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未说的晚风》温叙时

6、椅背之间 春风轻

　　春风轻轻吹过窗户，高二下学期就这么来了。
　　新课推进飞快，周测、限时练、错题复盘填满了一整天的时间。理科班所有人的生活都围着试卷、分数、排名打转，气氛紧绷又沉闷。
　　我和叶凡常常凑在一起聊题目，偶尔扯扯八卦。我只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但我心里能感觉到，叶凡对我，并不止朋友那么简单。这点，陆屿也看在眼里。
　　当初陆屿一气之下摔碎叶凡送我的礼物，那件事我其实早就过去了。当时只是稍稍不舒服，并没有真的怪他。
　　真正卡在我心里过不去的，是茉莉在走廊跟他表白的那天。
　　他没有拒绝。
　　从那之后，茉莉总来找他，周围的人都在起哄，我夹在中间格外尴尬难堪。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主动换了座位，便再也没有跟他私下说过话。
　　可陆屿一直搞不懂，我真正介意的到底是什么。
　　他总以为，我还在为摔坏杯子的事耿耿于怀。又拿不准，我是不是介意外界传他和茉莉的那些闲话。心里猜来猜去，却拉不下脸来好好问我一句。
　　看着我坦然和叶凡相处，他心里又闷又堵。明明知道叶凡对我有意思，偏偏我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照常说笑来往。很多情绪堆在他心里，他不会闹，不会质问，就全部自己憋着。
　　陆屿脑子不算差，成绩一直维持在班里中上等，只是不肯再多下功夫。老师偶尔会提点他，可惜他总是一副不上不下的状态。
　　就算我表面对他冷冷淡淡的，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替他担心。怨归怨，一看见他对待学习漫不经心，我就会暗自发愁，怕他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
　　这份担心，连同我还没有放下的心意，我都藏很深，除了我自己知道没人能看得出来。
　　午休的时候，茉莉常常会走到我们班门口等陆屿，递过来水、小零食……班上同学照旧会开玩笑，都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
　　只有我看得出来，这学期陆屿一直在刻意避开茉莉。送来的东西他一概不收，说话也寥寥几句，但凡能独处，他就干脆转身走回教室刷题。
　　他实实在在拉开了和茉莉的距离，却始终不肯走到我面前，跟我说一句实话。不肯告诉我，那天不拒绝告白，不是动心，只是一时赌气吃醋。他不喜欢我和叶凡待在一起，哪怕是一起学习他都不喜欢。
　　他把表面的麻烦处理掉了，可我们之间的心结，依旧悬在那里。他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明白，我到底在在意什么。
　　上课、自习的很多细碎瞬间，陆屿会悄悄看向我这边。
　　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醋意，还有那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好多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只要我抬眼刚好撞上他的目光，或是看见我和叶凡聊得轻松，他就会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埋进书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被我藏在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看见他一点点远离茉莉，不是没有心软动摇过。
　　喜欢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
　　我们明明互相惦记，却被一堆误会隔在两边。
　　他不知道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我也不肯率先把心事摊开与他言说。
　　就这样，彼此一直僵在那里。
　　在外人眼里，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客气又疏远。大家看见茉莉来找他，看见我和叶凡相处自在，没人知道课桌底下藏着怎样翻涌的心事。
　　整整半年，我们没有一次私下谈心。
　　喜欢不能讲，委屈不能讲，暗自的担忧也不能讲。
　　春日阳光软软落在课桌上，周围人声来来去去。两份沉甸甸的心意，就这么安安静静，藏在日复一日的校园日常里，谁都不肯先开口。
　　那天中午午休，班里没人，我回教室拿东西。
　　远远的走廊尽头，我看见了陆屿和茉莉。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听不见半句对话。只能模糊看见茉莉站在他面前，身形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没过多久，茉莉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
　　整条长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屿一个人站在原地。
　　也是这时，他抬眼，看见了不远处的我。
　　他骤然定住，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直直落向我，沉沉的，牢牢锁着我的身影，像是积压了千万句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在眼底，欲言又止。
　　四目相触的那一秒，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我不敢多看，不敢深究，慌忙躲闪开他的目光，低着头快步冲进教室，躲开了那场无声的对峙。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茉莉来我们楼层、来班门口找过陆屿。
　　走廊再也没有两人并肩的身影，再也没有旁人的起哄与闲话。
　　我不知道那天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或许那一天，他真的彻底结束了所有纠缠。
　　可一切都太晚了。仅仅是斩断外人的靠近，化解不了我们之间积攒已久的误会。
　　误会早已根深蒂固，我们依旧隔着遥遥距离，依旧把喜欢藏得死死的，谁也没有勇气，先往前一步。
　　虽然外面那些扰人的纠缠已经归于平静，可横在我们之间的心结，依旧纹丝不动。他读不懂我真正耿耿于怀的是什么，我亦不愿把心底的委屈，轻易摊开在他面前。
　　那次走廊相遇之后，陆屿开始悄悄向我靠近。
　　没有郑重其事的邀约，只是借着班级里那些细碎的时刻。收作业时会刻意经过我的桌边，小组任务碰巧遇上，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仿佛想借着这些烟火日常，吐出那些积压许久的心事。
　　但我总是本能地躲闪。简单的回应几句，便匆匆移开目光，不愿给他对话继续延展的余地。心结还在那里，我实在做不到，像对待普通同学那样坦然和他闲谈。
　　几番小小的试探，最后都悄然落空。
　　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步步紧逼。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期待，又慢慢沉了下去。没有争执，没有红脸，一切都安静得不动声色，困住我们的早已不是别人，而是各自藏起来的情绪。
　　月考落幕，班级重新调换座位，陆屿坐到了我的身后。
　　只隔着一道椅背，距离近得让我无处可躲。课堂之上，耳边时常漫过他翻书页、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遇上小组讨论习题，我不得不转过身，面朝他，一同去伏在摊开的试卷之上。
　　大多时候我的视线都会落在纸面，不敢长久望向他的眉眼，只轻声交换题目的思路。他的声也音放得很轻，慢慢梳理解题的逻辑，讲完便安静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不再多言半句。
　　笔不小心滚落在地，还未等我俯身，身后便伸过来一只手，悄无声息把笔搁在我的桌角。
　　我能感受得到，他对待学习比从前踏实了许多。看见他一点点向前追赶，那份藏在我心底的担忧，会稍稍安放。可心底那道坎，依旧没有化开。
　　课间叶凡会走到桌边，和我闲谈解题。每当这时，身后便会安静下来。我不必回头也知晓，陆屿就坐在那里，把汹涌的情绪全部敛住，不动声色。
　　偶尔我向后伸手去拿窗台上的书本，转头一瞬，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撞。
　　他眼底盛着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千言万语都沉在眼眸之中。我慌忙移开视线，急急转回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后来的一个晚自习，天色慢慢沉下来，教室里大半同学已经离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陆屿快步走上前，把我拦在了过道之间。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他指尖轻轻攥着试卷，犹豫许久，才压低声音开口：
　　“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的心骤然收紧。
　　我不是不好奇他想要道出什么，可心底生出一股怯意。我害怕听完之后，自己会轻易心软。我害怕，他依旧读不懂我真正难过的根源，说出的只是属于他自己的歉意。
　　我还没有做好去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不等他继续往下说，我侧身避开了，匆忙的走出教室。
　　晚风迎面吹过来，才稍稍平复我纷乱的呼吸。
　　又一次，我们错过了把心事说透的机会。
　　他依旧猜不透我真正难过的根源，我也不肯率先袒露伤痕。
　　自那之后，陆屿再也没有贸然拦住我说话。
　　他似乎懂了我的抗拒，不再急于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我身后的位置里，以一种最克制、最温柔的方式，默默陪着我。
　　上课我低头刷题，他就在后面安静听课。我错题太多愁眉不展，下一秒桌角就会轻轻落下一张写满解题技巧的便签。午休阳光斜斜洒在桌面，我趴在桌上小憩，身后的动静总会放得极轻，连翻书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我。
　　他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藏进了日复一日的温柔细节里。
　　我不是看不见。
　　后桌的距离太近，近到他每一次偷偷的凝望、每一次刻意的温柔、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我都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可我始终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卸下所有防备。
　　怕一开口，就会暴露我从未放下的心动。
　　窗外的梧桐叶渐渐繁茂，高二的日子温柔又冗长。
　　我们一前一后，隔着一道薄薄的椅背，也隔着一层解不开的误会与骄傲。
　　他在身后默默偏爱，我在身前悄悄心动。
　　两个人都揣着满心喜欢，在无人知晓的青春里，继续缄口不言。
　　日子就这样缓缓向前流淌。期末复习席卷了整个班级，试卷一张接着一张，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窗外树木落尽叶子，寒风扑打玻璃窗，天色常常暗得很早。
　　身为前后桌，我们依旧维持着这份克制的相处。
　　他不再试图拦着我做一次郑重的谈话，只是把关心揉进一件件小事。看见我熬夜刷题精神不济，会悄悄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安安静静推到我的桌边，什么也不说；批改完的试卷发下来，遇上我反复出错的题型，他会在草稿纸上写下简便思路，折好，轻轻碰一碰我的椅背。
　　我心里全都明白。
　　很多个瞬间，我都有过转头，好好和他说说话的冲动。可只要一想起当初走廊告白那天的沉默，那股勇气便又一点点退了回去。我害怕得到一份错位的解释。
　　叶凡还是时常过来，和我讨论复习的重难点，性格温和妥帖。每到这时，身后就会归于安静，我能够想象陆屿坐在那里，把翻涌的情绪尽力的压住。
　　偶尔大扫除，大家挪动桌椅打扫地面。我蹲下来整理散落的书本，陆屿就在身后，会下意识帮我扶住晃动的课桌，指尖避开，不会碰到我的手臂。短暂的相处之后，又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
　　期末统考如期而至，一连几日的考试，教室氛紧绷。
　　考完最后一科，紧绷了许久的班级一下子喧闹起来。书本、草稿纸被收拾进书包，同学们互相说着寒假的打算，嬉笑打闹，到处都是快要放假的松弛。
　　这一整个学期，我们离得那样近，只隔一道薄薄椅背，却始终没有机会把心底的误会彻底剖开。
　　两份沉甸甸的喜欢，就这么安安静静，被锁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
　　我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外走，经过他座位旁。
　　陆屿抬起头，视线落在我的身上。眼底万千情绪翻涌，依旧没有吐出只言片语。
　　我们只是擦肩而过。
　　喧闹的人声落在身后，走出教学楼，冬日凛冽的风迎面吹过来。
　　高二下学期就此落幕，寒假正式到来。假期，我们大概不会再有交集。等到再度返校，迎面而来的，就是步步紧逼的高三。那些未曾解开的心结，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也会跟着我们，一同踏入满是试卷与压力的新阶段。
　　除夕零点，钟声敲响，漫天都是过年的烟火气息。
　　几乎同一时刻，我和陆屿，各自在社交平台发出一条动态，
　　“新年快乐”。
　　我刷新了页面，第一眼就看见了陆屿刚刚发的动态，干净利落，只有四个字。目光轻轻落在屏幕上，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而此刻屏幕另一端的陆屿，也恰好刷新到了我的动态。
　　窗外烟火炸开的瞬间，他看着我主页那条崭新的、和他分秒同步的祝福，指尖骤然顿住。
　　少年沉寂了一整个学期的眼底，悄无声息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秒的巧合意味着什么。
　　隔着屏幕遥遥同步的祝福，是默契，是惦记，是我们谁都不肯亲口承认的念念不忘。
　　可下一秒，那点微光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和我一样，守着心里那道没解开的结，守着少年人该死的骄傲。明明心动翻涌成潮，却依旧没有勇气率先踏出一步。
　　几秒过后，我心底的暖意缓缓沉落。轻轻划走页面，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没过一会儿，手机弹出私信，是叶凡发来的新年祝愿，祝我备考顺遂、岁岁安然。我从容回复，语气松弛自然，是普通朋友最坦荡平和的模样。
　　退回聊天列表，我看见了和陆屿的对话框，依旧静静停留在很久以前的那句——知夏，你好吗？
　　我们在零点共享了同一场新年烟火，发了同一句祝福，拥有旁人不懂的默契，却偏偏要在彼此的世界里，装作两两无关。
　　整个寒假，我们没有一句私聊。偶尔刷到对方的动态，皆是静默掠过，不点赞、不评论、不打扰。
　　喧嚣年声渐渐褪去，冬日将尽。
　　短暂的假期悄然落幕，属于我们兵荒马乱、也蓄势待发的高三，即将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