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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远赴春日 在喜欢林春 ...

  •   一

      傍晚时分的天色瞬息万变,明亮的湛蓝被朦胧的橘黄取代,又化作绚烂的玫瑰红。

      当这场燃遍云彩的火焰归于沉寂,天空呈现出幽深墨蓝,沿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时,顾远赴终于捕捉到林春见的身影。

      她落在人群的最后方,低头缓步走着,束在脑后的柔软头发小幅度左右晃动。

      快要走到顾远赴的跟前,她还是浑然不觉他的存在。眼看她就要径直路过,顾远赴默默叹口气,踏下路牙石,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林春见的反应慢半拍,循声转头看向他,杏眼眨了几下,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照理来说,顾远赴是不该来的。

      这天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下午请了假去参加全市的化学竞赛。以他和林春见居住的小区为中心,比赛地点和学校分布在方向相反的两端,他不直接回家,而是来到学校,是平白无故饶了远路。

      顾远赴当然能想到这点,至于他走出比赛场馆后急忙跑到公交车站,转了几趟车过来是为了谁,当事人明显不懂。

      笨蛋小乌龟,顾远赴在心里吐槽道。

      自从认识林春见,他一直觉得她像养在昂贵鱼缸里的枫叶龟。

      一是因为她性格慢吞吞,二是因为枫叶龟饲养难度高,对环境挑剔,只能在22至25度的水中生存,胆子还小,受到惊吓容易出现应激反应,得到用心呵护,方能平安长大。

      林春见也是类似的易碎品。

      她是早产儿,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日常生活中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饮食需格外讲究。

      她的家人对她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除了健康活着以外,对她不做要求。

      耳濡目染之下,顾远赴为她制定了一套特别的准则。他明明是急性子,却能在每回放学铃声响起后,耐心等待她不紧不慢地收拾完书包,再一同离开。

      今天,他在寒风中站了近一小时,百无聊赖地踢走了脚边的十几颗小石子,不是不焦躁,但真正见了她,一句指责的话都没说。

      他用乘错车充当自己来学校的借口,单手拎起她的书包,领先她半步往前走。

      “快点跟上。”他提醒道。

      二

      兔子。

      如果要把顾远赴形容成一种动物,林春见绝对会毫无犹豫地说出这一答案。

      不是那种毛茸茸的可爱小白兔,是比一般兔子都要长得大,蹲在雪地上时勉强还算温顺,但奔跑起来健步如飞,战斗力超强的北极兔。

      林春见和顾远赴出生于一家医院,住在相邻的两栋楼房里,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不过七岁前,他们根本不熟。

      顾远赴从小鬼点子多,总能想出千奇百怪的玩乐方式,带着同龄的孩子们下河捞鱼,上房揭瓦,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和只能待在家里静养的林春见产生不了什么交集。

      他们之所以会相识,是因为一场意外。

      小学,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开学后不久是学校的“创意周”,举办的一项活动中,学生两两组队,用提供的材料搭建小球弹射装置,每班射程最远的小组获胜。

      通过抽签,林春见和顾远赴被分配到一组。

      材料是堆满了课桌,有用的却没多少,同组的男生全神贯注地捣鼓着手里的物品,林春见叫了他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好作罢,独自一人苦思冥想。

      当她还对着硬纸板和吸管发愁的时候,顾远赴的桌上已经多出了个像模像样的小型弹射器,他确认装置搭建无误,随手拿起一颗小球做测试。

      目光追随着小球运动的轨迹,他发觉不对,急忙喊了一声:“小心!”

      糟糕,这样下去,小球会打到他的队友。

      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间,反应再快的人都未必能避开,更何况被多次教导遇事不要一惊一乍,避免给心脏带去太大负担的林春见。

      她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小球急速靠近,只来得及瞪圆眼睛。

      不出意外是出意外了,小球直直打中林春见的脑门。

      几秒后,林春见抬手捂住额头,嘴巴一撇,豆大的泪珠掉下来。

      虽然赢得了创意比赛的胜利,但是顾远赴未能得到表扬,还挨了老师的一顿骂,被指责欺负同学。

      误伤林春见这事,顾远赴承认,可他不是有意的,这点他必须声明。

      老师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用眼神向林春见求助,希望她能帮忙说明实情。

      泪水将林春见眼前的世界晕成模糊的一团,她看不清顾远赴的表情,还以为他瞪着自己,倍感委屈,一言不发地哭得更凶,忙没帮上,更是用行动证实了他的“罪名”。

      这下子,顾远赴真的有口说不清。

      他先是受到了父母的强烈谴责,说他怎么能欺负人家小姑娘,再是被班里的男生集体疏远,他们说他做出这般恶劣的行为,不配与他们这些正义的“男子汉”一起玩耍。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愿坐以待毙的顾远赴一连数天早早等在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将自己珍藏的小零食塞到林春见的口袋里,费尽心思把她哄开心,说服她替他澄清。

      事实上,起初林春见并不是想和顾远赴交朋友,他做事风风火火,拉着她跑得很快,谁能断言他不会不小心害她再次受伤。

      但是吧,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林春见的饮食由父母严格监督,如果不是他,她哪有机会接触五花八门的垃圾食品。

      薯片好香,糖果好甜,林春见屈服于美食,终是下定决心与顾远赴拉钩,约定成为一辈子不变的好朋友。

      说起来,当时的一张糖纸,她至今仍保存着。

      荷氏薄荷糖的味道太刺激,她吃了一小半便吐了出来,正想把余下的糖果扔掉,无意间瞥见其中一颗的包装纸上印着的字——“心之所愿,无所不成”。

      她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私心将它当作给自己的寄语。

      她想,自己有缺陷的心脏无时不刻不在努力跳动着,支撑她活下去,既然是心想要达成的目标,那么她便信它能做到。

      三

      林春见和顾远赴是有缘分的,不仅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同一个班级,而且每逢抽签,大概率会被分到同一组,英语课演讲是如此,运动会趣味项目亦是如此。

      前者是好事,顾远赴有主意,全权负责撰写演讲稿,林春见不会有异议,练好自己的那部分,与他配合默契。

      后者是坏事,至少对顾远赴来说是。

      林春见知道,顾远赴从来要强,小时候聚精会神地制作小球弹射装置,一心只为获胜,置身为队友的她的安危于不顾。

      年龄渐长,他对自己的要求更严格,大大小小的考试要争第一,五花八门的比赛要拿奖,就连玩游戏,也要打赢对手才肯罢休。

      此次校运动会首项比赛是学生全员参加的趣味项目,包括二人三足跑和背靠背运球,用时最少完成的双人队伍获胜。

      林春见不擅长体育活动,加上身体状况的限制,注定要拖累顾远赴,到时候别说是拿正数第一,恐怕要沦落到倒数第一。

      得知分组结果,林春见忙不迭向顾远赴道歉。

      每逢这一时间点,教室里总是异常明亮,倾斜的光线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然而,顾远赴的沉默筑起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林春见感受不到往常那般的温暖,眯起眼睛观察他,从他的面无表情中判断出他确实生气了。

      也是,碰上她这个猪队友,他哪能高兴。

      随后的一节课,林春见听得心不在焉。她暗自盘算着,自己和谁组队都无所谓,找个想糊弄过关的人最合适,说不定有人不满意靠运气定下的分组,那她正好提议调换。

      趁课间休息,她一个个询问同学。

      这不是正儿八经的比赛,即使名列前茅,奖品不过是印着校名的难看水杯,大家都不在意输赢,嫌麻烦不肯换组。

      问到同桌,林春见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同桌是个女生,并不热爱运动,体育课上总跟着林春见躲在阴凉处聊天。

      她不是最理想的选择,但总比自己强,林春见这样想着,双手合十说:“那麻烦你和顾远赴一组啦!”

      同桌答应下来,却心有疑惑。在她看来,林春见的一系列行动实在小题大做。

      “那是你不了解顾远赴,他这个人要是有哪件事没做好,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也会耿耿于怀好久的。”林春见一本正经地伸出食指摇了摇,解释道。

      找班委改好名单,林春见大功告成,放学路上笑着告知顾远赴这个好消息。

      她没预料到,顾远赴非但不似她想象中满意,神情反而多云转阴:“为什么要换组?”

      “和我同桌组队,你会拿到更好的名次……”林春见说到这里,突兀地止住话头。

      她隐隐发觉,自己吃力不讨好。

      顾远赴显然不认可新的分组,估计是认为这样的安排不足以让他拔得头筹。

      可是,起初抽到与他一组不是她的错,目前的状况也是她能争取到最好的了,他摆出一副臭脸色,全盘否定了她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朝她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悦与难过夹杂,林春见咬着下唇,不再言语。

      顾远赴也不说话,他们来回走过上百次的熟悉街道,首次被陌生的寂静填满。

      四

      那天之后,他们陷入冷战。

      在林春见的记忆中,他们极少闹矛盾。难得有那么一次,随着时间流逝,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又眼巴巴去找顾远赴重归于好。

      这回她思来想去,都是顾远赴不讲道理,因此坚决不主动服软。

      他们住得近,还要在同样的班级里上课,要避免见面不现实,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地不交流,回家路上相隔的距离越来越大。

      时间一长,家长看出了端倪,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在闹什么别扭,怎么一前一后走,中间空出的距离能塞进整个银河系。

      林春见往嘴里塞食物,而一旁来她家里蹭饭的顾远赴毫无悔改之意,巧妙地搪塞过去,看得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暗自发誓就算下回路上他们之间能塞下整个宇宙,她都不会先开口和好。

      这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与数学题大眼瞪小眼,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小乌龟,开窗。”

      顾远赴大坏蛋,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要脸地叫她绰号。林春见用力推开窗户,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下一秒,暖黄色路灯下的顾远赴笑了笑,左手移到身体前方,露出先前藏在背后的圆滚滚物件。

      在林春见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之前,他做出抛掷的姿势:“接着!”

      林春见在二楼,顾远赴轻而易举地将手里的东西扔到相应的高度,毛绒乌龟玩偶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钻过窄窄的窗子,不偏不倚地落到林春见怀中。

      又丑又萌的玩偶眼熟,林春见盯着看了一会儿,忽而回忆起过往的一幕。

      是高一开学前的一天,军训时同班同学加了联系方式,约定去桌游俱乐部团建。

      林春见与几名女生一起,首局游戏选择了《卡美洛的阴影》,官方规则支持的游戏人数上限是7人,而她们一共有8人。

      多些人玩不是不可以,但游戏体验必然受到负面影响,见大家为难,林春见自愿举起手:“我先退出吧。”

      身体不争气,她没能参与军训期间的许多活动,孤零零一人待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休息,到头来不认识几个同学。

      她并非第一次面临这种境遇,因此明白自己的谦让是最佳选择。

      内心有轻微的失落,幸好她擅长掩饰,走向店面入口处放置的娃娃机,投币开启一局。

      偏偏机器和她对着干,有那么三四次,玩偶仅差不到一厘米便能到达出口,却无一不功亏一篑,掉落出口边近在咫尺的地方。

      用完了随身携带的硬币,林春见挫败地低下头,正在她想要离开的那刻,有人伸出手,朝机器里投了一枚硬币。

      是顾远赴,明明桌游刚开始没多久,尚未到结束的时候,他却自顾自地来找她。

      他板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但声音仍是平稳温柔的:“继续玩吧,我找店员换了零钱,还有好多硬币。”

      “嗯。”林春见点了点头。

      后来,大家开了几局能允许更多人加入的游戏,林春见玩得尽兴。

      不知不觉中,太阳悄然隐去,夜幕占据了天空。从待了大半个下午的独立房间中离开,林春见这才发觉顾远赴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抓娃娃。

      是铁了心要抓到吗?他可真是要强,林春见想。

      同学们陆续归家,独留顾远赴执着地与娃娃机斗智斗勇,林春见等到肚子咕咕叫,终是抛下他,跟着前来接她回去吃晚饭的母亲走了。

      林春见记得,娃娃机是龟兔赛跑主题的,装在里面的胖胖毛绒乌龟,跨越近两年的日夜循环,来到了她的面前。

      原来顾远赴最后是成功了的,原来他是想要把玩偶送给她。

      摸着柔软的短毛绒,林春见向楼下望去,顾远赴仰着头,眼睛亮亮地注视着她:“我们和好吧?”

      林春见没有立即作答,却已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懊恼地察觉了自己的另一个缺点,她是真的很好哄,顾远赴给个礼物,再说句好话,什么深仇大恨她都能抛在脑后。

      她的迟疑在顾远赴眼中被解读成截然不同的含义,他难得手足无措,急忙为自己辩解:“我可能是争强好胜,但我又不是傻子,你和那个没什么意义的比赛哪个更重要,我分得清。”

      “我生气是因为你把我往坏处想,你根本用不着道歉,更不用换组。”

      “比起赢,我更想和你一组。”顾远赴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抓了把头发,“如果可以的话,换回来吧?”

      林春见这下彻底被哄好,忍不住笑得眼睛弯弯,迫不及待回答:“好!”

      关上窗子的瞬间,她补充道:“其实我更喜欢兔子玩偶来着。”

      五

      运动会如期举行,林春见和顾远赴兜兜转转又成为队友,果不其然得了倒数。

      好在他们一边从容不迫地前行,一边观赏左右赛道同学不受控制的五官和声嘶力竭的呐喊,倒别有一番乐趣。

      上午趣味项目比拼完毕,下午是绝大部分运动项目的初赛。

      这是和隔壁学校联合举办的运动会,向来隆重,期间所有学生若无请假条,必须待在操场上参赛或观赛。

      过分猛烈的日光下,学生被晒得叫苦连天,外套兜头披着,活似白日行走的无头鬼魂。

      幸运的是,林春见没有遭受曝晒的烦恼。

      反正她当不了参赛选手,体育老师给她安排了记录比赛成绩的任务,她因此享受跑道终点旁阴凉处的VIP座位。

      最先举行的是男子1500米跑,林春见翻开计分表,一眼看到了顾远赴的名字。

      跑道的另一端,顾远赴用手挡着阳光,睡眼惺忪。

      这项目是公认的吃力不讨好,观赏性不及短跑,运动员还得累死累活。顾远赴本意能避则避,然而所有人都抱着如出一辙的想法,到头来体育委员本着能者多劳的原则,硬塞把报名表塞给他。

      初赛出线是板上钉钉的事,顾远赴提不起干劲,草草活动几下手腕脚踝,站上他的那道。

      首场比赛,工作人员的准备工作耗时长久,顾远赴无所事事,听千篇一律的广播打发时间。

      “这是健儿们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日子!”

      “冲啊,冲啊,胜利会是你们的!”

      “接下来,是来自高二(1)班林春见同学的加油稿……”“林春见”三字是魔咒,顾远赴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

      “你健步如飞地奔驰在赛场上,如同雄鹰在搏击长空,如同猎豹在追捕猎物,高二(1)班的顾远赴同学,愿你勇往直前,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

      写得好夸张,顾远赴虽是在心中这样评价,但身体诚实且卖力地做完了整套热身活动,睡意一扫而空,目光变得坚定。

      起跑的枪声响起,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全程遥遥领先于其他选手。

      抵达终点,他喘了几口气,走到林春见跟前:“谢谢你给我写的加油稿。”

      “什么加油稿?”林春见迷茫地反问,而后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刚刚稿子的数量不够,老师让我写几篇交去广播站,我就从网上抄了点。”

      “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播报,所以运动员名字那栏我都空着。有一篇给你了吗?我都没注意听。”林春见就事论事,是一贯没心没肺的表情。

      自作多情的顾远赴尴尬地咳了声:“那我用时多少?”

      计时的老师大嗓门,顾远赴一冲过终点,老师就报出时间,林春见离得远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距离老师顶多两米,怎么反而来问她呢?

      顾远赴是耳朵不好使吗?林春见皱了皱眉,但仍是回答了,又见他还杵在挡光的位置不动,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顾远赴兴冲冲跑来,结果碰了一鼻子的灰,垂头丧气地离去。

      林春见怎么可以这么迟钝!他问用时哪是因为他自己没听见,他是第一啊,她不夸夸他吗?

      六

      第二比赛日的气氛渐入佳境,两所学校的比分咬得紧,最后要通过男子4*100米接力见分晓。

      运动员的实力不分伯仲,竞争相当激烈,林春见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以看得更清楚些。

      第三棒交接时,顾远赴所在的队伍发生失误,失去了领先的优势,林春见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顾远赴拿到接力棒的时候,他们队的劣势显著,他深吸一口气,奋力迈开步伐。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又转变为热烈的欢呼声。他顺着惯性跑出十数米,回头看去,林春见一脸惊喜,连连鼓着掌。

      他与她对视,看见她用口型说“你太棒啦”,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这并非他最艰难的一次胜利,但永远是他最偏爱的一次。

      颁奖典礼后,运动会正式告终,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食堂走去。

      由于有邻校的学生在,运动会期间统一凭餐券用餐,餐券过期作废,不用掉也是浪费,林春见和顾远赴留在学校吃晚饭。

      汗湿的衣服穿着难受,顾远赴想去体育馆换一套,顺便洗个澡,林春见接过他手中的餐券,拍拍胸脯承诺道:“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食堂里挤满了人,林春见排在队伍末尾,好不容易才轮到。

      她递出餐券,不想被左侧伸出的手抢了先:“来两份铁板饭。”

      换做平常,林春见不会多计较,但这两天不巧用餐人数多,饭菜供应紧俏。窗口内仅剩两份饭,要是错过了,她再去别的窗口排队,未必能买到饭。

      顾远赴东奔西跑大半天,她不能让他饿肚子,找插队的人说理:“同学,应该我先的。”

      “你站得那么远,我没看见呢。”对方不为所动,“你看,打饭的人都把我的餐券收走了,你就去别处吧。”

      他太不讲道理,林春见被激出脾气,不肯吃下哑巴亏,继续与他争论。

      不多久,他的同学到来,人高马大的男生仗着人多势众,更不怕林春见,还动手推了她一下。

      对方用力不大,可是林春见突然一阵心悸,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围绕她的人群破开一道口子,满脸不安的顾远赴蹲下身,语速很快地问:“你哪里不舒服?是心脏病发作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林春见一时答不上来,于是顾远赴自作主张,抱起她奔向医务室。

      “别害怕,你会没事的。”他安慰道。

      林春见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她谨遵医嘱服药,身体状态控制得不错,刚才的心悸或许是低血糖引起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也别太担心,不要板着脸了,看上去好吓人。”她反过来安慰他。

      回想以往,每次她发病,他都陪伴着她,比她这个病人还要紧张。

      他平日里似乎没那么可靠,但在每一个关键时刻,他都会如从天而降的英雄般拯救她。

      此时此刻,看着他紧抿的唇,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林春见渐渐感觉自己确实有点不对劲。

      心脏被陌生的情绪充盈,声势浩大地跳动着,好似一只不断变大,快要砰砰爆炸的气球。

      七

      那日是虚惊一场,林春见安好地读完了高二。

      期末考试的成绩公布后,学校向准高三学生和家长召开了全体动员会,然后各个班级分别开展家长会。

      估摸时间差不多,林春见去教室找母亲,看到顾远赴站在后门外,迟迟不走进去。

      “你怎么了?”林春见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父亲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脏污工作服,被家长们簇拥,他们问他如何能教育出像顾远赴那般优秀的孩子。

      他连连摆手,说是顾远赴自己上进,他没读过什么书,帮不到顾远赴。

      大家不信,锲而不舍地追问他报了哪些补习班,买了哪本课外练习册,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涨红了脸,慌乱显而易见。

      林春见看着,一瞬间心脏宛如走廊角落被揉成一团的半张试卷。

      高考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不是人人都盼着顾远赴好,大家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逮着他的父亲不放,难说是求教的真心居多,还是刻意的为难居多。

      这天本该是顾远赴的荣誉时刻,他付出了日以继夜的努力,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在家长会上受到点名表扬不为过。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味,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们联手毁掉了这一天。

      林春见拉住他的手,难得强硬,用了十成的力气:“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

      走回家的一路上,林春见绞尽脑汁地试图转移顾远赴的注意力,可惜顾远赴心不在焉地应着,始终兴致缺缺。

      顾远赴大多时候都有种胜券在握的自信,不过情绪低落的他,林春见并不是没见过。

      五年前,他的父亲驾驶出租车时,出了追尾事故。

      两辆车轻微擦碰,责任不在叔叔,本不是大事。然而,当年的乘客隔日突发心梗,家属坚持声称叔叔是罪魁祸首,闹得很厉害。

      叔叔害怕丢掉工作,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但最终仍因造成的影响不佳,被公司辞退。

      那段日子里,有时小区里也会有人嚷嚷着要叔叔赔钱,林春见的父母担心顾远赴遇到危险,请他来他们家避风头。

      那时的顾远赴总是闷闷不乐,宛如变了个人,从前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一夜之间却比谁都用功。

      五年前后的画面重叠,林春见后知后觉,自己误解了顾远赴。

      他要强的背后,有着比好面子更为深刻的理由,他只有拼命向前,成长得足够强大,才有能力保护家人。

      灰暗时光中的寂静夜晚,他埋头写作业的时候一定是在想,等他能考上好学校,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父亲就能有底气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再经历窘迫无助的时刻。

      他能实现目标吗?林春见坚信可以。

      毕竟,他是顾远赴呀,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今日的顾远赴亟需鼓励,林春见向他挥了挥拳头:“趁着还有机会,我要告诉你,你在我心目中自始至终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我不允许你自我怀疑。”

      “顾远赴之所愿,必定无所不成。”林春见信誓旦旦地说。

      顾远赴愣怔片刻,眼中的灯重新被点亮,有心思开起玩笑:“你说的这什么话,好像不会再见面了一样。”

      话音刚落,他脸色一僵,想到一种可能性。

      林春见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坦白:“你没猜错,我要休学了。”

      幼年体质太差,只进行了心脏的姑息手术,如今条件成熟,市医院又来了一位心外专家,到了她接受根治手术的好时机。

      手术有不小的风险,但她愿意试一试。

      假如有幸成功,她就不必担惊受怕,能见到下个春天,下下个春天,未来的无数个春天,将确切的命运紧握在手心。

      八

      大二的假期,顾远赴搭乘最早的一班高铁回家,赶去参加林春见的生日派对。

      林春见几乎从未庆祝过生日,难得大张旗鼓,顾远赴自然重视。礼物准备了好多,选不出哪个最好,索性全部带上,包括此前没找到机会送出的兔子玩偶。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唯一受邀的人。

      仅容纳两人的房间寂静,蜡烛跳动的火光中,穿着洁白公主裙的林春见无声倒数。

      十,九,八……数到一,她就吹灭蜡烛,向顾远赴告白。

      心脏手术做得顺利,她迟一年考取了本地的大学,被拉去参加联谊活动,次次无功而返。

      她总是下意识将对方与顾远赴作比较,长得不及他高,脑子不及他聪明,运动能力不及他接触,甚至连性格不及他要强,都成了她眼中不容忽视的缺陷。

      完蛋了,她意识到自己这不仅仅是坠入爱河,怕是快要溺亡于爱河之中。

      问题在于,她和顾远赴还是坦坦荡荡的“好朋友”。

      顾远赴这人喜欢把想法藏在心里,她猜不透,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决心鼓起勇气试一试。

      烛火熄灭,灯光洒落的霎那,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

      “你先说吧。”林春见又泄了气。

      女孩的瞳仁是一如既往的琥珀色,脸颊却相比往常红了不止一度,快要赶上蛋糕顶端的草莓。

      有一猜想逐渐成型,顾远赴基本能确认自己这回没有自作多情。

      “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他抢先脱口而出。

      林春见愣愣地微张嘴巴,硬生生咽下差点要说出口的告白,遵循内心点了点头,又气鼓鼓地打他手臂:“你考试分数甩我一大截就算了,怎么连这个也要和我抢!”

      不止这件,还有一件事也要,顾远赴如实告知她。

      “什么?”她的脸颊鼓得像河豚。

      “要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一些。”

      龟兔赛跑中,他是永远不会懈怠的兔子,在喜欢林春见这件事上,他的心要一直领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远赴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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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燃烧白昼》正在连载中,诚邀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