
顾至西来敲门的时候,林淮露从噩梦中惊醒,想起他们约好要去吃奥灶面。
她挪到床边,捡起不知何时被打落到地上的手机,这才惊觉自己已迟到将近一小时。
“对不起……”她想让他听见,嗓子却沙哑无比,话音似呢喃。
她只好作罢,给一门之隔的他打电话,低声解释说自己睡过了头,还想再睡个回笼觉,就不去吃早饭了。
“要我帮忙带一份吗?”他紧接着问。
“不用了,面坨掉不好吃,你安心去玩吧。”林淮露说完便挂断,生怕他多追问。
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她无力地垂下手,凝视有几道渗水痕迹的天花板,听着门外的顾至西渐行渐远。
他和昨夜相识的留学生们结伴同游,林淮露关注了其中一名女生的社交账号,刷到她分享的合照。顾至西迎着盛大日光,笑得无忧无虑,快乐像是能跨越时空传递。
林淮露扯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脸。
他离去后,她又服下两片止疼药,一觉睡到傍晚。昼夜失去界限,环视落日余晖中浮尘起落的房间,她失神许久,孤独感从心底无端地上涌。
看到那张照片后,她心中多出几分羡慕和一丝嫉妒。
前者情有可原,后者实在不该,她深吸一口气,捧一把冷水扑向苍白的脸,强迫自己别去多想。
说到底,她没有生气的立场,她已经悄悄地越界过一次,会努力不再让这发生第二次。
可是,谁叫顾至西犯规。
夜幕降临,他也归来,还带回温热的桂花糖芋艿。甜食真的有魔力,不知不觉中,一整份芋艿见底,连一滴糖水都不剩,林淮露的肚子不再空落落,忧愁跟着一扫而空。
“你想看电影吗?”她鼓起勇气,邀请顾至西多留一会儿。
他欣然同意。
林淮露随手选了一部文艺片,叫《路边野餐》,故事发生在大雾弥漫的小镇,虚幻与真实交错。
“把回忆塞进手掌的血管里,手电的光透过掌背,仿佛看见跌入云端的海豚……”
影片过半,林淮露的肩上一重。
台词晦涩难懂,林淮露都没法全部理解,对于顾至西而言更是,不怪他撑不到剧终。
她微微侧过头,偷偷地观察近在咫尺的顾至西。光影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男孩的长相果然和妈妈更像,自然卷的头发是他身上为数不多混血儿的特征,是以林淮露时常能欺骗自己,忽略他们人生轨道截然不同的事实。
“冬天是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当我的光曝在你身上,重逢就是一间暗室。”
火车不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隧道,车轮碾压过铁轨接缝处的短促撞击声渐渐变轻,饱含真挚的歌声取而代之,电视屏幕暗下来,一长串白字雨滴般滑落。
剧终,人也要散,林淮露本欲轻轻地拍醒顾至西,手却鬼使神差地落到他的发顶,他被压到的几簇头发翘起,手感就像金毛犬柔顺的毛发。
据说,头发能透露出一个人的性格,他确实随性且温柔。
顾至西本就睡得不沉,房间重归寂静,他有感应地睁开眼睛。他一有动作,林淮露便触电似的收回手,心跳从未像此刻一般有存在感。
“电影结束了吗?”他的瞳色也偏浅,在电视机待机界面的幽蓝光线下,恍若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其中倒映着林淮露,她那些不可言说的感情似乎也无所遁形。
“是的。”她垂下眼,强装镇定地回答道。
五
对周庄熟门熟路的人反倒成了顾至西,次日他领林淮露去了她没去成的那家面馆,向她推荐排骨和鳝丝的双拼浇头。
奥灶面的汤底偏甜,口感挺奇妙,但并不难吃。林淮露吃得饱饱的,与顾至西不紧不慢地踱步于古朴的小巷。
走了一段路,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导航。
她钟爱提前做规划,漫无目的地逛街并非上上策,她又想做攻略,研究周边有没有什么值得去的景点。
“再往前走几步,就有好几家卖纪念品的店,先去那里吧?”林淮露越走越慢,差点要停在路中间,顾至西哭笑不得地回头去找她。
林淮露确认他说得没错,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你来过这里?”
糟糕,顾至西暗道不妙。
走进这条巷子前,林淮露怕他反复去同一个地方逛没意思,特地问过他。可是,古镇不大,他这两天差不多转了个遍,想到林淮露会对前面店里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感兴趣,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这下,他说漏嘴,急于掩饰,假装没听清林淮露的问话,顺势把她推进路边卖扇子的小店:“在他家能体验做漆扇,帮帮我吧,我毫无艺术细胞。”
他这句话倒是说对了,灰蓝与珊瑚粉的绝佳配色,都能被他搞砸。扇面的色彩斑驳不均,就算闭着眼乱洒颜料,也十有八九会比他的作品更加赏心悦目。
好脾气的店员又调了明黄、湖蓝与薄荷绿的漆,鼓励他再试一次。可不能再浪费一把扇子,林淮露上前帮忙,指导他左右晃动着扇子,平稳地浸入漆料水中。
“能拿出来吗?”
“拿。”林淮露忐忑地盯着扇子。
也是误打误撞,这次的成品格外惊艳,蓝与绿交融,亮金的线条点缀其间,夏日热烈而富有生机的氛围跃然纸上,连见多识广的店员都由衷赞叹。
两把扇子,一人一把,顾至西大方地将成功的那把送给林淮露。
她仔细看去,才发觉除去漆扇正中央飘逸的“周庄”两个大字之外,背面还有一行娟秀小字——“来日方长”。
只可惜现实与寄语背道而驰,时光向前奔涌不停歇,转眼间就到了顾至西离开前的最后一日。他们坐在沿河的茶楼里,点一壶阿婆茶,配万三糕做茶点,等太阳藏身地平线之下。
民宿老板娘称,“咫尺往来,皆须舟楫”是水乡的特色,要真正看懂周庄,需得用水中的视角。林淮露和顾至西被说服,预约好晚上八点的夜游手摇船,整个下午便在等待中逝去。
偶闻隔壁桌的游客闲谈,就在他们一起看电影的那个夜晚,外面放起烟花,无人知晓是为庆祝何事,但不约而同地驻足欣赏,凝望绚丽的光芒点亮夜空。
“我那时候大概睡着了,你有听到放烟花的声音吗?”顾至西问林淮露。
自然是没有,那晚她的心动声势浩大,她完全无意留心其余所有。
“你想看吗?”
“看烟花?”见顾至西点头,林淮露顿生疑惑,“今夜没人会放吧。”
“我指的是,我们自己放。”
“可是……快到乘船的时间点。”
“没事,来得及。”顾至西看了眼手表,二话不说地拉起林淮露的手,“走吧!”
六
光亮逐步褪去,云朵染上橙红色,他们快步穿行于人群中,重叠的影子越拉越长,走到脚底发麻、气喘吁吁,终是赶在烟花爆竹零售店打烊前赶到。
店主大爷只会说方言,交流难度不可谓不大,林淮露与顾至西大眼瞪小眼,都听得一知半解,到头来买了比预期多得多的烟花,两手拿得满满的。
等不及到天黑再放,他们找到一处空旷的位置,立即用借来的打火机点燃组合烟花和一小把仙女棒。
焰火绽放于天际,如同燃烧的彩云,林淮露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顾至西叫她:“茄子!我在给你拍照!”
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被捕捉到的表情呆滞,不过两个人凑着看时,顾至西依旧不吝夸赞:“很漂亮。”
是在说她手中仙女棒的光辉,或是天空中缤纷的光华吗?可他视线的焦点分明好像是她,林淮露不敢往下想,红着脸转头望向尚未燃尽的烟花。
传说中,人之将死,脑海中会浮现出不停转动变幻的走马灯,如影片放映般回顾一生。她从小到大的故事乏善可陈,定会是场短暂的电影,她之前根本想不出会有哪些片段值得被呈现。
此时此刻,注视着将暗未暗的天色和如梦似幻的白日焰火,她清晰地感知到,至少这个璀璨如梦的瞬间会被包括在内。
她也似一尾溺水的鱼,终于学会在一败如水的生活里获得喘息。
摇晃的小船慢慢向停泊处去,跌宕起伏不平凡的旅程终要画上句号,粼粼水光恰巧掩盖住林淮露眸中的湿润,她问顾至西:“你明早出发吗?”
“是的,定了凌晨四点半的闹钟。”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用不着来送别啦,估计那时候我会有起床气,可不能给你留下坏印象。”
他不愿做扰人清梦的罪人,也意味着他们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林淮露还有些话想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林淮露用手背胡乱地抹去眼角的水迹,抬眼与他对视,眼神是难得的决绝:“反正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从明天起,忘记我吧。”
她做了那么多的心理斗争,好不容易才把这一请求说出口,结果顾至西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要。”
不知是否是中文不够好的缘故,他这话说得可真直接,堵得林淮露说不出话。
他们无言地僵持了几秒,顾至西仍旧坚持原先的态度。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说辞,试图向林淮露说明她的特殊之处——那日清晨,时差作祟,他睡不着觉,去薄雾弥漫的街道上晨跑。天光大亮之时,他内心的烦闷消散大半,有梳子从天而降,劫后余生的他抬头看去,见到古镇里的“莴苣姑娘”。
相逢即是莫大的缘分,因为有她在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好,所以他不要忘记她、他会牢牢地记住,包括这些天的点点滴滴。
他表明态度,不等林淮露做出反应,便故技重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听,有人在拉二胡,演奏的是《加州旅馆》?”
深夜道别时,他又提起《加州旅馆》:“有机会的话,欢迎来加州找我。导游的任务包在我身上,我们先坐敞篷车沿着海岸线飞驰,然后歇在汽车旅馆,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看日落……”
说来奇怪,他明明是不爱用计划把自己限制住的人,但凡事关林淮露,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很久以后。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七
搬离民宿的那一天,林淮露没摘下过耳机,将《加州旅馆》不断循环播放。
父亲还在的时候,常在漏风的小货车里放这首歌,风声喧嚣,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到满格,她问了父亲少说有五六遍,他才不耐烦地答道:“《加州旅馆》,这么经典的老歌,有什么好问的?”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她又能从何得知。
再后来,父亲变本加厉,终日和狐朋狗友喝酒打牌,不肯花十几分钟的时间开车接她上下学,她只好去挤日日满载的公交车,在浑浊的空气中艰难地呼吸。滴水成冰的日子里,车窗内壁上有浓重的水雾,凝结成水珠,流过玻璃,似一滴咸湿的眼泪坠落。
母亲逃离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是对的,然而母亲为什么不带她走?颠簸的路途中,林淮露思考无解的命题。
是她和父亲两个人勉强搭伙生活,她却始终孤独。《加州旅馆》听了成千上万遍,她才等到顾至西,他会认真地与她探讨老鹰乐队、歌词里和现实中的加州,她不再孤身一人。
只是,她还能去加州吗?
恐怕身体第一个不同意。
两个多月前,她被确诊胰腺癌晚期。
“癌中之王”着实狡猾,即便有父亲的先例在,她也没能早点察觉到不对劲,癌细胞扩散严重,已无治疗的必要。
听闻噩耗,林淮露比医生想象中平静许多,甚至在灯光惨白的诊室里笑了出来。她想,自己和父亲上辈子定是结下过不共戴天之仇,他不仅赐予她一个颠沛流离的童年,还遗传给她异常的基因,在她体内埋下一颗隐形炸弹。
他做过唯一一件称得上明智的事情,是年轻时为给酒肉朋友冲业绩,买过一份重大疾病保险。
林淮露得到的赔付,足够她在无需担心金钱的情况下,度过她生命的倒计时。她拿着诊断报告回到宿舍,新建好名为“遗愿清单”的文档,随即陷入巨大的茫然。
难眠的夜里,视频网站的首页给她推送周庄的旅行vlog。
落叶归根,她决定去看看名义上的家乡。
就是这样,她遇见一个人。她并不了解他的过往,更无法见证他的未来,她知道他们注定会永别,但她仍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像白昼里拼命追逐一颗高悬的星。
与他共度的日子真好,她一生中最为灿烂的片段莫过于此。他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向霞光洒落的方向奔跑起来,她至此开始相信上天到底是眷顾她的。
住院后,她查过美国的旅游签证和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需要的材料好多,直飞的机票也好贵,她从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官方网站切换到购票APP,预感到自己不得不作罢。
却又难免不甘心,前来查房的医生正要走,她出声叫住了他:“我想问一下,往后我还能长途旅行吗?”
医生面露难色:“必须要去吗?”
院外没有家人随时随地照顾她,出了事会给他人添麻烦,在病房里安稳度日是她最好的选择,林淮露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抱歉地笑了笑:“我就随口问问,不用在意。”
真要计较起来,真正遗憾的事只有一件,爱骤然降临的时候,她已病入膏肓。
结局已定,强求无用,有再多的不甘,她也得坦然地接受。
上演过太多生死的病房好似是独立于外部世界存在的特别空间,光阴的流逝时而迅速,时而缓慢,后者让林淮露感到万分难挨,她因此养成了不少消磨时间的习惯,比如学着织毛衣,再比如补充一字未动的遗愿清单——
“一,在加州的汽车旅馆住一晚。”
“二,再次见他一面。”
“三,最后被他彻底忘掉。”
八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顾至西,我们去年夏天在周庄相识。
这一年,我一直在打卡各家汽车旅馆,找到了一家超级棒的。我想再邀请你一次,如果你有意向,随时让我知道,我会做非常详细的攻略,保证不让你失望。
对啦,这条短信是我自己打字的,这学年我选修了两门中文课,现在的我应该能看懂菜单,不会再闹出把银鱼当虫子的笑话,相信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也能更好地传达心意。
期待你的回复。
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