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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隔山望海 他不要权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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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管是与林十安的初遇,还是多年以后的重逢,顾之遇都显得狼狈。
失控的患者跑出了病房,差点被露天停车场里躲避不及的轿车撞到,状态越发不稳定,后面追着他的保安和值班护士尚有十多米远,只有下班的顾之遇恰好在附近。
身为医生,顾之遇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急忙伸出手去拦病患。
对方下意识推了顾之遇一把,情绪激动之下,用力不受控制。顾之遇没能站稳,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到车前盖上,单手撑住车身,才勉强稳住身形。
所幸,这一小插曲给其他工作人员争取到时间,大家围上来,一边安抚着病人,一边引导他远离有车经过的通道。
混乱之中,众人无暇顾及顾之遇。他也不愿意去添乱,保持着别扭的姿势没动,想等左腿残端和假肢连接处传来的一阵钝痛过去,直到有人走到他的身侧,迟疑地问道:“那个……你还好吗?需要我帮忙吗?”
这嗓音似曾相识,顾之遇愣愣地转头看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难掩倦色的眼眸。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呢?顾之遇需得仔细思考方能算清,但纵然奔涌的时光冲刷掉许多,他们仿佛都还停留在原地。
林十安依然善良,即便自己深陷困境,也不忘关心别人,而顾之遇依然不帅气,跌倒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袖口和衣服下摆都蹭上了污渍。
他不自觉感到懊恼,婉拒林十安的帮助,咬牙靠自己站直。
“我现在真的不常摔跤了,还考到了驾照,这辆就是我的车。”他急于证明自己,在叙旧之前,先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十安被他逗笑,眼中闪过转瞬而逝的光芒:“我知道,我在远处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你可是立了功的。”
闻言,顾之遇松口气。她拎着医院药房的袋子,他猜测她看完病正要回家,解锁车子的同时,他鼓起勇气问:“要是你不介意,让我送你吧?”
天色阴沉了一整天,途中又下起小雨,晚高峰期已过,主干道却还拥堵,留给他们充足的时间交流近况。
顾之遇没有猜错,林十安的确是去精神卫生中心看病的。她又有幻听的症状,注意力难以集中,以往能在上班时间完成的工作任务,现今得偷偷加班加点做。
“但愿加大药量后能好些吧。”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结束不开心的话题,转而询问顾之遇,“那你呢?还好吗?”
短短一小时内,她已是第二次问他好不好。透过后视镜,顾之遇看清她的眼神,万家灯火映在其中,是难得一见的明亮神采,她一定期盼着肯定的答复。
于是,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今日清晨下过暴雨,早上上班时,停车场到医院大楼的路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水坑,他艰难地迈大步躲避,踏上大门前的平台时,还庆幸没弄湿鞋袜。到了更衣室换工作服时,他才惊觉自己高兴得太早,义肢的鞋子是进了水的,只是他察觉不到而已。
要说那一刻没有一点沮丧当然是假的,好在傍晚时分,他遇见了林十安。他能平稳地开车载她回家,免她受这一程风雨之苦,足以抵消掉他先前的诸多烦恼。
这天不尽完美,却已是很好的一天。
二
林十安租的房子位于老旧居民区,路灯昏暗又闪烁,照不亮一条又窄又长的小巷。
顾之遇本想下车陪她再走一段路,这回换林十安礼貌地拒绝:“我爸应该就等在拐角处,前面路不太好走,假如又害你摔跤,我会愧疚的。”
林十安不觉得顾之遇摔倒有什么丢脸的,他能走路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一件事,但她确实害怕见他跌跤,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他就在她面前狠狠地摔了个屁股蹲。
那天,班主任拖堂,导致林十安离校比平时晚。眼看着要乘的那班公交车就在她身后的十字路口等红灯,她拉紧书包,拼尽全力往站台跑去。
偏偏半路突现“拦路虎”,堵在她前进的方向上,林十安紧急侧身躲避,确信自己压根没碰到那名男生,不承想他仍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红灯转绿,公交车正在启动,错过这一趟,她起码得再等半小时。林十安顿住脚步,左右为难,正是在这犹豫的刹那,她无意间瞥见男生裤腿下方露出的一截金属。
这下,林十安哪还顾得上赶公交车,毫不犹豫地回头去扶他。
她连声道歉,这般阵仗先让顾之遇红了脸。其实这事真不能怪她,他前天才换上新假肢,还不够适应,路面的砖块有松动,就算没有林十安,他照样会失去平衡。
在他们不带喘气地互道“对不起”和“没关系”的过程中,公交车进站又出站,林十安完全没了着急的理由,得知顾之遇要过马路,还自告奋勇陪他一路穿过斑马线。
他们很快就见了第二次,在有一个小篮球场的社区公园里。
智能假肢比想象中灵活,关节会自动调整角度,像在带顾之遇向前走,更加提醒他这并非他身体的一部分。他非常不习惯,可是进口的假肢价格不菲,他又不好说换回普通的反倒更合适,只好多花时间练习,绕着篮球场来来回回地走。
某日,围网内传出略带惊讶的声音:“是你啊!”
他抬眼,响晴天盛大的阳光照耀下,林十安抱着篮球笑得灿烂:“你还记得我吗?”
见顾之遇颔首,她又接着说:“我们在玩投球游戏,一起吧!”
等到顾之遇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怀里的篮球已经到了他手中。她把他介绍给小伙伴们,一群人打过招呼,七嘴八舌地讲解游戏规则——两队的人站定在不同的点投篮,一局每人投五次,总进球数多的队伍赢得当局,共计三局两胜,输的那队人负责去公园旁边的便利店买零食给大家吃。
截肢后,顾之遇没再接触过球类运动,投篮的准头可想而知,结果大家全然没听进去他的一番推脱似的,仍是热情地欢迎他加入。这游戏不太用得上腿,他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借口,稀里糊涂地站上了球场。
整场比赛里,他只进了一球。全赖他糟糕透顶的表现,队伍以微弱差距惜败,但走去便利店的路上,林十安对他说:“下次再一块玩吧。”
出乎他的意料,一颗篮球和简陋的一片场地能玩出不少的花样,游戏次次有新意,并且无需激烈的跑动,该是林十安有意为之。
顾之遇还在与智能假肢斗智斗勇,时不时莫名其妙地平地摔跤,林十安总是第一时间伸手拉他起来,他察觉到她往往要说声“哎呀”,不过这单纯是她的口头禅,并无嫌弃的意味,她的弯弯笑眼是如此告诉顾之遇的。
转眼又是一年冬,呼啸穿过篮球场的西北风吹得人头疼,他们被迫暂停活动。到来年春天,唯独林十安缺席,她的朋友们也不晓得具体的原因。
顾之遇有空就会去公园里转一圈,又一次次希望落空。
林十安像一阵季风,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领地,又悄无声息地退场。
三
顾之遇倒霉惯了,从未买到过“再来一瓶”,但心想事成的好运,真实地眷顾过他。
高中开学当日,他趴在最后一排靠门的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空空的黑板看,没想到眼前竟会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庞。
“林十安!”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向她招手,心脏聒噪地跳动起来,胸腔中如有回响。
最初的几节体育课上,热身运动后便是自由活动时间,他们照旧玩投篮游戏。
顾之遇的投篮技术大有长进,三分球命中率能有百分之八、九十,两分球更是一投一个准,林十安的目光跟着一个又一个球来回移动,张大嘴巴,为他鼓掌。
“我最近练习得比较多。”他终有机会向她坦白,在他们失去交集的春夏里,他成了公园里篮球场的常客,内心始终盼望着她能来,然后他会邀请她和他组队,发誓绝不拖后腿。
“反而是我退步了。”林十安替他补全了理所当然的后半句话。
这年秋天来得早,微凉的风掠过树梢,黄绿相间的叶片簌簌作响。树影晃动,林十安垂下头,被风吹乱的细软发丝透露出几分难过。
她明明那么喜欢这个游戏,究竟是被什么烦心事绊住步子,再没法尽情地玩一回呢?
直接问未免太过唐突,顾之遇按捺住疑惑,直至寒假来临。
他们就读的高中推崇素质教育,强制要求高一的学生组队参加市里的科技创新竞赛,不是每个人都热衷于此,五人团队的任务基本上都落到顾之遇和林十安头上。
趁假期无事,他们约在图书馆写报告。学术写作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事物,实际动笔要比老师三言两语的指导困难百倍,才写完研究背景和目标部分,图书馆的广播就通知即将闭馆。
外面的天色已暗,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寒意刺骨,张口便有白雾,他们沉默不语地快步向前。
林家住的那栋楼紧挨着街道,他们差不多走到楼下时,隐约有个声音在喊林十安的名字。林十安朝楼上看去,母亲伏在阳台边缘,俯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单薄却鲜艳的长裙随风鼓胀飘动,在周遭灰调的背景衬托下格外醒目。
“他是你的同学吗?请他来我们家吃红烧排骨吧!一大锅,我吃完会发胖的!”
顾之遇不知该如何回应,令他意外的是,一向能言善道的林十安好似同病相怜。两人迟疑片刻后,异口同声地问对方:“可以吗?”
话音落下,他们又陷入僵持,多亏林十安的父亲出面拿主意,喊道:“同学,上来吧!天挺冷的,吃完饭我开车送你回家!”
饭桌上的氛围稍显怪异。
林十安频频搁下筷子观察母亲,而她的母亲原本安静地吃着饭,忽然手停在半空,低声嘟哝了些什么,后又快速收回手,夹不稳的菜都掉在桌上。
顾之遇不确定阿姨是否在冲他说话,她面向他所在的方位,视线却飘忽不定,并未注视着他。
他正想问,林十安抢先一步阻止了他:“没关系,不用管,是她自言自语。”
四
吃过饭,林十安的父亲按约先去把车开到楼下。六层高的住宅楼没装电梯,下楼比上楼难些,顾之遇紧抓着扶手,小心翼翼地踩下每一级台阶。
林十安也走得很慢,犹豫再三,头一回向外人说起母亲的情况。
母亲因表演发挥不佳而被舞团劝退后,终日闷闷不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十遍百遍地重复观看过往的演出录像,播放到不完美之处,甚至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大哭。
那时候,林十安和父亲只当她太热爱舞蹈,一时无法接受现实,过十天半月自然而然会转好,可是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变得异常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误以为有人在议论她。
林十安偶然撞见她深夜对着空气说话,语句跳脱无逻辑。早春的夜里,林十安吓出满身的冷汗。
那晚之后,父亲带母亲四处奔波求医。母亲终被确诊患有精神分裂症,药物尝试过好几种,效果都不算显著,父亲必须外出工作挣钱的期间,就由林十安在家看护母亲。
因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林十安不畏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包容这些异常。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直面顾之遇的任何反应,是避之不及的疏远也好,夸张称作是“疯子”也罢。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小题大做。
顾之遇只是用夸“叔叔做的红烧肉好吃”的平静语气问她,实验器材暂放在她家,如果她不方便出门,要不直接在她家做简易实验,也省去将器材搬来搬去的麻烦。
只不过……
“妈妈不一定天天都能像今日一样稳定,你会害怕她吗?”林十安再次确认。
楼道里有扇窗户没关紧,夜风发出尖细的哨音,他们所处的小小世界既喧嚣又寂静,顾之遇能听见风声,也能听见林十安的心声。
顾之遇笑着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不会怕”,还有“明天见”。
你也千万别害怕,他在心里补充道。
不要害怕未知的前路。
五
顾之遇既已知情,林十安索性卸下心防,将或喜或忧的后续一股脑吐露出来。
最好的消息莫过于市精神卫生中心建成开放,医院虽地处偏僻,但是环境不错,她的母亲作为首批住院患者,不仅得到妥善照料,还结识了一位志同道合的病友。
听得多了,顾之遇俨然成了半个“专家”,对两代抗精神病药物都有所了解,用不着林十安多做说明。
一切看似朝好的方向发展,故事却在有圆满收场前戛然而止。
林十安的母亲在出院后的不久,意外坠楼身亡。
命运居心叵测,总在不恰当的时机开玩笑。
时隔多年,看见病房里林十安消瘦的背影,顾之遇再一次这样想到。 偶遇来医院开药的林十安后,他无数次祈祷,住院患者名单上别有她的名字,却终是事与愿违。
走廊上,顾之遇碰到陪床的林十安父亲,叔叔起初没认出他来,他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十安高中里的朋友,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的那个。”
叔叔一拍脑袋,看上去是记起来了他是谁。
高三时,林十安请了长假,那时顾之遇还不知她母亲去世,雷打不动地帮她把作业和笔记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日子飞速流逝,他的担忧越积越多,去她往日的住处也找不到人,除了一遍遍打她电话别无选择。最终,是叔叔接通电话,顾之遇由此得知,阿姨在与林十安独处时出事,对林十安的打击很大,她的状态不好,大概率要休学治病。
她课桌上高高叠起的一摞书上渐渐落满薄灰,他们付出的努力都像是徒劳。
后来,林十安重返校园,断断续续上完高中和大学,好不容易找到接纳她的公司,加倍用心地对待工作,碰上公司资金紧张的关头,却被第一个拿来开刀,连裁员的经济补偿都没拿到。
“唉,不说了。”叔叔疲惫地笑笑,就此打住。
苦难咀嚼再多遍,也只能尝到酸涩,他和林十安都不爱抱怨。顾之遇便不冒昧多问,只说:“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当年挂断电话前,顾之遇说过类似的话,从前的他做不了什么,今时今日的他却可以。
尽管他不负责林十安的治疗,也刻意避开她的病历,但他一有空闲就会去看看她,指给她窗外的某处风景,想着她哪怕只能感受到一点点也好。
急性发作期内,林十安偶尔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不懂自己为何会在白墙白瓦的医院里,只当她自己才是医生,要为去探望她的顾之遇看病。不算过分的要求,顾之遇尽量满足,他帮她找来听诊器,到她身侧坐下,配合她的指示。
她做得有模有样,提前用手心捂热了听筒,才慢慢地贴向他的胸口。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离他太近,双眼直勾勾地望向他,用不着借助听诊器,他都能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林十安也不白当这“医生”,听过他的心音,再听听自己的,蹙起眉头建议道:“你的心跳有点快啊,最好去做个详细检查,尽早对症治疗,绝对会没事的。”
许是这些年过得辛苦,林十安明显要比以前寡言,唯有为他诊断时,大事小事都不忘提一嘴的林十安,才更贴近他记忆中的她,顾之遇有一瞬间的失神。
但无论如何,他都知道她是她。
六
天气逐渐变暖,趁阳光明朗,顾之遇和林十安慢悠悠地漫步于住院楼后方的庭院里,累了坐到长椅上,仰头能望见树枝上星星点点的小凸起,里面应有嫩芽在生长。
春天快要到来,林十安也好多了,办完手续,明天一早就能出院。
“有件事,说出来你别笑话我。”
“什么事?”
“高二的下半学期吧,班里举办过职业探索活动,我当时很想告诉你,你特别适合当精神科医生,但这话听着多少不像是好话,我怕大家误会,就憋着没说。”
但林十安始终笃信,顾之遇拥有过人的天赋。
他和林十安的母亲相处融洽,就算一眼便知聆听的人神游天外,他也不曾显露出丝毫的挫败或焦躁,依旧认真地说,他小时候现场看过她跳的一场敦煌舞《飞天》,她裙裾飘扬宛如画中仙,他至今印象深刻。
相较之下,林十安就差得远,父亲总说她所思所想全写在脸上,面对母亲时的紧张根本藏不住。
叔叔说的倒是一点没错,想到这里,顾之遇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林十安跟着笑:“你果然也这么认为,可我梦想成为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来着,结果只白白长了年纪。”
可也多亏她有双会说话的眼睛,顾之遇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她的想法。
她已经改变了他。
学医和规范化培训的过程中,他常常想起林十安,想起去她家做客的冬夜,楼梯走到一半,她扭头看向他,问他会不会害怕。
从她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里,他看出她有多忐忑不安。
他的一颗心也被攥紧。
影视作品夸大其词,大众对精神类疾病患者误解颇深,绝大多数病人实际上并无攻击性,他们的世界或许光怪陆离、异想天开,但他们能感受到的所有,都是他们的真实,即使常人很难理解。
他们同样是某些人的父母、儿女、朋友,他们会爱人,正在被爱着,或曾经被爱过,值得被平等地接纳,非要用所谓“正常”的标尺去衡量才是傲慢。
只可惜,有些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由于交流沟通的障碍,有些病人的亲属都会忍不住对他们发脾气,负面的情绪会相互影响,顾之遇也做不到时刻保持心平气和,有时累到脑子转不动,要等话脱口而出,方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它们多么刺耳。
倒没人会因此指摘他,可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尽自己所能去弥补,帮助没有家属看顾的病人扣上毛衣、戴上帽子,陪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
他没有想过要在医院里再遇林十安,毕竟这于她而言并非好事,不过他衷心希望,无论她健康还是疾病,去往天地间的哪一处,与哪些人结伴同行,都能被好好地对待。
他用他所期望的这种方式对待每一位病人,他因她而成为更好的医生,这是他莫大的成就。
不夸张地说,遇到林十安起,他走过的每一段路,留下的每一个脚印,尽数与她有关。
他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未来我还能联系你吗?城西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你想去尝……”
“那里有人在偷看我们。”林十安猛然起身打断他,逃也似的走远,险些绊倒自己。
她明明很少幻视,积极治疗的前提下,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她不仅不擅长掩饰情绪,还不会撒谎,顾之遇暗自叹气。告白在心中排练千百遍,找不到说出口的机会,只得苦涩地咽回肚子里。
冬天尚未真正过去,照不见阳光的铁质长椅扶手冰冷刺骨,顾之遇撑着它站起来,后知后觉自己的腿又隐隐作痛。
七
不等走回病房,林十安就开始后悔,她分明有一万种处理方法,头脑一热竟然选了糟糕透顶的一种。
被爱多幸运,她也想不管不顾地接受,可又有什么意义呢?再多的爱到她身上都是浪费。
她病情不稳定的日夜里,父亲担心她重演母亲的悲剧,形影不离地守着她,恨不得她能变成巴掌大的小挂件,他好把她栓在裤腰带上。
父亲破天荒去参加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也是因为有位老同学在高校心理学院任教,说不定能帮她联络到权威的专家。
临行前,他将她送到亲戚家中,絮絮叨叨地说了二十分钟的注意事项,随后拢共也就走开不到三小时。
接她回家的路上,沿街碰巧有卖米花糖的移动摊贩,她从小就钟爱这一口,还相当挑剔,只要新鲜出炉的。
一年级的数学期中考试,她粗心犯错没考到满分,被母亲骂了一顿,泪眼朦胧地蹲在大门边等父亲下班,逮着他出去买米花糖吃。大爷来无影去无踪,他们遍寻大街小巷,天快黑了才得偿所愿。
林十安记得这段往事,父亲同样没忘,叮嘱她在安全的角落里等等,前去包圆了十来块米花糖。
她不舍得一下子全吃完,把剩下的一块放了又放,妄图留住些什么。
到头来,那块米花糖受潮严重到咬不断,父亲也再回不到意气风发的模样。
出院这天,父亲弯腰在病床边收拾东西。他不让林十安搭手,她只好静静地看着,倏然发现父亲侧脸竟与昔时病重住院的爷爷如出一辙,可爷爷走时已是古稀之年,父亲还远远没到那年纪,头发怎能全白了呢?
林十安鼻子发酸,有流泪的冲动,要很努力才能假装若无其事。
她的人生停滞不前,但是父亲永远在更后面,方便及时接住跌倒的她。
她已然拖累了父亲。
出院后的一周里,林十安思来想去,认为自己不该对顾之遇有所隐瞒。
她主动约他去他推荐的那家甜品店,芒果班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填饱肚子等同于填充勇气,她向他分享了好多心事。
“你比我清楚,精神分裂症预后并不好,我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春天都是未知数。站在医生的角度,你大概不会太当回事,易复发就是这个病的特性,但作为家人,负担要重得多,时间一长,你会想——怎么又犯病,怎么又要进医院,反复折腾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顾之遇克服自卑,从事着能带给他成就感的工作,林十安真心为他高兴,也是真的不敢靠近。
“要是我贸然来打搅,你以后十有八九会怪我自私,所以就……算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林十安不觉得她和顾之遇还会有将来,准备走到下一个公交车站就与他道别。
但他难得强硬地拉住了她的手。
他说,正是因为知道她会害怕,他才更不能放手。
八
被抛弃的滋味有多不好受,顾之遇深有体会。
他六岁那年,外公头脑已不大清醒,小辈们却迟迟没发觉。外公从西至东跨越大半个城市来看望顾之遇,带着他出门玩,一时糊涂没看好他,就这样酿成大祸。
“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顾之遇记不清被压在车底下时骨骼碎裂的剧痛,但重大事故过后,更难挨的是余震。
外公被送进养老院,近五年里,顾之遇能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曾上知天文下至地理,不假思索地解答他的“十万个为什么”的老学者,一夜之间变得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畏手畏脚,不敢与人对视。
母亲要领顾之遇转身离去时,外公才匆忙从柜子里翻出一大袋零食塞给顾之遇。
“全是你喜欢吃的。”外公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遗憾的是,他们太久没去探望外公,他辛辛苦苦攒下的糖果巧克力好些都过了期,沿途经过垃圾桶,母亲顺手连袋子一同扔了进去。
小半年以后,外公走得突然,顾之遇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顾之遇不但没敢质问母亲凭什么要抓住一场意外不放,将外公此后的所作所为都判作错误,他甚至没找着机会告诉外公,自己其实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埋怨,早在懂事前他就明白,外公给他的爱全宇宙最拿得出手。
缺憾太多,心底终究多出拔不掉的一根刺,明知无从知晓答案,亦无人可倾诉烦忧,他仍一遍又一遍去猜想外公究竟抱着怎样的心境离开人世……
那是另一种疼痛。
弟弟出生于顾之遇受伤后的第二年,才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已俨然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大人”,父母眉眼间的阴云散去,久违地有了笑意。
与顾之遇截然相反,弟弟的人生轨迹颇为耀眼,是斯坦福大学提前录取的天之骄子,大一便与校友联合创立人工智能公司,首轮融资即破百万美元,连带父母企业的股价一路飙红。
知名媒体采访父母,他们大谈教育之道,绝口不提顾之遇的存在,他是家里不光彩的一面,是父母光辉履历上为数不多需要极力遮掩的污点。
然而,他们极力追求的完美无缺,难道就是对缺陷视而不见吗?顾之遇时常觉得讽刺。
本科毕业后,顾之遇执意要去家乡的精神卫生中心规培,与父母算是彻底闹掰。
失眠的深夜,顾之遇听大洋彼岸的弟弟向他抱怨,从去加州读高中起就没有休过一天整假,而后提及初创公司的发展规划,他却又滔滔不绝,每句话的尾音都上扬。顾之遇耐心地听,末了只是安慰几句,没有扫兴反问,既然精疲力竭,为什么不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不会停歇,顾之遇心知肚明。
就像初中的弟弟迷上爬山,父母明知顾之遇腿脚不便,还让他迁就弟弟去雪山的营地里庆生。他高反吃不下蛋糕,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时帐篷里已仅剩他一人。
他掀开门帘的一角,独自看天色渐明,红日从雪峰背后缓慢冒头。
有些人志存高远,一生中不断前行,攀登新高峰,而顾之遇不够有野心,更不够有能力,只能做在山脚下仰望的人。
万幸,隔着山未必望不到海。
他平凡且不完整,做不到的事数不胜数,但至少还有一些事,是他力所能及。
他不要权衡利弊,他不要逃避。
九
“当初你鼓励我投篮,不是亲口说过吗,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就让我试一次吧。说不定,我能做得好。”顾之遇低头看了眼自己残缺的左腿,又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我本来也走不快、走不远。”
但借着他给予的力量,林十安恍然间能眺望到遥远的远方。
她好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世界了。
天上没有下雨,附近也没有山川湖海,却有流水之声。恰逢融雪时分,那些被困在冬日坚冰里的微小水滴,正汇聚到一起,浩浩荡荡地踏上新旅程。
她也该像一滴水,纵使冬季再慢长,都不能放弃奔向大海的信念。
她深吸一口气,周遭忽而格外安静,她听见自己郑重地说:“好。”
春天里,情绪和思绪容易脱轨,早晨起床还先要打几个喷嚏,但春天万物复苏,柳叶新芽次第开,微风中有青草气息,春天就是春天,是她自幼喜欢的季节。
她决定敞开怀抱迎接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