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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骤雨季节 或许,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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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真像个笑话。
回想自己在短节目中一团糟的表现,顾时序差点自嘲地笑出声。
脱下冰鞋,他还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借此躲避摄像机的镜头和观众们或不解或不满的目光。教练没指责他,也没安慰他,径直往等分区域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也是,谁会预料到刚才的情况呢?
他停赛一年,接受了手术,左脚踝关节的陈旧性损失得到根治,复建进行得非常顺利。前段时间的封闭训练中,他的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攻克下勾手四周跳的技术难关。
新赛季拉开帷幕,教练精心地规划好了赛程,让他先去B级赛积攒积分。这是他本赛季的首场比赛,对手实力普通,教练对他寄予厚望,几近确定他能在领奖台上占有一席之位。
然而,他第一跳就摔倒在地。
明明准备充分,他却找不回节奏,频繁地犯错,音乐的旋律和他的行动缺乏共鸣,他硬生生将原本优美的曲调拉扯得支离破碎。
冰刀划过坚硬的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为这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更添几分讽刺的意味。
实在是不该。
从小到大,顾时序参加过的比赛不计其数,到头来居然比初出茅庐的新手还慌乱,他也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短节目得分是意料之中的惨不忍睹,他注定会被淘汰,晋级不了自由滑。
比起难过,赛后采访中记者的犀利提问更令他头疼,他迟疑不足半秒,便决定逃离。
父亲忙于工作,家里肯定空无一人,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买了回国的机票。
飞机降落,他又乘上出租车。路途遥远,计价器上的数字不断增长,他倒头睡了过去。
“我绕了几圈都没找到你说的那个旅馆,但是离目的地相当近了,要不我先放您下车?”司机叫醒他时,车窗外的世界已是漆黑一片,顾时序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慢半拍地应好。
百雾镇如今的样子和他记忆中有些差距,他分辨不清东南西北,只好借助手机地图。
网络信号不太好,地图缓慢地加载完成,他正要仔细去看,背后传来响亮的铃声,伴着清脆的喊声:“麻烦让一下!不要站在路中间,很危险的!”
他闻言往路边退了一步,余光瞥见女生一拧油门,开着装满蛇皮袋的电动三轮车加速驶过,及肩的头发在晚风中肆意地飞扬。
没等顾时序将地图研究好,那辆车忽然刹住,在“请注意,倒车”的语音警告声中后退,再度来到了他面前。
顾时序投去不解的目光。
与此同时,电瓶车的驾驶者取下头盔,转身面向他,好似白日见鬼:“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今今?”看清对方的脸,顾时序猛然愣住。
“是我。”林今今一如既往地爱笑,收回诧异的神情,脸颊上显露出两个酒窝。
沉默的片刻,顾时序想起赛场上的情景。
花样滑冰比赛告终,观众们可以向冰面上扔毛绒玩具以表对选手的支持,他曾见过声势浩大的“玩偶雨”,这次却只有寥寥几位观众向他表示鼓励。
唯一的新意是,有人扔下了一张餐巾纸。
没什么重量的纸巾无力地左右摇晃,迟迟落不到地上,他隐约看见上面有字,恨铁不成钢的冰迷找了样趁手的东西,写下了骂他的话。
飞机从加拿大到中国,跨越广袤的陆地和海洋,耗费了不少的时间,距离比赛结束已有将近一天,他却有种自己还像那张纸般飘荡着的错觉。
此时此刻,林今今步步走近,他胸腔中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是落了地。
外公外婆被叔叔接进城生活,小镇上已没有他的亲人居住,所幸还保留着一些他想念的人和事。
“好久不见。”林今今的笑容富有感染力,他跟着扬起嘴角。
二
听说顾时序在找旅馆后,林今今拍了拍三轮车的车斗,提出要送他:“路稍微有点远,我载你一程?”
这真是神奇的出行方式,挤在车斗角落里小板凳上的顾时序左顾右盼,和蛇皮袋上“生物有机肥”五个大字大眼瞪小眼,认命地捏住了鼻子。
林今今没忘记顾时序挑三拣四的毛病,带他去的是镇上条件最好的一家旅馆,他原先想找的那家不久前因生意不佳而关门大吉,地图没能及时更新信息。
时差作祟,顾时序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敲门声。
拂晓未至,林今今已带着丰盛的早餐等在门口。顾时序一边吃,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她的意图,不信她单纯是出于好心。
果然,当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时,林今今迫不及待地询问;“你没受伤吧?胳膊和腿脚都好着?”
“没受伤,都好着。”她能不能盼着他点好,顾时序暗自腹诽。
“那就好,我想请你帮个忙。”林今今俯身向前,眼中满是诚恳,“村里有家人昨天刚收完地里的水稻,再不播种小麦就太晚了,可是沟渠堵塞得厉害,田里积水太多会淹死小麦的,必须先清淤泥、通沟渠,他们家缺人手。”
吃人嘴短,顾时序答应了下来。
他跟在浩浩荡荡一群人后面走去农田,初见这架势,他以为事情分分钟就能被解决,直至一望无际的田野铺陈在眼前,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林今今递给他一把铁锹,指导他:“按照标记好的间隔挖直线就行,深度二十厘米左右。”
铁锹的柄上布满风干的泥点,触感挺奇怪的,顾时序克制住松手的冲动。
挖排水沟不难,但十分耗费体力。一上午的活干完,双臂被抽空了力气,酸软到拿份盒饭都费劲,此前的训练任务再重,顾时序也没有这么累过。
根据目测,需要挖沟的地还剩四分之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天色格外阴沉,大雨转眼间倾落。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大家一致同意咬牙坚持,雨水遮挡了视线,顾时序下意识用手背去抹,不想手上沾着的泥沙进了眼。
异物感明显,他两只眼睛都睁不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施展了定身咒。
林今今是个尽职尽责的监工,留意到他的异样:“顾时序,再加把劲,马上成功了!”
“不是,我看不见……”他欲哭无泪。
“光荣负伤”的顾时序获得“早退”的特权,林今今找了瓶矿泉水为他冲洗,打趣道:“不愧是大少爷,生活经验真是不多呢。”
“好点了吗?”一瓶水用完,她关切地问。
好多了,顾时序一睁眼,入目便是林今今放大的脸。
她凑得好近,使他的心凭空漏跳了一拍。他猛地直起身,向后迈出的步子过大,差点踩空摔进田里,多亏她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他握住她被冻得红红的手,好似触碰一块价值千金的温润玉石,指尖发红变烫,使不上力气,更不敢用劲。
糟糕,心跳得更快了。
三
收工后,他们结伴离开,顾时序夸林今今热心,无论哪家有难,她都第一时间出手相助。
林今今哑然失笑:“好话我收下啦,不过这是我的职责,我在村民委员会上班。”
“你没去上大学吗?”顾时序不可置信地追问。
“没去,高中毕业后,我就留这儿工作了。”
林今今说这话的语气和说“雨停了”时的别无二致,顾时序判断不出她对此事的真实态度,但他猜测她是迫于经济压力,毕竟她高中时成绩优异,有理直气壮地笑他连一道简单的选择题都能选错两次的实力。
他不该触及她的伤心处,着急地想要转移换题。
整日体力劳动带来的疲惫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脑子根本转不动,脱口而出道:“这里变了好多,店铺完全换了一批。”
话音落下,气氛一瞬间变得僵硬,顾时序后知后觉自己又说错了话,
“你上次来,是五年前。”林今今轻声说出的话如同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她的瞳仁漆黑,路灯照耀下盈盈泛着光,藏着顾时序读不懂的复杂含义。
那一年,顾时序升入成年组,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全国锦标赛的银牌,很多人都预言下一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国家队名单上会有他。
乐极生悲的道理不假,他在赛后的常规练习中弄伤了小臂,被迫提早休赛。
他来到百雾镇,母亲的故乡。
自母亲多年前与父亲分开后,她走遍千山万水,为艺术创作寻找灵感,许是风景已看够,她回到了外公外婆所在的地方。
这些年里,学习之外的时间全被训练和比赛填满,顾时序与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隔着多年的空白,他们甚至找不到共同话题。相对无言的尴尬难熬,在她的注视下喝完炖煮小半天的骨头汤后,顾时序找借口出门,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
家在村里,周边生机勃勃的各类蔬果和活蹦乱跳的鸡鸭鱼鹅乍看新奇,但顾时序很快失去兴趣,在一片空地上停下脚步,想象自己滑行于冰面。
脑海中的乐声推向高潮,脑海中的剪影起跳、旋转、落冰,跳跃行云流水……
他想得入神,疏忽了周遭的异常响动,而雄鸡的羽毛飞扬,发出短促的“咯咯”尖叫声,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他冲来,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他脚边。
受伤的手臂用吊带挂在脖子上,本就影响平衡,加上女孩手持长长的铁钩,没钩住鸡的脚,反而挡住了他的部分躲避空间。
顾时序不但和健壮的公鸡撞了个正着,而且绊倒了自己。
手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养不好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水泥地的那一刻,顾时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别担心,问题不大,近期不要活动伤处就行。”村卫生室的医生推了下架在鼻尖的老花眼镜,宽慰顾时序。
不等顾时序回应,女孩怀中的“罪魁祸首”大公鸡抢先叫了声,丝毫不见悔过之意。
女孩收紧手臂,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啊。”
这时,母亲推开了门,担忧之色稍纵即逝,开口时语调竟是上扬的。
“今今,你也在呀!”母亲先向女孩打了个招呼,那是顾时序第一次听说林今今的名字。
实话说,顾时序对林今今的最初印象不算好,她间接害他摔了一跤不说,母亲还帮着她,让他不要责怪她。
走回家的路上,林今今逗得母亲合不拢嘴,从种植倒挂金钟的方法聊到晚餐的具体菜式,比起他更像是母亲血脉相连的家人,顾时序冷眼旁观,憋了一肚子的烦闷。
十岁时,考虑到跟着经济条件更好的父亲去加拿大,能接受到花样滑冰领域顶尖教练的指导,他下定决心松开了母亲的手。
到懂事的年纪,他对自己放弃了什么有大致的概念,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假装一无所知,而林今今的存在,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些。
母亲并非对谁都寡言少语,他和母亲之间隔阂日积月累,早就难以轻易消除。
四
林今今常来家里吃饭,母亲和外公外婆一口一个“今今”,叫得无比顺口,但顾时序与她不对付,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她拎着一大袋杭白菜和满满一篮子鸡蛋来拜访,顾时序不情不愿地开门,走进厨房重重地放下食材。
鸡蛋滚落,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母亲看向他的眼神中隐含责备。
不出所料,林今今前脚离去,母亲后脚就对他说:“不要过早给任何人下定义,林今今身上有许多闪光点。”
哪有,顾时序想找证据反驳,最终反倒说服了自己。
“可怜的好孩子。”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大家无一不如此评价她。
她的确不容易,父母去临近的大城市开面馆,租的店铺位于违规加盖楼层的房屋底层,房子猝不及防地坍塌,他们躲避不及,消防员营救了一天一夜,仍是晚了一步。
她爷爷本来身子骨还硬朗,干得动农活,谁曾想一年前突然间晕倒在了田间。
医生诊断她爷爷是突发脑卒中,尽管之后康复得不错,但到底是不如以往,能够自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更别提照理田地和鸡舍。
左邻右舍尽量给她家搭把手,顾时序的母亲请她吃饭,还让她打包带回去给爷爷,她也知恩图报,隔三差五送来瓜果蔬菜。
她还帮忙养护满院的植物。
那晚,众人的只言片语回响在他的耳畔,他睡得不安稳,几乎在豆大的雨点敲击铁质窗框的下一秒,便从梦中惊醒。
数到一千两百三十四只羊,他依旧没有睡意,索性起床喝水。透过水迹斑驳的玻璃窗,他依稀看到院子里有移动的人影。
打开窗户,他才看清那是谁。
林今今扯着塑料布往几棵玉树上盖,大风一遍遍吹动压着布的石块,她锲而不舍地重新放置,小小的身影坚定而执着,像是风暴海面上誓要与船共存亡的船长。
暴雨肆虐,雨衣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她的帽子被吹落,头发湿透。
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顾时序莫名其妙地生起闷气,急忙跑下楼:“你会感冒的,快进来躲雨,管那几盆植物干吗?”
“阿姨很珍惜它们的!”林今今没照做,顾时序找到砖块,稳稳地压住塑料布的四角,她才跟着他走进屋。
她受了凉,连连打喷嚏,顾时序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即便用毛巾擦过,她的发丝还湿漉漉的,随着她小口喝水的动作,闪烁起水晶般的光泽。
顾时序生硬地移开视线,一颗心既酸又胀,快要融化在这雨声喧嚣的夜晚。
小年夜,顾时序去买红枣和核桃仁,偶遇林今今。
他头一回主动叫住了她:“我们家在做定胜糕,你想一起吗?”
林今今惊讶地回头:“你原谅我了?”
“嗯。”林今今的眼睛清澈明亮,映出他不自然的表情,顾时序别扭地转过头,佯装专注地盯着贴有转让广告的一扇店门左看右看,直到脖子感受到一阵凉意。
喂!怎么会有人恩将仇报!雪下了没多久便停歇,她又是去哪里捧来的积雪?
林今今恶作剧得逞,心满意足地撒腿就跑,顾时序快步跟上。
途中有烟花在遥远的天际绽放,他们不约而同地达成和解,以相似的角度抬起头仰望夜空。
他听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谢谢你,我现在……特别开心。”
“那就好。”他用余光偷偷看她,心里也有烟火升空。
五
在百雾镇度过的时光美好,当时顾时序却仍盼望着离去。
拆除石膏后,医生仍不建议他急着重返冰场,他难免失落。
林今今生于南方,没见过漫天的大雪和结冰的湖面,对花样滑冰知之甚少,但她有她的办法,每天送来新收的鸡蛋,为他补充蛋白质。
她还用实际的例子开导他,向他介绍名为“百岁”的小鸡:“送它进孵化箱的时候,我发现它的壳有裂痕,虽然内膜没破开,但是时间一到,同一批的小鸡纷纷破壳,它始终没动静,我一度都把它丢进垃圾桶了。”
“可是你看,它从蛋壳上的那个缺口快速地钻了出来,通过大声叫唤吸引了我的注意,为自己谋得了一条生路。”她把历经艰险来到这世上的小鸡递进他手心,毛茸茸的小动物好奇地四处张望,“生命有时远比我们想象中更顽强,你要坚信手臂的伤不日便能痊愈,乐观心态有助于恢复。”
老生常谈的道理,顾时序不是不懂,不过林今今若有其事地说出来,当真起了效果。
顾时序的心情多云转晴,自告奋勇地揽下给小鸡喂食的任务。
百岁比兄弟姐妹们的体型小上一圈,毛色更加浅淡,他能一眼认出,总会偏心地给它多倒点饲料。
“希望你能健康成长……”顾时序借机许愿,“母亲也快点好起来。”
不知为何,母亲咳嗽不停,止咳药物统统不管用。
顾时序按照教程做冰糖炖梨,“适量水”的描述不够清晰,他加水太少烧黑了锅底,外婆好不容易才去除烧糊的黑垢,禁止他再次尝试。
那种无措的感觉去而复返,他想为母亲做些事,却总是无从下手。
能成为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的替补队员是意外之喜,原先定下的老将旧伤复发,名额才落到了顾时序头上,开赛日期等不及他手伤痊愈,教练通知他尽快开始上冰训练。
他一时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忘关鸡舍的出入口,林今今发觉时,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村民们合力抓回来绝大部分,唯独百岁不知所终。
“顾时序,你为什么连这事都做不好?”林今今对百岁宠爱有加,早说要养百岁到老,想到百岁可能孤零零地冻死在草丛里,她精疲力竭地蹲下,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
顾时序本想好好地道别,可他在这当口犯了错,徒劳地张了张嘴,没能把话说出口。
临行前的夜晚,他打着手电走遍了村子,终究一无所获。
前来接他的车已抵达,催促中他放下了敲门的手,向家门口跑去。清晨寒凉的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的情绪是一团乱麻,早不复几日前收到消息那刻的纯粹快乐。
守候在门前的母亲紧紧地抱住他。
上一次拥抱是在什么时候呢?他已然记不清。
母亲的反常举动让他不知所措,他缓慢地抬手,犹豫再三后,落在了母亲单薄的背上,学着像小时候母亲安抚他那样,轻轻地拍了两三下:“到了夏天,我再来看你。”
六
然而,母亲等不到夏天了。
顾时序如愿登上了顶级赛事的赛场,向母亲报喜,接起电话却是外婆:“好孩子,你冷静地听我说……”
他买了最近的机票往回赶,还是没能见到母亲一面。
原来母亲咳得撕心裂肺是因为肺癌,癌症发展到晚期,接受治疗的意义不大,她才回到老家度过人生中最后的冬天……他怎么能毫无察觉呢?
时至今日,医院走廊里刺骨的寒意仍旧刻肌刻骨,在他每次踏入冰场时重现。
即使他不愿面对,他也必须承认,世锦赛是他竞技生涯的转折点,从那以后,他的比赛状态持续下滑,一次次失误、受伤,再与领奖台无缘。
其实,最初领他入门的人是母亲。
从家到幼儿园会途经大型商场,其中有个规模不大的滑冰场,某天培训机构前去宣传,身为退役运动员的教练表演燕式巡场衔接贝尔曼旋转,他贴着落地玻璃,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在招募体验者,去试试吧?”母亲鼓励他。
那时,他仅有好奇心,不曾想过轻松自如是人前的光鲜,人后尽是艰辛的汗水和狠狠跌倒后的疼痛,微不足道的兴趣并不能支撑他走多远。
紧接着,热爱被野心取代,他一心追求荣誉,不惜离开了母亲。
这真的值得吗?母亲的去世使他产生了怀疑,他不甘心否认这些年的努力,拼命地试图用赛场上的荣光证明自己抉择的正确性。
越想做好,越做不好,只会被汹涌而至的愧意无时无刻地折磨。
教练联系他的频率降低又升高,他明白这代表着什么,起初是要责怪他一声不吭就走,然后是想弄清楚他是否参加后续的比赛。
他一通来电都没接,做了落荒而逃的胆小鬼。
拉起旅馆房间的遮光窗帘,屋子里昼夜难分,他过得浑浑噩噩。
期间,他去看了几次自己挖过排水沟的农田,这个冬季的雨水格外丰沛,地里始终有一层积水,是不适宜小麦生长的环境,棕黑的土地看似死气沉沉。
时间一天不停地流逝,他彻底丧失希望,认为小麦种子再不可能发芽。
可是,林今今用力地拍门叫醒他,执意要拉他去看。
“你看过再说。”林今今抢先堵住他的异议。
正对田野,顾时序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目中所见。
一夜间,土地苏醒,鲜绿的嫩芽争先恐后地冒出头,阳光洒下形状各异的金色光斑,一切宛如母亲在画中描绘的场景。
“春天来啦。”林今今跑到田地里转了个圈,“阿姨喜欢种植物,她说种子只要永怀生根发芽的理想,下个春季到来时,必定能破土而出。”
“人生季节的变换也许没那么有规律,但阿姨走的时候,一定在春天。”林今今补充道。
七
林今今仍然记得那天,她、爷爷以及顾时序的母亲和外公外婆共沐了一场太阳雨。
阿姨身体每况愈下,并不适合淋雨,不过顾时序不在,她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吵着闹着要去院子里坐坐,谁都拿她没办法。
那是个超级浪漫的午后,细雨微风拂面,万物光辉璀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金色水花接连盛放于蜿蜒流淌的河水中,奏响春日的乐章。
阿姨手机中的直播画面捕捉到世锦赛的赛前训练,纵然不熟悉场地,顾时序的表现依然无可挑剔,连续近十次跳跃干净利落。
林今今对各种跳跃动作的区别一知半解,阿姨耐心地讲解,神色间满是骄傲。她还翻出相册,细数每一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和地点,镜头中的顾时序逐渐长高,表情愈发自信沉稳,而她是无名却忠实的记录者。
林今今也曾不理解阿姨为何要对顾时序隐瞒病情,这一刻终于恍然大悟。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不同,有些爱注定遥遥相望,就像她的父母远走他乡挣钱,就像阿姨坐在观众席,不声不响地举起相机。
这些爱同样真挚深刻,足以跨越万水千山。
顾时序不该误解,更不该让母亲的付出适得其反。
“阿姨可以告知你她得了严重的病,也可以牢牢地束缚住你的手脚,然而她选择了放手,允许你远走高飞。无人替她做取舍,她想看到所向披靡的你,你要相信这是她寻找的春天。”
顾时序久久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如释重负地舒展开眉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转而询问林今今:“那你的春天……”
“我一直在春天里呀。”林今今斩钉截铁地回答,“收获了大家无穷无尽的善意,长大后能予以回报,我感到很幸福。”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顾时序,鼓起勇气坦白深藏于心的秘密:“当然,还有遇见你。”
她从来不抱有远大的志向,守着这一方土地是她自幼的愿望。
但偶尔,她会觉得有一点点遗憾,不是出于没去上大学,而是关于顾时序。
他自己无知无觉,可是百度百科上有名有姓的体坛新秀到来,对没出过了不起人物的小村庄来说,是不小的新闻。
假如种公鸡出逃的事故未曾发生,她也会借着给阿姨送鸡蛋的由头看他几眼。
在她的心目中,他自始至终是高悬的星,只是在某个她无法忘怀的冬季,他散发的光亮真实地照耀过她。
五年前,他不辞而别,她有所预感似的从梦中惊醒,目睹他搭乘的黑色轿车在晨雾中渐行渐远,说不清生气和难过哪个占了上风。
她气的是他害得百岁生死未卜,不过事实证明,是她错怪了他。
百岁并未走失,躲在鸡舍的视角盲区,被她心急之下忽略,次日去喂食时才找着。大难不死的百岁有后福,现今已成为威风凛凛的鸡大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打鸣,能叫醒全村的居民。
她早就不生气了,只余难过,为自己还对顾时序念念不忘,还做着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就在她将要放下执念的时候,他奇迹般出现在她无数次经过的街道上,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好久不见”。
或许,她是说或许,她可以好梦不醒。
八
顾时序决定回归赛场。
与五年前不同,他做足了预告,列出详细的日程安排交给林今今,邀请她前去观看的意图昭然若揭。
临走前的第三天,他又重复了一遍:“下场比赛在国内举办,乘高铁过去只需两小时。”
林今今忙着计算试验田的亩产量和收益,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放下记录本的时候,只见顾时序的脸色比弃用老灶台的锅底还黑。
“那不是想给你惊喜嘛,非要我提前揭露。”林今今举起手机,展示预订的火车票,“我还没买到比赛的门票,官方渠道的票售罄,黄牛票又贵,再晚些应该会有人低价转手吧?我计划先等等。”
林今今倒是精打细算,没有愧对她的名字。据她的爷爷说,她父母最初想为她取名“林金金”,害怕“金”字太直白以至不灵验,才改成同音字“今”。
“这事交给我。”顾时序忍不住笑了笑,好人做到底,“行程费用我报销,多留几天吧?我们去周边逛逛。”
那是她父母曾经开面馆的城市,她想去却不敢去,他能陪着她。
短暂分别的那日,顾时序走了几步又回望,林今今若有感应地回过了头,微笑着向他张开双臂。
他奔向她,回抱住她。
林今今的发丝柔软似云朵,有草木的清新味道,顾时序鼻子发酸,但不想流泪。
情况明明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又似乎天翻地覆,他能平静地直面失败,也有再次启程的信心。
他在春天里吗?大概只有继续往前走,他才能给出的明确的答案。
目前,他想全神贯注地备战接下来的比赛,为满怀期待的观众,为心爱的林今今,也为永远无条件支持他的母亲,呈现出他力所能及的最好。
至于那是新征程的起点,还是对冰场的郑重告别,他和林今今的未来又会通向何方,祈祷谢幕之时,他的心能指引方向。
细雨滋润万物,暴雨终将停歇,最好的春天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