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未说的晚风》温叙时

3、缄念 回到家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左臂的石膏沉甸甸压在身侧，心里依旧乱糟糟的，昨夜争执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反复回放。一想到陆屿错愕受伤的神情，心口就一阵阵地发闷。
　　夜幕慢慢降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李娜发来的消息。
　　“你现在怎么样了？周六有空的话，来我家里玩吧。”
　　我看得出来，她察觉到我状态糟糕，怕我一个人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在小心翼翼地关心我。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我回复了她：好。
　　短暂的逃避终究不能解决一切，可至少到了周六，我可以暂时躲开学校那些流言、躲闪的目光，躲开陆屿，躲开许萌萌，不用再困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安安静静喘口气。
　　“喂娜娜，我到楼下了，你家在几号房？”
　　“三栋1203室。”电话那头传来李娜轻快的声音。
　　我挂掉电话，乘电梯上楼，敲开房门。
　　“叔叔阿姨不在吗？”我探头往屋里望了望。
　　“不在不在，他们有事出门了，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李娜一把拉住我的手，径直把我拽进她的卧室，关上房门。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她敛去脸上轻松的笑意，认真看向我。
　　“是不是因为学校那些流言蜚语？”
　　我垂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你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多半就是许萌萌传出来的。”李娜语气愤愤不平。
　　沉默片刻，她犹豫着开口：“知夏，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陆屿？我总感觉，你看他的时候眼神有点儿怪……”
　　我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心头藏得最深的秘密被她戳中，一瞬间有些慌乱。我避开她的视线，低声否认。
　　“没有，我们就只是普通朋友。”
　　她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逼问，又想起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的模样。
　　“那天晚自习下课，许萌萌是不是找过你，她都跟你说了什么？我记得你回宿舍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明显哭过。”
　　我深吸一口气，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快要绷不住，抬眼看向她。
　　“我跟你说，但是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不能让陆屿知道，可以吗？”
　　“我保证，绝不往外说。”李娜郑重地点头。
　　我卸下所有防备，把许萌萌私下找我、逼我离陆屿远一点的话，还有后来班里肆意蔓延的闲话，以及那天晚自习我情绪失控对陆屿发火的全过程，一股脑全都讲给了她听。
　　一字一句说完，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松动了些许。
　　李娜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是替我抱不平的怒意。
　　“太过分了！明明什么都没做的人是你，凭什么所有压力全都压到你的身上。陆屿什么都被蒙在鼓里，许萌萌反倒在背地里散播这些话。”
　　倾诉完积压已久的心事，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下去大半，整个人都好受了许多。
　　“那周一你回去上课吗？”李娜看向我。
　　“嗯，去。我明天晚上就回宿舍，晚自习也正常去。”
　　我在娜娜家一直待到了下午，我们聊了许许多多的事，郁结的情绪慢慢散开，心情也舒缓不少。
　　可等我回到自己家中，那份忐忑又重新涌上心头。一想到就要返校，我便不由得发愁，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屿，一想起那天晚上我失控发火的画面，心里就五味杂陈。
　　周日早上，爸爸带我去医院复查。手臂上厚重的石膏终于拆了下来，换成轻便的绷带缠绕着，医生说骨头恢复得很不错。从医院出来，爸爸直接送我回了学校。
　　晚餐后我和娜娜早早来到教室，落座之后，心底依旧惴惴不安，生怕撞见陆屿，彼此会陷入难堪的沉默。万幸教室里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去球场打球了。
　　叮咚——晚自习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屿回到了教室。他目光一扫，很快就看见了我，径直朝着我的座位走过来。
　　“来了，石膏拆了啊？看来恢复得不错。”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带着一点自然的关切。
　　我轻轻点了点头，指尖不自觉攥住课本的边角，喉咙发紧，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昨夜重逢，他只知晓我去医院复查胳膊，却丝毫不知我这两天藏在流言背后的委屈与煎熬。直到第二天下午下课，他偶然从班里同学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谈碎语，终于拼凑出所有前因后果，知晓了许萌萌私下找我、肆意散播闲话的全部事情。
　　他忽然一脸怒气冲冲地冲到我的课桌前，不由分说拽着我就往教学楼天台的方向走去。
　　“你要拉我去哪？”我猝不及防，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跟我走，我有话问你。”他的语气很沉，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一路被他拉上天台，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教室的喧闹。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发丝散乱。陆屿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火气。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要不是今天我无意间听见别人闲聊，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垂下眼眸，装作浑然不懂他在讲什么，避开他的视线。
　　可他没有放过我，往前走近一步，声音清晰地落在我的耳边。
　　“我都知道了。许萌萌是不是私下找过你？她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清楚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一瞬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些流言、难堪、被逼到绝境的无奈，全都沉甸甸压在心口，一时之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安静地站在风里。
　　他看着我沉默不语的模样，他眼底的怒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浓重的自责，“原来是我，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我已经找许萌萌把话说清楚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风掠过天台，我攥着缠着绷带的左臂，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气氛安静了几秒，他看向我，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所以，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风卷着天台边角的尘土，呼呼掠过耳边。听着他那句问话，我的心头轻轻一颤，抬眼望向他，轻声反问。
　　“你……就这么想和我做朋友吗？”
　　他没有半分迟疑，目光坦荡，脱口而出：“是。”
　　我沉默片刻，心里积压的疙瘩好像悄悄化开了一部分。
　　“好吧。”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那我也要跟你道歉，上次晚自习，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我心里清楚，你本来全都是好意……”
　　“都过去了，况且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他连忙打断我的话。
　　说完，他安静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我，眼底藏着一点真切的期许。
　　“是朋友，说定了。”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呆愣愣又恳切的模样，实在没有办法再继续冷着态度，唇角微微松了松，轻轻应了一声：“嗯……”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站着，傻傻地看着彼此傻笑。之前争吵的尖锐、疏远的隔阂，在这一刻好像全都被晚风慢慢冲淡了。只有我的心跳，却不受控制，悄悄乱了半拍。
　　从那天起，我们重新做回了朋友。
　　在教室里会正常说上几句话，碰到难题可以互相请教，路上遇见也会自然地打一声招呼，不再像前段日子那样刻意躲闪、彼此疏远。一切看上去平和又得体，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普通朋友该有的分寸。
　　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从来没有消散半分。
　　它被我小心翼翼地掩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显露，不张扬。我不敢流露半分，生怕一旦冒出头，又会重演之前那些流言与难堪。只敢在不经意的瞬间，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望他一眼，而后又飞快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我很满足现在这样的状态。能够安安稳稳做朋友，可以看见他，可以和他说话，就已经很好。至于心底那份说不出口的喜欢，便就让它安安静静留在心底，不打扰任何人。
　　高一的时光悄然走向尾声，期末考试日渐临近。
　　我埋着头整理复习资料，偶尔抬眼，会不经意扫过斜前方的陆屿。他同样伏在桌上刷题，侧脸浸在窗外落进来的日光里。我们的目光偶尔会对上，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彼此微微一笑，便又各自收回目光，重新埋进书本里。
　　文理分科的抉择，也实实在在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班上处处都在谈论选科的事，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听彼此的打算，对未知的高二既期待又忐忑。李娜早已打定主意选文科，而我也没有过多犹豫，很干脆地选择了适合我的理科。至于会分到哪个班级，一切都听从安排……
　　一场场考试依次落幕，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积压许久的紧绷才骤然散开。
　　高一，就这样正式画上句号。
　　漫长的暑假就此开始。
　　这天李娜来到我家，两个人闲散地聊着上学期的点滴过往，有一件事，从她口中得知。
　　那天晚自习，我情绪失控朝陆屿发完火，第二天便请假回了家。陆屿心里一直记挂着我，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安抚我、询问我的状况，只好私下找到李娜，小心翼翼向她要来了我的联系方式。
　　号码存进了他的手机，可他反反复复点开对话框，斟酌许久，却始终没有打出只言片语。他始终顾虑重重，怕我还在生气，怕自己的问候太过唐突，怕贸然发来消息只会变成一种打扰，便硬生生压下了心底所有惦记，自始至终，一条消息都没有发给我。
　　即便后来天台之上我们解开误会，重归于好，我的号码也依旧只留在他的手机里。我从未主动询问，他也未曾提及，我们之间依旧只有校园里的擦肩与闲谈，线上始终空白，毫无交集。
　　听到这件事，我怔怔坐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原来他很早就试着向我靠近，从来不是漠然疏离。
　　只是少年心事胆怯，顾虑层层，不敢轻易戳破、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悄悄珍藏、默默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