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未说的晚风》温叙时

5、知夏，你好吗？ 燥热的

　　燥热的风卷着梧桐絮吹满整座城市，漫长的暑假如期而至。
　　这两个月，没有分班的课桌，没有前后排的距离，没有日日撞见的难堪，也没有茉莉频频出现在眼前的暧昧画面。
　　自从我主动换到最后一排，和陆屿彻底断了同桌交集之后，我们在学校就形同陌路。整整半个学期，冷战、沉默、拉扯、失望，堆积在心底，谁也没有先低头。
　　我和叶凡依旧保持着舒服的相处模式，假期里偶尔聊作业、偶尔闲聊日常，清淡安稳，不必猜忌，不必内耗。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那道关于陆屿的缺口，从来没有填平。
　　我只是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不打扰、不期待，把所有心动和委屈都悄悄压在心底。
　　我和陆屿住在同一个城市，城市很小，我却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我以为这个夏天，我们会彻底互不打扰，安安静静过完一整个假期。
　　直到这天下午。
　　放假回家的姐姐闲不住，非要拉着我去看电影。
　　影院里冷气充沛，驱散了室外滚烫的暑气。距离检票进场还有几分钟，大厅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姐姐看我站着无聊，让我在原地等候，转身去前台买奶茶和咖啡。
　　我独自站在角落，眼神松散，漫无目的地扫视来往的人潮。
　　毫无预兆，我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屿。
　　此刻茉莉并不在他身旁，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等候区，一身简单干净的白T恤，身形清挺。想来茉莉临时走开买东西，只剩下他独自待在那里。
　　我的心脏猛地顿了一拍。
　　完全没有预料，会在这里撞见他。
　　我的视线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他有所感应，缓缓抬眼望过来。
　　就这样，我们四目相撞。
　　周遭的喧闹人声瞬间退到身后，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
　　隔着熙熙攘攘涌动的人潮，我们遥遥相望。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冷漠，没有生疏，积压了一整个学期的想念、懊悔、久别重逢的怔忡，完完全全铺在眼底。
　　你好吗？
　　绵长安静的对视，把一学期所有的别扭、冷战与遗憾，无声倾泻出来。
　　“知夏，给。”
　　温柔的声音骤然落下，姐姐拿着奶茶走到我身边，将微凉的奶茶递到我的手里。
　　我回过神，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下意识接了过来，目光依旧忍不住再次落回他的方向。
　　偏偏就在这个瞬间，茉莉提着东西快步折返，自然走到陆屿的身边，和他站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清晰捕捉到陆屿脸上的慌乱无措。他身体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这就是他最害怕的场面。
　　好不容易和我毫无牵绊地遇上，可茉莉恰好回来了，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他们相伴同行。
　　他怕我看见这一幕，生出更深的误会；怕刚刚松动一点点的关系，就此再次冰封；怕我再一次陷入难过。
　　从前在学校，他凭着少年人的赌气，放任茉莉靠近他，让我主动去找他。可最后他等来的是我安静后退，刻意的疏远……
　　那些后果，他早已反复咀嚼，满心都是悔意。眼下这般处境，他来不及解释，也没有合适的身份开口，只能僵立在原地。
　　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心口猛地一闷，酸涩铺天盖地席卷上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内心再次翻涌，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很快收回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
　　“苏知夏，你也来看电影吗？好巧呀。”
　　茉莉率先打破沉默，自然的拉着陆屿朝我走近，语气轻快自然。
　　我浑身瞬间紧绷，心底慌乱不已，只想尽快逃离此地。我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应答：“嗯，好巧。”
　　姐姐一眼看穿我的窘迫，主动上前缓和气氛：“你们也看这一场？”
　　“对的，我们也是这一场。”茉莉笑着回话。
　　我始终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划动手机屏幕，假装回复消息，掩饰手足无措，不敢抬头去看陆屿的眼神。
　　“请各位观众准备进场。”
　　影院播报声响起，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抬步便往五号放映厅走去，一秒都不愿多停留。
　　走进影厅，我快速找到座位坐下，低头盯着黑屏的手机，心绪乱成一团。姐姐紧随其后，在我左边落座。
　　没过多久，两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余光里，茉莉和陆屿走到了我这一排。
　　“知夏，麻烦让我们过一下，我们也是这一排呢。”
　　我猛地抬头，看到茉莉和陆屿站在那里，我立刻收回双腿，让出通道。
　　茉莉朝着我身旁的空位走去，准备落座。
　　可下一秒，陆屿抬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无声将茉莉往前带了半步，示意她坐向前排的空位，刻意拉开她和我的距离。
　　是迟来的、笨拙的补救。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上前，稳稳坐在了我的右侧空位。
　　我呼吸骤然一滞。
　　太久了，我们太久没有这般近距离挨着了。
　　隔着一整个学期的冷战，隔着无数次遥遥相望的沉默，隔着无数个自我拉扯的黄昏，此刻他就坐在我的身侧，近得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左边是温柔妥帖的姐姐，右边，是我藏了整整一个青春的执念。
　　厅内灯光缓缓暗下，巨大的荧幕亮起，电影正式开场。
　　光影忽明忽暗，跌宕的剧情在眼前上演。
　　可我什么也看不进去。
　　外表安静端坐，看似认真观影，内心早已风浪翻涌。
　　而身侧的陆屿，同样备受煎熬。
　　他坐得笔直，浑身带着难以平复的僵硬。推开茉莉，执意坐到我的身边，是慌乱之下本能的选择。
　　他怕我误会，怕我难过，怕我们仅剩的那一点微弱可能就此消散。
　　电影画面在眼前不断更迭，音效起伏跌宕，可我眼里一片模糊。
　　身侧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他轻微的呼吸、指尖不经意的微动，我都能够清晰感知。
　　我僵硬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荧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我好乱…
　　茉莉时不时偏过头，小声和陆屿聊电影情节。每一次她开口，陆屿都只是简短敷衍地应一声，目光很少落在她身上。我能感觉到，他同样没有看进去多少。
　　昏暗闪烁的光影掩护之下，他的余光总会飘向我这边。
　　在大厅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逞强、别扭与少年固执，尽数崩塌。
　　这一整个学期，他都在隐忍。忍着不去找我，忍着不去看我，看着我和叶凡在教室并肩，任由醋意与悔意在心底翻涌。他曾以为放了暑假不见面，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再次见到我的时候，他才明白，根本做不到，他还是那么的在意我。
　　电影中途，姐姐低声问我：“好看吗？”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轻轻点头：“还好。”
　　声音清淡疏离，落在陆屿耳里，格外刺人。
　　场内温度渐渐升高，我有些燥热，抬手拨开额前散落的碎发。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身侧的陆屿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过去隔着教室遥远的座位，隔着人潮，隔着漫长冷战，他只能远远望着我。如今咫尺相对，柔和的光影落在我的脸上。他心底生出一丝幼稚的庆幸，庆幸他坐到了我的身边。
　　仅此而已。
　　不能发问，不能劝慰，不能解释，更不能靠近……
　　只能以沉默的方式，陪我看完这一场电影。
　　影片走向尾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放映厅灯光次第亮起。明亮的光线驱散黑暗里隐忍的情绪，一瞬间，我们又退回到陌生人的距离。
　　观众纷纷起身，人流涌动。
　　茉莉从陆屿右侧站起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陆屿，我们走吧。”
　　陆屿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我这边，千言万语积压心底，却半句也说不出来。
　　我避开他的视线，拿好手机跟着姐姐起身往外走。也许是坐的太久腿有点麻，脚下一晃，我险些摔倒。一双手立刻稳稳拖住了我，是陆屿。
　　“小心。”
　　我抬眼撞进他的视线，看到了他的睫毛，感受到了他的呼吸与心跳，嗅到了那熟悉的味道。
　　“谢谢。”
　　这是僵持许久之后，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走出放映厅，一路沉默，空气满是尴尬。
　　茉莉率先打破沉寂：“真的好巧啊，没想到放假还能在这里遇到你。”
　　我客套的轻声应答：“嗯，是啊。”
　　我垂着头，指尖攥紧手机，心底乱作一团。
　　影院里的种种片段在脑海来回回放：他一次次克制的侧目，对待茉莉的敷衍疏离，我细微动作之下他转瞬的失神，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与在意。
　　点点滴滴仿佛是在告诉我，我于他而言，或许是不一样的。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没有任何的解释。
　　陆屿一路上没有说话，他目光一次次地向我这边飘来。旁人无从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走得有多迟疑。
　　短短的一段路，对他而言，煎熬无比。
　　影院门口，便是要分别的路口。
　　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影院残留的凉意。
　　姐姐随口说道：“我们先回去啦，你们慢慢玩。”
　　茉莉笑着点头：“好，下次学校见！”
　　我终于抬眼，视线猝不及防再次和陆屿相撞。这次没有黑暗与喧闹遮掩……
　　他眼底情绪克制却浓烈，藏着不舍、纠结、未曾说出口的歉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空。
　　仅仅一秒，我迅速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道别。
　　“再见。”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显得格外客套。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跟着姐姐离开。我不敢回头，害怕一旦回望，便会沉溺在他眼底的温柔里，自欺欺人地脑补出一份没有答案的偏爱。
　　身后，陆屿立在原地，不再挪动半步。他望着我的背影慢慢走远，消融在熙攘人潮之中。
　　茉莉还在身旁絮絮说着后续的安排，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借着这场意外的相逢，流露了一学期积攒的后悔与惦念，到头来，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远去，万般心绪，皆是无可奈何。
　　从电影院出来，天色已经渐渐沉下来，傍晚的暮色漫过街道。
　　姐姐侧过头看我，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电影不好看吗？怎么感觉你怪怪的，那个男生也感觉怪怪的……你们不是同学吗？”
　　被姐姐一语点破，我心口猛地一滞，有些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
　　“还可以啊，哪里有怪怪的”我声音淡淡的，不想多谈陆屿。
　　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黑暗里一次次悄悄飘过来的余光，刚才险些摔倒时，他伸手扶住我的温度，相撞那一刻，他眼底压不住的复杂情绪。
　　明明只是普通同学的偶遇，可所有细微的、克制的拉扯，只有我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姐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看你全程心不在焉的。”
　　我抿住嘴唇，说不出话。
　　我该怎么解释呢。
　　解释我揣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解释我分辨不透那个少年的心意，分不清他的温柔是愧疚还是真心，分不清他和茉莉之间到底是什么。
　　无数疑问缠绕在心间，解不开，也理不清。
　　另一边，陆屿回到家，影院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扶到她手臂时的触感，她躲闪的眼神，分开时那一声淡淡的再见，反复在心头打转。
　　他心里攒了许多话，想解释今天茉莉的出现，想解释过去一学期的冷战。可那些话太重，一旦全盘托出，等于把自己全部的脆弱摊开。少年人的自尊心，又让他做不到长篇大论的剖白。
　　删掉好几段写好的文字，思来想去，最后只留下一句最轻的问候。
　　不问过往，不辩解误会，仅仅只是想问一问，她过得好不好。
　　指尖悬在发送键犹豫很久，终于，按下。
　　晚上，我洗漱完，卸下一身白天的燥热，躺到床上准备休息。屋子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周遭都沉进黑暗里。
　　手机屏幕“叮”地一下亮了，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我伸手拿过手机。
　　消息来自陆屿。我愣住了……
　　犹豫了好久才点开
　　知夏，你好吗？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突然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已经太久，没有收到过他发来的消息。
　　一整个学期的刻意疏远，宿舍楼下的擦肩而过，今天影院全部的画面又重新涌回脑海。他扶住我的手掌温度，离别时克制的眼神，一幕幕无比清晰。
　　白天所有纷乱的情绪，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理由，还是积压许久的心事终于忍不住流露。
　　我反复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输入，删除，又输入，又删除……
　　反反复复
　　窗外夏夜的风拂动窗帘，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安静。
　　我拿着手机，呆呆的看着那几个字，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回到陆屿这边。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陆屿立刻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心脏跳得很乱。那一句“知夏，你好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白天影院里的一幕幕反复盘旋在脑海：扶住她胳膊时的触感，她躲闪的眼神，别离时那一声客套又疏离的再见。
　　他原本打了很长一段话，想要解释茉莉，想要坦白这一学期以来藏起来的后悔。可写到末尾又全部删掉。
　　少年的骄傲不允许他把全部脆弱全盘托出，他害怕说得太多，只会换来更加冷淡的对待。思来想去，只剩下这样一句最轻的问候。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他隔一会儿就伸手点亮屏幕，望向聊天框，期待弹出那一条回复。
　　夜色越来越深，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期待一点点往下沉。
　　他慢慢明白过来，知夏不会回复了。
　　或许是今天影院茉莉的出现，让她心里仍旧介怀；或许，她根本就不想再和自己有牵扯。
　　许许多多的猜测涌上来，委屈、失落，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他指尖停在输入框，还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可再也没有继续发送的立场。
　　最后，他关掉聊天界面，不再去看。
　　盛夏的夜晚，他鼓起勇气递出去的问候，就这样石沉大海。
　　消息对话框就那样安安静静停在那里。我终究什么字也没有敲出去，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
　　那个夜晚之后，生活好像回归往常。我按时去上补习班，有空就和李娜出门逛街。补习班下课之后，叶凡偶尔会和我顺路走一段。我们大多聊习题、新出的教辅，吐槽暑假补课的枯燥难熬。和他相处很松弛，不用反复揣摩一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不必害怕哪一个举动催生误会，没有惴惴不安的等待。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条未回复的短信，一直横在心底。
　　很多次夜里躺在床上，我就会鬼使神差点开聊天界面。屏幕上仍旧只有那一句：知夏，你好吗。
　　我会忍不住揣测。
　　是那天见到我之后一时的感慨？还是他想借着这一句，开启一段解释？
　　可陆屿再也没有发来第二句话。
　　他的沉默，又让我不断动摇。
　　若是真的在意，为什么只轻飘飘发来一句问候，不肯再多说半分关于茉莉的事情。
　　若是只是客套，那又何必在深夜特意发来这条消息。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我。我编辑过大段文字，想问清楚所有积压的疑惑，每一次，又全部删除。
　　我不愿意做先低头的那一个，也害怕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陆屿更新动态，大多是球场打球的照片，阳光、少年，热闹鲜活。我会停留几秒，却绝不会点赞，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是否也会点开我的朋友圈，安静看完，同样不留半点痕迹。
　　八月中旬，暑气稍稍退却一点。
　　我独自去书店买高二的教辅资料，书架之间人不算拥挤。我低头翻找参考书，指尖刚触到一本书的书脊，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陆屿。
　　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简单黑色T恤，手里抱着两三本习题册，正站在不远处的教辅区。
　　猝不及防的碰面，我们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我。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怔忡，有犹豫，嘴唇微微动了动，看样子是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下意识想起影院的画面，想起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想起茉莉站在他身侧的模样，心底那层疙瘩还没有散去。
　　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我先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很淡：“好巧。”
　　说完，没有停留，我抱着选好的书，侧身从他旁边快步的走开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落在我的后背，可我没有回头。
　　又一次见面，依旧什么都没有解开。
　　明明机会摆在眼前，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把心底的话摊开。
　　走出书店，滚烫的阳光落在身上，我心里闷闷的。
　　余下的暑假过得飞快。
　　我没有再遇见陆屿，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那条“知夏，你好吗”，静静躺在聊天记录里，变成我们之间一道无声的印记。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却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投入习题与预习之中。
　　日历一页页翻过，夏日梧桐絮慢慢消散，暑假快要走到尽头。
　　高二快要来了。
　　我隐隐不安，我不知道开学之后，我们又会是什么模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误会，依旧悬在盛夏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