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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藏一寸痛 冬意渐褪, ...

  •   冬意渐褪,初春的风携着浅淡的凉意扑进窗棂,吹散了寒假为数不多的松弛。
      再次踏入校园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全然不同的气息。
      高二的闲散彻底落幕,铺天盖地的高三压迫感笼罩了整栋教学楼。走廊里再也没有肆意打闹的身影,来来往往的学生怀里都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步履匆匆。教室黑板的右上角,鲜红的高考倒计时赫然定格,冰冷的数字无声提醒着所有人,剩下的日子已然寥寥。
      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几乎挡住半张桌面,雪白的试卷源源不断下发、堆叠、订正。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书的轻响,老师讲题的语调,拼凑成高三最枯燥也最笃定的日常。
      座位没有重新排布。
      我和陆屿,依旧是隔着一道薄椅背的前后桌。
      漫长的寒假悄然翻过,我们依旧没有一句私聊。聊天框安静停留在久远的那句“知夏,你好吗”,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刷新。可除夕零点那一场极致同步的动态,像一粒轻轻落下的石子,在彼此沉寂许久的心底,漾开了一圈无人知晓的涟漪。
      有些东西,不动声色地松动了,却又远远没到破冰的地步。
      陆屿彻底收起了从前的急切。
      他不再试图拦住我,不再执着于一场郑重的谈话,不再执拗地想要剖开所有误会。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与别扭,被高三汹涌的学业压力彻底压住了,他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在意,全都揉进了细碎、安静的小事里。
      早读嘈杂拥挤,有人来回走动碰歪桌椅,他会不动声色地伸手,替我推稳桌角,动作轻得不留痕迹;我连日熬夜刷题,精神昏沉耷拉着脑袋,桌边总会悄然多出一颗清凉的薄荷糖,安安静静躺着;试卷下发,我反复出错的题型,隔天总会有一张折得整齐的草稿纸,轻轻抵上我的椅背,上面写着条理清晰的简便解题思路。
      他始终沉默,从不邀功,从不言语。
      我心里一清二楚。
      长久僵持的疏离被温柔慢慢消解,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闪、刻意冰冷。接过他递来的善意时,我会低声说一句谢谢,偶尔转头对视,也能坦然接住他落下来的目光,不再仓皇避开。
      只是,坦然不代表释怀。
      高二那年走廊之下的沉默,依旧牢牢盘踞在心底。那道浅浅的伤疤没有消失,只是被我刻意压在了最深处。
      我可以平和地面对他的温柔,却始终没有勇气,剖开心结,主动走向他。
      叶凡依旧时常走到我的桌边。
      他性格温和妥帖,待人坦荡温柔,每一次过来,都是安安静静和我梳理复习重难点,语气平和,思路清晰。和他相处的时候很轻松,不用揣测心思,不用小心翼翼。
      放在高二,每当叶凡俯身和我说话,身后便只剩一片沉沉的安静,陆屿只会一言不发埋进书本。但到了高三,一切都被如山的习题悄悄磨得柔和。
      学业压力压在每个人肩头,从前那些隐晦的较劲、莫名的僵持,都显得微不足道。班里时常围绕难题扎堆讨论,一次叶凡帮我讲完压轴题,陆屿轻轻往前探了半身,随口接了另一种解题思路。
      自然、坦荡、没有针锋相对。
      一来二去,他们慢慢熟了。会一起讨论模考得失,体育课并肩打球,偶尔互换复习笔记。
      陆屿依旧会在意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却不再用冷漠对抗。他清楚叶凡的坦荡善意,也懂得高三最该做的是奔赴前程。两个少年从暗自较劲,变成可以平和相处的同学。
      我看着他们和睦的模样,心里却轻轻发空。
      旁人都和解了,唯独我和他,还卡在过往里,迟迟走不出。
      日子久了,班里渐渐飘起细碎的流言。
      有人窃窃私语,说我和陆屿的关系过分微妙,前后桌的默契、不动声色的关照,早已超出普通同学的界限。
      我本就敏感多疑,心底残留的难堪被这些细碎闲话轻轻勾起,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
      我开始下意识后退,再次刻意拉开距离。
      下课不再随意转头,哪怕题目卡住,也宁愿自己反复钻研,不再借着问题接触他;偶尔他递来草稿纸,我道谢之后便立刻回头,绝不多余停留半秒。我刻意减少所有交集,拼命抹平别人眼中的暧昧。
      我的退缩,陆屿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看懂了我的刻意回避,看懂了我的不敢靠近,于是顺从地收回了所有温柔。
      咫尺的距离,再次落回漫长又沉默的僵持。
      但,这次的疏离和上次不同。
      陆屿和我都知道。
      教室里人声鼎沸,周遭永远喧闹热烈,我们一前一后坐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笔尖起落的声响,却长久无话。
      高考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紧绷着弦拼命赶路。我以为我的高三只会在试卷与倒计时里平淡熬完,可命运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给了我重重一击。
      课堂上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还在继续,班主任神色焦灼,猛地推开教室门,径直打断讲课的老师。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被吸引过去,他的目光越过一众同学,牢牢锁定在我的身上。
      “知夏,你出来一下。”
      心底骤然窜起一阵不安,我攥紧手中的笔,起身走出教室。
      陆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抬眼,透过玻璃窗,恰好看见站在走廊上的我。一开始我还只是微微垂着头,脊背尚且绷得笔直。听老师说了几句话之后,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方才还强撑住的那点神采,一瞬间尽数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隔着一层玻璃,他看不清具体的话语,却清清楚楚捕捉到我脸上神色翻天覆地的变化。
      站在空旷的走廊,噩耗毫无预兆地轰然砸到我头上。那一瞬间大脑彻底放空,耳边嗡嗡轰鸣,周遭的人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我木然地转身走回教室,脸上没有一滴泪水,只有毫无血色的惨白。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周遭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全然顾不上。垂着眼,慌乱地收拢桌面上的书本试卷,胡乱往书包里面塞,不少书页歪歪斜斜露在包外,也无心整理。
      坐在我身后的陆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得出来,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可他只是缄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没有上前询问。
      我不敢多做停留,背起鼓鼓囊囊、收拾得一团糟的书包,匆匆离开了教室。
      陆屿坐在座位上,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我惨白失神的模样,心底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课后他找机会拦住班主任,才从老师的口中,确切得知了我妈妈骤然离世的消息。
      难过瞬间攫住了他,心口重重发堵。他十分明白眼下正是高考迫近的紧要关头,我一直拼尽全力咬牙备考,背负着母亲的期待向前走。偏偏在这样的节点遭遇如此沉重的打击,外表越是强撑平静,内里就越接近崩溃的边缘。
      可他没有合适的身份去打扰。不能贸然发消息,也不能跑去我家里探望,所有的心疼、担忧,只能全部压在心底。他只能安静等待,等着我处理完家事重新回到校园。
      几天后,我处理完了家里的诸事,重新回到教室上课。
      我看上去和往日差别不大,没有当众掉过一滴眼泪。可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空洞骗不了人,眉眼之间压着化不开的沉沉伤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安静得可怕。
      陆屿坐在我的身后,只一眼他便看得明白。我没有放声痛哭,不代表伤痛不存在,那份撕心裂肺的难过,完完全全蛰伏在平静的外壳之下,只需稍一碰,就有可能彻底瓦解。
      他看着我单薄的背影,心口跟着发紧,却依旧选择什么都不问。
      他清楚,此刻任何一句小心翼翼的慰问,都有可能戳破我拼命维持的伪装。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距离,默默观望,用不动声色的方式照拂着我。
      那段日子我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不是不难过,是我牢牢记得,母亲最大的心愿,便是我能够考上一所好大学。眼下高考迫在眉睫,没有多余的时间容许我沉溺悲伤。所有翻涌的哀恸,我全部死死按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要熬,要扛,要等到高考结束,才允许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叶凡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看见我频频失神,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他轻声询问是不是备考压力太大,劝我不要把弦绷得太紧。
      我只是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告诉他我没事。
      身后的陆屿,自始至终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得见我骤然苍白的面色,看得见我做题时长久停滞不动的笔尖,看得见我眼底死死压住的潮湿红意。他能读懂我外壳之下快要绷断的情绪,心底漫上来一阵阵真切的心疼。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贸然戳破我的伪装,不能贸然提起我的伤痛,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他明白,这是我选择独自背负的重量,旁人的劝慰,于我而言或许只是多余的打扰。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
      他知道我常常没有胃口去食堂吃饭,我的抽屉里总会悄悄多出温热的面包与牛奶;看见我上课精神透支,桌角会安静放上糖果与纸巾;晚自习我对着卷子久久发呆,下课之后,他便会不动声色上前,帮我把散落一地的试卷,一张张整理归置整齐。
      全程安静,不留痕迹,不奢求我的回应。
      所有年少的误会、拉扯的心动、不甘与委屈,在生离死别的重量面前,都已经变得微不足道。我耗尽全部力气撑住眼前的备考生活,再也没有多余心力,去拆解我和陆屿之间的心结。
      陆屿也懂。
      于是他把所有的心疼、疑问,还有积攒了许久的心事,全部尽数压下。
      安静地等候,等我熬过这一段最难熬的时光,等高考落幕的盛夏到来。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解释,那些藏了许久的情愫,统统留给考试结束以后。
      这一整个初春,无数次话到嘴边,最后都归于沉默。
      模考一场接着一场,试卷堆叠如山,日子匆忙又滚烫。我揣着心底沉甸甸的思念咬牙向前,身后的少年,就那样安安静静,托住我摇摇欲坠的高三。
      误会未解,心事未明,遗憾仍在。
      我们都选择隐忍,选择等候。
      经年未说的晚风,被压在了十七岁这一段沉重的春天。
      只待高考落幕,再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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