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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落旧岛 要如何形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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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晚橙的每一场演出,顾辛迟从不缺席。
只不过,他会戴上随处可见的蓝色口罩和呆板老土的黑框眼镜,小心翼翼地隐藏在满座的听众中。
他绝不能被她发现。
作为国内屈指可数的特雷门琴专业演奏家,林晚橙的职业生涯是充满鲜花与掌声的标准成功模板,二十二岁在顶级交响乐团首次亮相,后被受邀参加各地的音乐会,与闻名遐迩的作曲家合作。即使是不知晓她姓名的人,也十有八九听过她演奏的影视作品配乐。
然而,这荣光的开端,是一段他们都极力想抹去的往事。
林晚橙决定放弃小提琴,转而学习特雷门琴的那一天,顾辛迟破天荒地冲她发了脾气。
傍晚的日光将练习室切割成光明和黑暗的两半,他一股脑说了很多话,说到大脑都缺氧,握紧拳头立于沉重而昏黄的光线之下,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
无论他如何斟酌措辞,变换着角度劝说林晚橙不要做出冲动的抉择,她都无动于衷。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不容置喙地说道:“既然你不乐意,那么你以后就不要来听我的演奏会了。”
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电子钟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增大,落日余晖真正划出了一条不可跨越的裂缝。
二十六岁的顾辛迟依然止步于悬崖边缘,时间的洪流将那道裂痕冲刷成了深不见底的鸿沟,他有心填补,却不知从何入手。
他只能做一名普通的听众,与灯火辉煌的舞台相隔遥远的距离,把曲目单上“林晚橙”这三个熟悉的字来来回回看几遍,仿佛这样便能与她多出一分微不足道的联系。
灯光渐渐暗下去,著名乐团全国巡演的第一场,门票在预售阶段便已售罄,但实际开演时,到场的人只有一小半。
骤雨过境,前往音乐厅的必经之路被雨水淹没,多数听众被拦在了半途。
顾辛迟险些来迟,他原本准备完成手头的工作后再启程赶来。去年他为一部小成本的喜剧片创作了配乐,投资人都不看好的电影意外地成了国庆档的票房黑马,他得到的工作邀约数量翻了几倍。
问题在于,大多数导演追求的是稳妥,不会给他尝试的自由,找他配乐的全是大同小异的无厘头喜剧,当差点搞混两部电影的主题音乐时,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到了瓶颈期的事实。
状态不好,再苦思冥想也难有灵感乍现。他早早离家,碰巧躲过了骤雨,没有错过演奏会的一分一秒。
以林晚橙的特雷门琴为主旋律的两首新曲被排到了演奏会的末尾。
聚光灯下,林晚橙站得笔直,她的身形清瘦,皮肤是如冰雪般的冷白,低垂着眼眸,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好似与特雷门琴的乐声融为一体,空灵、忧郁、触不可及。
合奏在推向高潮后戛然而止,特雷门琴独奏为演奏会作结,林晚橙走到乐器的一旁,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的灯光被调至最亮,林晚橙直起身,顾辛迟站起身,他们的视线穿过冷清的观众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顾辛迟愣怔一瞬,迫切地转身离开。
跨下台阶,穿过室内乐厅的门,再快步走过厅外展览乐团历史的长廊,他下一秒就要冲进雨后潮湿的黑夜,如果不是身后气喘吁吁的林晚橙出声叫住他的话。
“顾辛迟,等等!”
二
在他们还是好朋友的时候,林晚橙对顾辛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顾辛迟,等等。”
他们住的房子之间只隔了一道低矮的篱笆,顾辛迟比林晚橙早出生三天,他们在记事前就认识了彼此。
林晚橙性子急,动作却不怎么快,收拾书包慢吞吞的,顾辛迟总要等到教室里仅剩打扫的值日生,才能等来一边嘴上说着“久等”,一边表情说着“下次还敢”的林晚橙。
没关系,他不介意等待,他一向对林晚橙富有耐心。
十八岁以前,顾辛迟被父亲逼着学习小提琴,林晚橙还一心想继承母亲的事业。
每个暑假,他们都要去中央音乐学院退休教授的家里上课,一去就是一整天。
老教授上午教课,下午监督他们练习。晚饭后,他习惯出去遛狗,顺带去社区的活动中心和老朋友们唠嗑,管不着顾辛迟和林晚橙,他们便顺理成章地偷懒。
透过练习室的窗子望出去,正对面是一家电影院,侧斜方是十字路口,每当余光瞥见老教授牵着屁股一摇一晃的柯基犬走过斑马线,顾辛迟立刻放下琴弓,随手搁下小提琴。
明明待会儿还要回来装模做样地练琴,有强迫症的林晚橙还要把琴和弓整齐地收进琴盒里,对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框的顾辛迟说一句:“你别着急,等等我。”
毫无疑问,他们的目的地是街对面的电影院。
没有足够零用钱来支付新上映电影的票价,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怀旧专场”。
那是全电影院最小的放映厅,工作日见不着其他人,他们倒是能用低价享受私人影院的待遇。
顾名思义,“怀旧专场”放的都是老片子,排片的人似乎对约翰·威廉姆斯情有独钟,从《屋顶上的提琴手》放到《大白鲨》,再从《星球大战》到《辛德勒的名单》……
林晚橙的零用钱比顾辛迟充裕些,她会大方地分他一瓶饮料和半桶爆米花。
他们最多只有看完一部电影的时间,还要为说不准何时回家的老教授而提心吊胆,但黑糖口味爆米花的甜蜜是真实的,冰凉的汽水滑进口腔,顾辛迟的心随之冒出彩色的泡泡。
运气不好的话,会碰到看过的电影。
林晚橙依旧能看得津津有味,顾辛迟却静不下心,他偷偷地偏过头,放轻呼吸,去观察身边的人。
林晚橙的脸颊饱满而红润,情绪异常丰富,会为千篇一律的爱情片流泪,也会为拍摄技法拙劣的恐怖片尖叫。
屏幕上的光影闪烁,林晚橙的泪水将落未落,眼睛变得格外明亮,像易碎的、流光溢彩的水晶球。
与此同时,她强忍眼泪,表情苦大仇深,又为这幅温暖的图景平添了几分滑稽。
顾辛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那段时光的底色其实是抹不掉的灰暗,他是不被期待的孩子,母亲生下他后便一走了之,而父亲看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身为天赋异禀的指挥家,父亲对他的要求严苛,可惜他缺了太多的天分。他和林晚橙就像是绝佳的实验组和对照组,他们学习完全一致的课程,甚至他练习的时间更长,却做不到与她一样好。
他尝试过向父亲解释原因,承诺自己会拼尽全力,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但父亲只当他是在找借口,语气中的失望更甚。
指挥棒和琴弓打人不比棍棒轻,顾辛迟从那次反抗中学到这一道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父亲气急时打几下也就作罢,一般不会伤他的手,不过顾辛迟有时会闪躲,保证不了伤痕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次小臂上留了印子,林晚橙一脸紧张地询问:“有人欺负你吗?”
他摇了摇头,无所谓地答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是真的不太在意,身体上的疼痛都是暂时性的,伤口终会愈合。虽然爆米花到头来大多数都进了林晚橙的肚子,“怀旧专场”的影片放来放去都是那几部,但是他快乐的阈值很低,与她肩并肩坐在一起共度夏夜的两小时,已是治愈他伤痛的万能良药。
他曾经真切地拥有过最好的时光,无论多少次回顾,都会想要留住的时光。
三
十五岁那年的暑假告终,顾辛迟提前许久期待起下一个夏季。
事实证明,此后的生活是一班脱轨的列车,根本不会按照他期盼的那样进行。
次年年初,他凭空多出了新的家人。
父亲自作主张地做了决定,将继母和她儿子沈禾木的到来形容成“惊喜”,顾辛迟嗤之以鼻,确信这是彻头彻尾的“惊吓”。
他气到快要爆炸,使出了毕生最大的力气去握沈禾木的手,沈禾木不明显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
顾辛迟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无力感,而后在饭桌上,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何为“格格不入”。
父亲和继母是旧识,含情脉脉地追忆往昔,沈禾木微笑着聆听,只有顾辛迟一人板着个臭脸,好似误入家庭喜剧的群众演员。
“你可千万不要被沈禾木的表象欺骗了,他的谦和有礼绝对都是装出来的,我才不会认他这个便宜哥哥,你得跟我一个战线,与他保持距离。”自从沈禾木出现,林晚橙就对他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第五次听到林晚橙以“沈禾木”为开头的问句,顾辛迟不愿坐以待毙,表情严肃地叮嘱道。
“知道啦。”林晚橙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跟着走进教室的沈禾木,一路从前门到了后排最左侧的座位,幸好教室没有足球场那么大,否则她的脖子真要受累了。
上课铃声响起,老师叩了叩讲台,召回他们的注意力。林晚橙依依不舍地收回追随着沈禾木的目光,顾辛迟也跟着收回了目光。
那节课讲解期中考试是语文试卷,阅读理解文本的第一行既有“禾”字,也有“木”字。顾辛迟莫名其妙地生起闷气,垂头丧气地趴到课桌上,像一条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狗。
好烦,夏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他如此想到。
夏天当然不会迟到,偏偏沈禾木要来凑热闹。
老教授分明说过顾辛迟和林晚橙是他教的最后一批学生,却若无其事地收了沈禾木进门。
练习室里装了三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过于拥挤,顾辛迟成天心神不宁,拉奏时用了过大的力气,老是弄断琴弦,收获林晚橙不解的一瞥。
晚间的电影,观看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沈禾木主动请他们看最新上映的大片。
坐在更宽阔的放映厅中,顾辛迟转头看去,感到一阵惶然。
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最大的区别不是多了沈禾木,而是他看不到林晚橙完整的侧脸了。
连看过的影片也要专心致志地再看一遍的林晚橙,在沈禾木在场时堂而皇之地开起小差,头向沈禾木所在的方向偏着。
她在偷偷地看沈禾木。
顾辛迟以为自己难过的阈值足够高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却仍然感觉心脏被钝刀划过,疼痛平和却绵长。
他并不是无计可施,他可以伸出手挡住林晚橙望向沈禾木的目光,他可以编造谣言来诋毁挑不出错的沈禾木,他可以做出数不胜数的幼稚举动,如同要不到糖果的孩子那般耍无赖。
他唯独不可以改变林晚橙的心意。
林晚橙向来说一不二,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包括她喜欢谁,不喜欢谁。
过于了解她也有坏处,尽管她不会言明,他仍旧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他寻找的确切答案。
自始至终,他都心知肚明,自己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注定一败涂地。
四
秋天里,沈禾木进了一次医院。
救护车是凌晨抵达的,顾辛迟从睡梦中惊醒,望见急促跳动的蓝色灯光渐行渐远。
林晚橙住得近,这件事便不是秘密。第二天清晨,顶着黑眼圈的他们面面相觑。
“沈禾木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呢!”林晚橙着急,顾辛迟的袖子被她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我……”顾辛迟犹豫片刻,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思绪,“你帮我向学校请个假,我去医院看看,你放心。”
继母彻夜未眠,顾辛迟去医院替了她的班,沈禾木转醒时,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在此之前,他们是私底下不交流的关系。四目相对,两人愣住,顾辛迟率先回过神,把医院食堂买的小米粥递给沈禾木。
“哦,谢谢!”沈禾木急忙伸出手接过,受宠若惊的样子,紧接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沈禾木笨拙地解释,他生病时看上去挺可怜,没那么让人心烦了。
顾辛迟奇妙地体会到一丝家人之间的温情,自听见救护车警铃声那刻起悬起的心落回到实处,他拍了拍胸脯:“我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今天照顾你的重任包在我身上。”
沈禾木不客气,喝完粥后伸了个懒腰,语调轻快地说:“我们聊天吧。”
顾辛迟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小时候见过面,参加过同一场小提琴比赛。
五岁的顾辛迟头一回登上大舞台,紧张到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了一分钟后,慌乱地跑向后台,半路上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那时候是不是要哭了?”沈禾木打趣道。
顾辛迟正在笨手笨脚地削苹果,闻言面无表情地举起水果刀佯装威胁。
沈禾木闷声笑。
他们聊起电影,沈禾木那时已对配乐颇有研究,对各大作曲家的创作风格如数家珍,最崇拜的作曲家是米克罗斯·罗兹萨。
沈禾木眼睛亮亮的,一口气分享完,问顾辛迟:“你呢?”
顾辛迟一时给不出答案,他一直被父亲推着向前走,很少聆听内心真实的声音。
他仔细地想了又想,回答道:“约翰·威廉姆斯。”
数年后的顾辛迟站在领奖台上,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这个平凡的日子,发觉人生的选择尽数有迹可循。他会成为电影作曲家,少不了沈禾木的影响。
以及林晚橙执意要学的特雷门琴……
米克罗斯·罗兹萨是最早在配乐中使用特雷门琴的作曲家之一,在《爱德华大夫》中使用特雷门琴的独特乐声营造出虚幻迷离的氛围,一举夺得奥斯卡最佳配乐奖。
“不用接触就能演奏的乐器,听上去很有趣,不是吗?”沈禾木看着窗外的枯叶从树枝上坠落,“可惜现有的学习资料太少了,假如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好好钻研特雷门琴。”
“有的是时间啊,你说得好像会没有似的……”
不等话音落下,顾辛迟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弄清沈禾木到底生了什么病。
五
遗传性血管性水肿。
顾辛迟从医生的口中问到了这一病症,他对闻所未闻的名称没有概念,医学专业文献看得一知半解,只记得一篇通俗易懂的文章中写道——
“发作时间不可预期,发作部位不可预期,轻则四肢肿胀腹痛,重则发生喉头水肿,引发呼吸困难,危及性命。”
这短短的一句话在顾辛迟脑海中循环往复地出现,他再度回到病房,死死地盯着沈禾木。
他气沈禾木不早点告知他真相,更气命运的黑色幽默,在他刚刚不讨厌沈禾木的时候,又和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沈禾木的表情是一如既往地轻松,他试图说些话来缓解气氛,但顾辛迟不为所动,他尝试无果,也不再勉强保持笑容了。
先前的聊天中,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免谈论林晚橙,喜欢同一个人与喜欢同一部电影不同,是不能毫无负担地坦白的心意,可是此时此刻,沈禾木犹豫再三,终究开了口。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林晚橙,好吗?”他的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乞求。
夜幕降临,为数不多的光亮从病房中飞速地退去。
短暂的时间里,顾辛迟将此前忽略的蛛丝马迹串联成了线。
他的父亲是热衷于做计划的人,再婚的事宜却办得匆忙而混乱,沈禾木的父亲离开人世,据说是由于基因缺陷引发的急症。
继母有了身孕,这是不是说明沈禾木早在他们心中成了不再重要的存在?
顾辛迟不敢往下想,他明白不被珍惜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活在患得患失的恐惧之中,与如今的沈禾木同病相怜。
他能为沈禾木做的不多,面对沈禾木不算过分的请求,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更何况,他也不想见到林晚橙伤心,她哭起来眼睛发红发肿,像无精打采的兔子。
沈禾木的病时好时坏,宛如一颗随时随地会爆炸的炸弹。不存在根治的方法,他只能通过长期用药缓解症状,将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尽量降到最低。
四季过了一轮,沈禾木又住了几次院,顾辛迟帮忙隐瞒实情。
接二连三的谎言说出口,看着林晚橙半信半疑的神情,顾辛迟逐渐体会到承诺的分量远远重于自己的想象。
粉饰出的风平浪静能持续多久呢?倘若真相大白,林晚橙会责怪他吗?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很坏的结局,寂静的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吓出满身冷汗。
半梦半醒之间,他会觉得自己是一座静默的孤岛,位于无边无际的深蓝海中央,群鱼游过,飞鸟掠过,他什么也留不住。
凛冬忽至,岛屿上空有雪飘落,他被迫承担了许多本不属于自己的悲伤与痛苦。
六
十八岁的冬天,林晚橙提议要去北方看雪。
“算了吧,那边太冷了。”
“好呀,我志愿做旅行攻略。”
顾辛迟和沈禾木同时回答,说不去的是顾辛迟,他以为沈禾木也会拒绝。
他给沈禾木使了个眼色,沈禾木视而不见。
少数服从多数,顾辛迟的意见无关紧要,他单手撑着脸,旁观林晚橙和沈禾木极有效率地商讨出了详细的旅行计划。
三人小会结束,沈禾木找到顾辛迟解释,态度有点像调皮捣蛋后摇尾巴讨好主人的狗狗:“你是想去的吧?不用考虑我,我身体没问题的。”
近段时间,沈禾木的确没发过病。医生和父母没有阻拦,只叮嘱他带好充足的药,有不适及时就医。
也是,顾辛迟转念一想,自己这个便宜弟弟犯不着比他们还操心,于是心安理得地遵从了内心的意愿。
他们乘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走遍了东北三省。
抵达伊春市,恰逢正月十五,沿河有百米长的冰灯走廊,林晚橙捣鼓了半天单反相机,只为夜里拍出最佳效果。
沈禾木着凉感冒,打着喷嚏向林晚橙和顾辛迟挥手:“我留在酒店睡觉,你们多拍点照片,我明天会欣赏。”
回程路上,顾辛迟特地绕路去药店买了退烧药,以备不时之需。
他和沈禾木住一间,沈禾木沉沉地睡着,他把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走出去几步,他停顿脚步,又回去用手背探沈禾木额头的温度。
凑近后,他才看清沈禾木的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颜色,他大声地叫“沈禾木”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顾辛迟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声,拨打急救电话,手颤抖到拿不稳手机,要拼尽全力才能说出合乎逻辑的句子。
救护车来得很快,然而,然而……
“顾辛迟。”医院里有人哭喊,而林晚橙冷静得可怕,“你一直希望沈禾木不存在吧,他生病的事,你也早就知道吧。”
这些话本应是疑问句,从林晚橙的口中说出来,用的却是肯定句的语调。
林晚橙会有这样的想法,已经说明了所有,情况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他又能如何自证清白呢?
顾辛迟徒劳地张了张嘴,无力为自己辩解,说出哪怕一个音节。
他只是想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七
沈禾木的离世是一场局部暴雪。
弟弟的出生给家里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欢声笑语,足以驱散意料之中的阴霾,这场连绵不断的雪,仅仅落在了林晚橙和顾辛迟的心间。
林晚橙毅然决然地学习特雷门琴,练到低血糖晕倒,谁劝都不听。
时隔多年,顾辛迟仍能从她的眼底找出当时的义无反顾。
音乐厅的出口处陆续有人经过,认出不久前还在台上的演奏家,投来好奇打探的目光。他们的僵持显得不合时宜,林晚橙低声说完“对不起”,转身走回大厅里。
顾辛迟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去她的演奏会了,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工作中,一年不满的时间里,完成了三十余部电影的配乐。
其中的一部名为《雪落旧岛》的影片,让他赢得了著名国际电影节的最佳原创配乐奖。
年轻的导演顾陈周野心勃勃,继三部票房喜人的作品后,有冲奖的意向。
《雪落旧岛》的制作周期漫长,顾陈周亲自从近千份剧本中挑选出了小说作家林至夏转型编剧后的首部作品,全国海选演员,进行了长达两年的拍摄。
原定的作曲家并非顾辛迟,而是圈内鼎鼎有名的前辈,但他与顾陈周理念不合,提出解约时,距离影片送审的截止日期仅有一周。
配乐的工作成了烫手山芋,写得不好得罪制作方,写得好得罪前辈,几经推脱后到了名不经传的顾辛迟面前。
他本不该接下,可是影片的宣传词轻而易举地击中他的心——
“你问我,要如何形容我们的过往?是一座岛屿,一旦踏足就会坍塌的浮空岛屿。”
电影讲述的故事发生在落后的沿海小镇,女主角因爷爷去世而回到儿时生活的地方,意外遇见阔别已久的竹马。他有当飞行员的理想,却未去读航空航天大学,高中毕业后便进入社会重跌爬滚打,三年前回到小镇做生意。
有了男主角的帮助,丧事办得顺利,女主角正要回归正常生活,却听闻邻居阿婆无意间的一句念叨,发觉爷爷的死亡不是单纯的事故。
爷爷似乎被卷入了一场诈骗案,一生的积蓄化为乌有,才会在万念俱灰之下,深夜走去无人的河边。
调查的过程中,女主角慢慢认识到,诈骗案与男主角脱不了干系……
影片的后半段,画面在儿时回忆和当下现实中快速切换,女主角频繁做梦,梦见仍是男孩的男主角带她去家附近的小岛上玩耍。
梦境中的海水清澈,映出白云蓝天,岛屿仿佛飘浮在半空,场景极其梦幻。
然而,他们刚登上岛,脚下的地面便开裂塌陷。
过往无法被重构,她一次次梦醒。
收集到充分的罪证后,她领男主角前往那座小岛。激烈的心理斗争中,理智战胜了情感,她下定决心要揭露他的过错,可在乘船向岛的途中,她后知后觉他是曾经保护过她的那个人。
高考前的一夜,他及时拦住了跟踪她的坏人,左眼受了伤,不符合飞行员的招生条件,人生的前路不再明朗。
温暖的南方罕见地下起了雪,小岛上的积雪越来越多,不堪重负的岛屿轰然倒塌……
顾辛迟通常不会反复观看未加配乐的原片,相同的情节看了太多遍,从习惯到麻木,会失去本能的感受,难以创作出最契合的音乐。
唯独这一部,在工作室的大屏幕上不停地播放着。
他不担心感觉失灵,他心知无声的绝望永不会消散,与其说是在创作,不如说是在自我惩罚。
他与电影中的人物一样,都想要回到过去,可是意外会发生,人会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即使他们固执地止步不前,往日也不可能重现。
仲夏之夜的电影院、无忧无虑的林晚橙、身体健康的沈禾木……
所有美好的往事,远在浮空的旧岛。
八
获奖后,顾辛迟的工作更多。
流感季节,他不幸中了招,咳嗽不断、头痛欲裂的滋味难熬,但提□□乐的死线迫在眉睫,他硬撑着工作,任由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知何时陷入了沉睡,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了。
新聘的助理心有余悸,感叹多亏心急要配乐的导演救了他一命,病毒性肺炎引发的感染相当严重,他再晚点被送到医院,可能会出大事。
看到病床边双眼通红的林晚橙时,顾辛迟能确认助理没有夸张。
林晚橙惧怕的是什么,他不问便知。
来检查的医生一走,她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一股脑倒出心里的话,仿佛晚一秒他就会消失。
她语无伦次地向他道歉,说她一遍遍地看过《雪落旧岛》,音符叩击在心上,她能体会到他的无能为力。
他一直以来都在被她迁怒,她从未怀疑过他会故意害沈禾木,她只是不能接受结果,错误地将情绪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治疗的药物有副作用顾辛迟的反应慢了一拍,等到了几度以为等不到的原谅,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
林晚橙还是急性子的人,一着急就控制不住情绪,眼泪一滴滴掉落:“你不是以威廉姆斯老爷子为目标吗?首先得照顾好自己,像他一样长命百岁才行,电影一部接着一部上映,你不多写点作品,大家怎么能记得你呀……”
顾辛迟废了点功夫才听懂她带着哭腔说的话,他无奈地笑,伸出手回抱住她。
她瘦了好多,整个人薄薄的。
顾辛迟心里有些难过,轻轻地拍她的背,如同安抚小动物般。
他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不怪你,我也不会离开。需要我的时候,回过头看看,我永远在你的身后。”
无论是几岁、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七老八十岁,他目光的终点都会是她。
林晚橙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她因哭泣而发烫的脸庞贴向顾辛迟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脏正在坚定有力地跳动着。
拥抱无关暧昧,但顾辛迟的心终于回到了夏天。
他终于再次拥有了想要永久珍藏的时刻。
九
顾辛迟出院那日,是微风和煦的响晴天,林晚橙邀请他去散步。
经营电影院的老先生已是迟暮之年,影院也饱经风吹日晒,招牌大字掉了一横一竖,门口张贴的红底通知醒目,宣告这座上世纪成立的老电影院已于上月永久歇业。
“教小提琴的教授也搬走了。”顾辛迟说,他经常独自一人来这附近。
“啊……”林晚橙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去拉顾辛迟的手,“没事的,我们往前走吧。”
她带他去了音乐厅,驻足于台阶前抬头仰望,修缮后的百年建筑气派而庄严。她自幼向往此地,从前梦想成为首席小提琴手,而今演奏特雷门琴,现实并未偏离初心太远。
“我承认,当初我非要学特雷门琴,是想留住关于沈禾木的痕迹,但现在我不是为谁,我单纯地喜欢这个乐器,比起小提琴,它的可能性更多。”
晚霞轻盈而温暖,照在林晚橙的脸颊上,她光彩夺目。
顾辛迟点头认同:“我作曲也会用到特雷门琴,确实是个神奇的乐器,我们都不能质疑沈禾木的审美。”
他们相视而笑。
“我上次追着你出来,是想给你送雨伞来着。”林晚橙不好意思地皱鼻子,“我上台前看天气预报是大雨呢,谁能想到雨那么快就停了。”
顾辛迟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林晚橙继续说:“下次来听我的演奏会吧?我给你留好前排的票。”
这天的最后,她让顾辛迟“等等”。她说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等到她能够重新用百分之百的真心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她会告诉他。
“好。”顾辛迟郑重地答应。
他落后林晚橙半步,不急不躁地迈着步子,行走于月光摇晃、万物温柔的夜晚,恍惚间看见飘浮的旧岛缓慢地下降,岛屿上的冰雪消融。
谁也不能重塑过往,但至少他们可以将那些曾经璀璨的回忆珍藏于心,满怀期望地奔赴未来。
因为他拥有的本就不多,所以他不畏惧失去。
他会静待悬而未决变成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