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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遥赴晨曦 爱是不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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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脸上陡然感受到一阵凉意,我浑身一激灵,从顾朝赴的手中接过冰镇奶茶,不忘瞪他一眼,以示对他幼稚行为的不认可。
他无所谓地笑,看上去有点欠揍,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下次他十有八九还是会这样做。
我的这位发小,有时候真挺让人讨厌。
这不,他在我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后,又开启了我不想讨论的话题,他问我:“顾应遥上场了吗?”
台上正在进行的是我们高中一年一度的艺术节,我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待在教室里把数学试卷做完了才来,错过了开头的几个节目,于是如实回答:“不知道。”
“那现在台上表演的是什么?”
“话剧社团的原创节目吧。”
“那就好。”顾朝赴肩膀下沉,放松地靠到椅背上,“我看过节目单,顾应遥下一个出场。”
学校的音响设备不好,我们坐在后排,根本听不清演员的对话。话剧的表演漫长,我看得昏昏欲睡,全靠与顾朝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提神。
对话有来有往,可当耳边响起《糖果仙子舞曲》时,他瞬间没了声音。
原来话剧已经结束,轮到顾应遥登场。顾朝赴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不自觉忽略了我的话语。
顾应遥穿着纯白色的芭蕾舞裙,踮起脚尖,随着乐声轻快转动,一举一动都是优雅。
她美得令人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目光,我无言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二
我叫林晨曦,顾应遥是我的妹妹,从名字上便能看出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人生的前十四年,我全然不认识她。到了第十五年,我们成为坐在一间教室里,但一年都没说上几句话的同学。再到第十六年,我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本居民户口簿中。
对此我只想说,人生充满了意外。
首先发生的是灾祸。
我的爸爸几年前创立了一家公司,在他日以继夜的努力下,公司的经营状况越来越好,他也越来越忙,常常深夜还在外应酬。最后的一次,接送他的司机疲劳驾驶,把他们乘坐的汽车径直开进了逆向车道,与大货车迎面相撞。
爸爸伤得很重,救护车赶到前已然失去了生命体征。我从睡梦中醒来,得到的是他去世的消息。
事发突然,我一时不愿相信,直到站在爸爸的墓碑前,才深刻地意识到他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以后只能在梦里见到他。
我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嗓子哑了整整一周。
发泄过后,生活仍然在继续,高一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之后,妈妈前来参加我高中生涯的第一场家长会。
我遗传了爸爸的学习能力,成绩不错,是不会被批评,偶尔还会被当作榜样举例的好学生,对于家长会并无抗拒之心,以为那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后来,我才从妈妈的口中得知,那天其实一点都不普通。
妈妈在家长会上碰到了离异的顾叔叔,我如今的继父。
世界真是小,妈妈和顾叔叔是曾经的同学,还彼此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好感。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二十多年后再次相遇,终是走到了一起。
婚礼前夜,妈妈睡不着,来我房间找我说话。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来不发脾气,我们的关系融洽,像是朋友一般。
她与我分享了一些往事——她高中时学习不认真,而顾叔叔是班里的学霸,他们有一学期是同桌,其间她想要抄他的语文默写。顾叔叔明明一向不介意这种事,单单对她是例外,斩钉截铁地拒绝。
“用跟我软磨硬泡的这些时间,你早背下来了。”妈妈学着顾叔叔一板一眼的语气说道。
“他就是嘴硬。”妈妈接着说,脸上的笑意掩盖不住,“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我也跟着笑,可是心底有一丝不该有的难过。
似乎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剩下我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爸爸去世一周年,我和妈妈计划结伴前往墓园看望他,但公交车行至半途,妈妈接到了一通来自艺术培训机构的电话。
顾应遥练舞时摔倒受伤,顾叔叔不巧在外地出差,老师询问妈妈能不能送顾应遥去医院。我听到了通话的内容,也从妈妈愧疚的神情中读懂了她的选择。
妈妈离开后,大雨倾盆而下,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家,第一次发觉她远比我想象中要心狠。
三
我是个不喜欢变化的人,顾叔叔待我很好,我对他讨厌不起来,但改口叫他“爸爸”这件事,我始终做不到。
我更加不能接受的,是顾应遥。
她长得漂亮,学习成绩优异,又会跳芭蕾,无论哪一点都好过我。不仅如此,她只比我晚出生三天,却凭借这点微乎其微的差距,成了我凡事都要让一让的妹妹。
很多事情我无所谓,家里较大的卧室可以归她,餐桌上较好的那块排骨也可以给她,但唯独顾朝赴这个朋友,我不想让。
我的性格说好听点是文静,说难听点是孤僻,面对相熟的人我话不少,我也并非不愿意交新的朋友,然而事到临头总是胆怯。绝大多数人的热情都在我鼓起勇气前就被消耗殆尽,因此与我关系能算作亲近的人,加起来仍屈指可数。
顾朝赴是其中对我最重要的一个,我们一同长大,不仅穿过一条开裆裤,腿上还留着同一只流浪猫咬出的伤疤。
我真心相待的人让我一次次受伤,从不可追溯的一刻起,我丧失了建立崭新关系的能力,只能竭力留住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人,可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快要被顾应遥搅黄。
顾朝赴在高一开学后不久,夸过顾应遥舞跳得好。那时候我和顾应遥还不熟,没把顾朝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当回事,不想后来我们成了一家人,顾朝赴与她以我为媒介,迅速变得熟悉。
事到如今,顾朝赴三句话不离顾应遥,但凡是她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必定一刻不离地锁定在她身上。
分明是顾应遥后加入,到头来我们三个人的故事中,我却成了那个多余的局外人。
顾朝赴这人还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更关心顾应遥,非要向我解释:“我和顾应遥都姓顾,五百年前是一家,难怪我对她一见如故。”
呵,我信他的鬼话。
台上的表演告终,顾应遥鞠了一躬,于热烈的掌声中退场。顾朝赴又开始与我说话,这回心不在焉的人是我。
我的视线停顿在他手里那杯迟迟没有开封的奶茶上。
他一共买了三杯奶茶,一杯给了我,一杯自己喝掉,目前拿着的这杯应该等下会给顾应遥。
安排看似合理,问题在于,我的那杯和顾应遥的不一样。她的里面明显有珍珠,而我喝光一整杯,完全没见着珍珠的影子。
顾朝赴终于从我的缄默中察觉出不对劲,欲盖弥彰地说:“今天小卖部只有一杯珍珠奶茶……”
我依旧冷着脸,我相信他不是不知道我喜好珍珠,去校外店里点奶茶时一定会额外加。
更何况,我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一杯珍珠奶茶,顾朝赴明目张胆的偏爱太过刺眼,我忍无可忍,与他不欢而散。
四
我与顾朝赴开始冷战,也有可能只是我单方面这样认为。
顾朝赴和我不同,他性格开朗,朋友众多,体育课上与打篮球的哥们勾肩搭背,放学后又跟在顾应遥的屁股后面跑。
听说,顾应遥定期会去附近的孤儿院和养老院免费演出,顾朝赴负责给她做舞台的布景。
走出学校必须经过舞蹈练习室,其中总有他们的身影。我装作视而不见,脚步不停地走过,碰巧数学老师推荐我参加竞赛,给了我一大摞资料,我将注意力倾注在手中的题目上。
竞赛的难度比预期高很多,我虽是头脑一热报了名,但依然拿出了十成十的努力,一连熬了几夜,无时无刻不在脑中思考如何解题。
出操时也是一样,我一边想着题目,一边走下楼梯,猝不及防地感觉呼吸不上来。
意识还是清醒的,我试图用扶手支撑自己,可身体不受我的控制,失去所有力气,直接倒了下去。
下一秒,我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混沌起来,再醒来时,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
我听见顾朝赴喊:“老师,她醒了!您快过来看看。”
环顾四周,我暗自松了口气,这是学校的医务室,不是我起初以为的医院,看样子我没惹出大麻烦。
校医为我做了简单的检查,转头看向一脸紧张的顾朝赴,哭笑不得地安慰:“她因为没吃早饭导致低血糖,所以晕倒了。你去食堂给她买点吃的好了,不用太担心,她没事。”
顾朝赴忙不迭地照做,等他走远后,校医告诉我:“你没看见刚刚他送你过来的时候着急的样子,额头上全是汗,我让他去外面等,他就是不肯走。”
我听着,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顾朝赴很快回来,拎着一袋子的早点。这个时间点食堂不剩多少食物,他大概是全买了过来。
他将袋子递给我,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手里不止一个塑料袋。他把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病床边的柜子上。
是一杯冰镇的珍珠奶茶,水汽慢慢凝结在杯子的外壁上。
顾朝赴憋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向我道歉:“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以后有珍珠奶茶我一定最先给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还在纠结奶茶里是否需要有珍珠的问题,显然不明白我究竟为何生气,不过他向来爱面子,不会轻易服软,此时的举动算得上是他最大的诚意。
我与他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心软地点了头。
顾朝赴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盛着我向往的星河。
课间操时间结束,顾朝赴回教室上课,我的头还有点晕,校医让我再留观一节课。又睡了一觉之后,我满血复活,正准备离开,忽然瞥见医务室的门外有人影一闪而逝。
这个身影莫名有些眼熟,可惜学校里有很多蓝白校服加马尾辫的女孩子,走回教室的路上我苦思冥想,仍未得出结果。
上课后,我偶然看见顾应遥的侧脸,方才恍然大悟。
五
我没有戳破顾应遥偷偷来探望我这件事,毕竟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挑明后两个人都会尴尬。
晚上,我去厨房倒水喝,磨蹭到妈妈切完两盘水果,我主动拿起果盘,说:“我给顾应遥送过去吧。”
顾应遥看到拿着果盘的我,惊讶地道谢,伸出右手作势要接盘子,可手还没碰到又收了回去,换了左手来接。
我皱了皱眉,默默记下这一异常举动,第二天状似无意地问顾朝赴:“顾应遥是不是跳舞又受伤了?这次伤了右手?”
“嗯……”顾朝赴心虚地四处乱瞟,“是的。”
他的演技如此拙劣,我要是看不出问题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威胁道:“你别忘了,你上周那张因为作文写跑题没及格的语文试卷,是我帮你模仿的签名,我不介意到阿姨面前说出事实,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顾朝赴的妈妈是高中老师,管理学生有一套,一板起脸,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十摄氏度。顾朝赴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她发现他做的“好事”。
果然,我一说这话,顾朝赴立马举手投降,把我拉到操场上无人经过的角落,小声说:“那你别让顾应遥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听完顾朝赴的叙述,我方才了解,昨天我低血糖晕倒时,最先发现我的不对劲的人是顾应遥。
当时我正走在楼梯上,摔倒的地方距离下一层缓步台约有五级台阶,差点要滚落下去。电光石火间,走在前方的顾应遥伸出手接住我,让我倒地前有一个缓冲,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我可能受到的损伤。
“她的手腕在楼梯围栏上撞了一下,声音挺响的,我离你们有一段距离都听到了。校医看过你之后,也帮她做了检查,叮嘱她三个月内尽量避免负重。”
顾朝赴说完,再次强调道:“她让我不要和你说,你得答应我,千万不能把我告诉你这事透露给她。”
“行。”我干脆地同意,其实思绪已从他的话上移走。
我一直觉得,如同我讨厌顾应遥一般,她也不喜欢我。从我的角度看,她是抢了我妈妈的恶毒妹妹,在她的立场上,我又何尝不是抢了她爸爸的坏姐姐。
在他人夸奖她而忽略我的时候,我猜想她肯定在内心扬扬得意;在我脸色苍白地倒下去的时候,我觉得她即便不幸灾乐祸,也绝对不会奋不顾身地救我。
但是,事实无可辩驳,将我以往的认知一点点击碎。
我一整天都不在状态,背诵的古诗转身就忘,平时不在话下的数学题,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没思路。
当我把一个英语单词抄了近十遍,超过完成作业所需的数量时,终是放弃假装若无其事,叩响了顾应遥房间的门。
顾应遥打开门看见是我,眨了眨眼睛,不明显地勾起唇角:“怎么啦?”
我早想好了要对她说什么,准备略过与顾朝赴的谈话,单纯用昨天接果盘的细节来阐明我发现她手受伤的原因,然后把放学后特意绕路去药店买的药膏给她,最后诚挚地表达感谢。
然而我并没有太多与顾应遥单独相处的经验,在她的注视下,我手足无措起来,只完成了内心计划的精简版本——把药膏塞到她手里,同时声若蚊蝇地说了句“谢谢”。
不等话音落下,我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迅速关上门,靠在门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冷静下来之后,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为自己几分钟前的慌乱。
我先前还觉得顾应遥在医务室的窗外偷看我是别扭,此时我不得不承认,最别扭的人是我。
六
我渐渐与顾应遥变得亲近,生活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变故却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陡然降临——
妈妈得了很严重的病。
后来回想,一切并非毫无征兆,但身在局中的我们通常难以抓住那些端倪。
确诊癌症的半年前,妈妈出过一场事故——在马路上骑自行车时,被路边停靠车辆突然推开的门撞倒在地。
谢天谢地,后面的汽车及时刹住了车,没有轧到她。
推车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发觉自己闯了祸,吓得直哭。他不是故意的,而且妈妈摔得不严重,就没多计较。
这场车祸给妈妈留下了小小的后遗症,她的一根肋骨轻微骨折,虽然没多久自愈了,但是她的胸口仍会时不时得隐隐作痛。
后来她说胸口疼,家务做到一半皱着眉头停下来休息,我们都以为是那个旧伤的原因,她自己也没在意。
到体检时查出来癌胚抗原指数过高,已经太晚了。
我的日常生活从学校到家的两点一线,改变为学校、医院、家的三点一线,我把作业全部带到医院,在病房里写到深夜才离开,尽可能多陪妈妈一会儿。
人行道边的三球悬铃木开始落叶,气温一天天降低,妈妈不允许我待得太晚,每天都催促我早点走。
深冬的一天,她破天荒地没那样做。
那时,她不再接受治疗,只靠止痛药度日,医生让我们随时做好心理准备,有些话再不说,真的要来不及了。
妈妈靠在枕头上,低垂眼眸,吃力地开口:“你从小到大都没给我添过什么麻烦,反而是我只顾着自己,很少考虑你的感受……如果早点觉察你不想我重组家庭,我……”
我拼命摇头,走上前抱紧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忍着哭腔说:“没关系的妈妈,我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她轻轻拍着我的背,缓慢但坚定地告诉我。
我没有回家,借了一张折叠床,躺在妈妈旁边。借着月光,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她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
过去的悲伤真实存在,心上的伤口时不时会隐隐作痛,但她此时此刻闪动着泪光的柔软眼神,胜过千万个灰暗的日子。
我的妈妈,这个世界上与我最亲近的人,能轻易伤害我,也能轻易治愈我。
这是她特有的能力,是我赋予所爱之人的特权。
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之前做错了一件事,我不应该因为害怕受伤而吝于给予爱,在把内心封闭起来的同时,我其实也丢失了许多被温暖的机会。
七
收拾妈妈的遗物时,我意外找到了一本封面泛黄的日记本,第一行字是——
“2000年3月12日,我们心爱的宝贝林晨曦出生了。”
我吸了吸倏然发酸的鼻子,匆忙把日记本装进书包,轻手轻脚地离开家,去了高中教学楼的天台。正逢寒假,学校虽允许学生进入,但事实上行人寥寥,天台更是没有人,给了我可以肆意流泪的空间。
我此前从未见过的这本日记,是我的成长记录。
从中,我知晓了许多有关我的过往,比如我八个月时发了一场高烧,几天不退,爸爸妈妈急得团团转,凌晨动身带我赶去上海最好的儿童医院看病。
那次我有什么症状,吃了哪种药才好,都被详细地记载。
前百分之九十的日记里,显然有两种字迹,分别属于我的爸爸和妈妈,而后的十几页由妈妈一个人写成。
两个部分的分界线极其清晰——爸爸去世后的那一天,妈妈将他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填满了整整一页。
原来妈妈从来没有遗忘,她只是不曾说出来,就像我即便再想念爸爸,也只是在深夜里偷偷哭泣而已。
看到这里,我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晚霞已然铺陈在天际,眼前还多出了一包手帕纸。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用完半包纸,哑着嗓子问顾应遥。
“我考试考砸了,也会来天台发呆。”顾应遥的眼睛亮亮的,“这是家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吧。”
她不光来找我,还带了自己做的晚餐。
顾叔叔不会做饭,和我一样依靠外卖充饥,家里动手做饭的人只有顾应遥一个。倒不是她不肯给顾叔叔和我做两份,而是她只会水煮蔬菜和番茄炒蛋,我们嘴上不说,用实际行动表示了抗拒。
不过,这次餐盒里装着青椒炒肉和酸辣土豆丝,远远超越顾应遥的常规水准。
我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着。
怎么说呢,土豆丝切得太粗,青椒炒得太软,盐又放得太少,实在算不上好吃,可顾应遥手指上多出的创可贴表明,她已经尽力了。
我知恩图报,决定坦诚地告诉她:“你好像成了我最爱的人。”
顾应遥愣了愣,随即换上委屈的表情:“你怎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你又没吃亏。”
“你也是我最爱的人呀。”她紧接着说。
她漂亮的杏眼直视着我,既像是开玩笑,又似乎异常郑重。
八
我确实帮过顾应遥,但此前我从不认为那是多重要的帮助。高一的时候,我们还不是所谓的家人,更不算好朋友,被老师分配到同一个小组参加市里的公益项目创新大赛。我们学校每年都有队伍能拿一等奖,为了保持战绩,那年所有的在校生都被要求报名。
然而,高中的课业压力比初中大了好几个等级,很多人觉都睡不够,更别提在一个获奖概率不大的比赛上投入多少精力。
我们小组由四名成员组成,除了顾应遥之外,没人对项目用心。
顾应遥发觉我们态度不积极之后,不再打扰我们。她独自创立了公众号,发布有关历史上不为人知的杰出女性的科普推文,还前往小学和初中举行宣讲,鼓励女孩子们打破刻板印象的桎梏,大胆追求自己的热爱。
比赛结果公布,我们小组的项目,或者更准确地说,顾应遥的项目爆冷门,拿下了最高奖项。
得奖本是件好事,但从来对项目不闻不问的两位队友竟然企图独占功劳,在班里宣传说项目的成功她们功不可没,对顾应遥的贡献避而不谈。
那学期正好有申请奖学金的机会,她们甚至理直气壮地把“公益项目创新大赛一等奖”写为自荐理由的第一条。
我犹豫了许久,最终拉着项目小组的人去班主任办公室对质,实事求是地帮顾应遥说话,为她争取到她应得的赞扬和奖学金。
与其说我这样做是为了顾应遥,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该死的正义感让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做“沉默的大多数”。
我万万想到,我只是帮了顾应遥一次,就被她悄悄记了这么久,连带着我的形象在她心目中也变得美好。
她的话随着晚风,清晰无比地传至我的耳畔:“虽然你通常话不多,显得有些冷漠,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善良正直的人。你能做我的姐姐,我特别感激。”
我徒劳地张口,没能找出合适的回应,只感觉心脏紧缩又舒张,眼眶再次泛起酸涩。
仔细想来,虽然顾应遥各个方面都相当出色,但她能感受到的爱,真的不多。
她的优秀是光芒也是利剑,佩服和嫉妒只有一线之差,无论哪一种情绪存在,都让人难以毫无负担地向她靠近。
至于亲情,顾叔叔工作繁忙,陪伴顾应遥的时间并不多。而且,顾叔叔不擅长表达,逢年过节给我们送礼物发红包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温情,这对我来说刚刚好,于她而言却显得疏远。
我想,我与顾应遥是两颗同样孤独的星球,能在茫茫宇宙中相遇,环绕彼此转动,是整个银河系中最珍贵的偶然。
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寂静在夜色中流淌,过了很久,顾应遥小声地问我:“你是不是哭了?”
我不再有意维持平稳的呼吸,换上欢快的语气,反驳道:“哪有,我没哭。”
我是真的没有哭,或许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又或许是因为顾应遥紧握着我的手有抚慰我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我率先醒来,睁眼便看到顾应遥精致的侧脸。
她依旧那样美丽,能夺走我身边人的注意力,但是不要紧,因为我爱她,而爱是不求回报,不斤斤计较。
九
高中毕业后,顾朝赴出国留学,“二中三剑客”的聊天组逐渐变得安静,不过每逢过年,我和顾应遥会一起给他打视频电话。
这一年,顾朝赴接通后神秘兮兮地开口:“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猜猜是什么?”
顾应遥给出几个猜测,都不对。顾朝赴按捺不住,自行揭露了谜底:“我有女朋友了!上学期我和她有三节相同的课,几乎天天见面。天赐的缘分不能辜负,我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她接受啦!”
我愣怔了下,祝贺的话晚说了一秒。
有一个疑惑,我一直藏在心里没有问出口,我推测顾朝赴曾经喜欢过顾应遥,但我害怕得到他的亲口承认,无数次把快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
不过时至今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然无关紧要。
我与顾朝赴是朝夕相处了十八年的青梅竹马,我知道他心仪什么样的球鞋,觉得哪个投篮姿势最帅气,他也清楚我钟爱所有带甜味的饮料,路过饮品店,总是不忘为我买一杯。
我们没有必要成为恋人,除了彼此,我们还可以爱其他很多人。说不定七八十岁时我们会形同陌路,但任何事都无法抹去我们拥有过的,熠熠生辉的往昔。
高三的暑假里,我们窝在开着空调的二十摄氏度的客厅,吃着冰西瓜,一口气看了好多电影,包括“爱在三部曲”——《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和《爱在午夜降临前》。
第二部从头到尾都是男女主角的对话,顾朝赴看得睡着,我却将其奉为“年度最佳”。近期我又重温了很多遍,对其中的两句台词格外印象深刻。
一句是:“你不能取代任何人,因为每个人都有他那种美丽而又独特的细微之处。”
另一句是:“回忆本来是非常美好的,只要你能让过去的都过去。”
人生是失去和拥有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我不会再执拗地紧握不放手,而是会将往日璀璨铭记于心,同时勇敢地往前走,向所有值得我爱的人奔去。
提起女朋友,顾朝赴滔滔不绝,他疯狂炫耀的结果是收到我与顾应遥不约而同的白眼。
狠狠挂断电话后,我与顾应遥相视而笑。
这些年我们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合租一间公寓,低头不见抬头见,培养出的默契程度堪比亲生姐妹。
该怎样形容我们的关系呢?亲情?友情?都可以,却都不完全准确。
如果非要用语言表达,那大概是经常会闹矛盾,但即便冷战一千次,也会第一千零一次和好的感情吧。
由于时差,我们起了个大早,结束视频通话,墙上挂钟的时针方才指向“10”。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能陪我去外面走走吗?”我征求顾应遥的意见。
“好呀。”她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带着顾应遥来到小时候和妈妈经常走过的道路,这天万里无云,路上的积雪闪着细碎的光。我牵起她的手,迎着众人或讶异或不解的目光,快步奔跑起来。
我们越跑越快,把所有烦恼和悲伤都甩在身后,仿佛这些年的时光不曾裹挟着残忍流过,我们还是穿着校服格子裙,无忧无虑地走在向阳街道上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