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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疏离   初春返 ...

  •   初春返校,冬末最后一丝寒意彻底褪尽。
      风穿过校门两旁刚冒芽的香樟树,轻轻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裹着初春独有的暖意。沉寂了整整一个寒假的校园,在这天彻底苏醒。
      清晨的校门口人山人海,喧闹声层层叠叠炸开。
      背着鼓鼓书包的学生接踵而入,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谈论着过年的趣事、寒假的日常。空气里满是少年朝气,鲜活、热闹,把冷清冬日残留的沉闷一扫而空。
      漫长又杳无音讯的寒假结束,高一第二学期,正式开学。
      这学期,我向学校提交了住校申请。
      从前每天早晚奔波往返家校,赶早自习、赶晚自习,日子匆忙又局促。而从今天开始,我彻底告别走读生活,日常固定成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
      幸运的是,我和同桌李娜被分到了同一间寝室。
      不用再匆匆赶回家,夜晚的时间变得松弛充裕,课余相处的时间大幅变多,我和班里同学的交集,也悄然多了起来。
      我抱着整理好的书本,缓步走进高一(3)班的教室。
      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底,一切都和上个学期别无二致。
      明亮的日光透过一整面玻璃窗倾泻进来,铺满整排课桌。细小的粉笔灰在金色光束里轻轻浮沉,空气中还带着教室独有的、干净的书本气息。同学们早早返校落座,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假期琐事,热闹的氛围裹满整间教室。
      我的目光下意识、不受控制地扫向斜后方。
      陆屿已经来了。
      他还是那副鲜活张扬的模样。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额前碎发微微凌乱,正侧着头和身边男生打闹说笑,嗓音清亮,笑声坦荡,是班里永远最显眼的那一抹热闹。
      明明一个寒假没有任何联系,明明我们之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可再次看见他的瞬间,心底沉寂许久的悸动,瞬间翻涌上来。
      我低头整理桌面的书本,指尖轻轻抚过书页,心底藏着一整个学期、一整个寒冬都没敢外露的小心思。
      上一学期课桌前后的拉扯、他幼稚又笨拙的试探、篮球场猝不及防的对视、期末放假前欲言又止的瞬间、还有寒假里无数次不经意的想起……所有细碎的画面,全都被我小心翼翼压在心底,藏得严严实实,从不敢让他人察觉半分。
      我原本以为,几十天的断联,足以让这份懵懂的心动慢慢变淡。
      可直到再次看见他,我才清楚明白有些喜欢,藏得越久,越根深蒂固。
      正失神间,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线忽然落在耳畔。
      “嗨,好久不见。假期过的好吗?”
      我猛地抬头。
      陆屿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后排的喧闹,径直走到了我的课桌旁。他微微弯腰,目光落在我身上,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温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猝不及防的近距离,让我瞬间慌了神。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提速,砰砰地撞着耳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手足无措地攥了攥手里的书本,眼神躲闪,不敢长久对视,只能僵硬地扯出一点笑意:“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行,天天打球,都快闲疯了。”他笑着挑眉,语气轻松随意,熟稔得好像我们从未断联过,“听说你这学期住校了?”
      “嗯,是的。”我轻轻点头,声音细软。
      “那挺好的。”他靠在课桌边,姿态松弛,语气真诚,“不用每天来回奔波,早上也不用赶得那么急,住校轻松多了。以后晚自习结束,也不用怕天黑路远。”
      他的话很普通,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却让我耳根悄悄发烫。
      我一时间语塞,脑子里空空的,想不出任何接话的词句。所有的从容淡定,在他面前尽数消散。最后只能窘迫地弯了弯嘴角,用一个浅浅的微笑,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局促。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拘谨,却没有打趣,只是静静看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几秒后,他才缓缓直起身:“那你先收拾,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好。”
      我轻轻应声,看着他转身走回后排,重新融入那群打闹的男生之间。
      可我的心跳,迟迟没能平复。
      我清晰地察觉到,这学期的陆屿,真的不一样了。
      上个学期的他,只会用幼稚又笨拙的方式吸引我注意:敲我的椅背、故意制造动静、大声说笑、刻意制造偶遇。张扬、直白、带着少年不懂掩饰的莽撞。
      但这学期,他的靠近彻底变了。
      褪去了幼稚的闹腾,变得主动,却又格外含蓄温柔。
      他不再刻意吵闹博关注,而是把细碎的偏爱藏在日常里。
      发作业时,他总会特意绕远路,先把我的卷子递到我手里;课堂上遇到不懂的题目,他会自然地走到我身侧请教,停留的时间永远比别人久;走廊偶遇,他一定会主动开口打招呼;每次上课不经意的余光对视,我总能发现,他的目光早就落在了我的方向。
      他的温柔不张扬,他的偏向不外露。
      旁人只当他性格开朗、待人随和,唯有我清楚地感知到——他对我,和对别人,从来不一样。
      这份隐晦又克制的特殊对待,像初春的晚风,轻轻柔柔吹在心上,不热烈,却足够让我反复心动,反复沦陷。
      我死死按住心底翻涌的情愫,不停告诉自己要克制、要安分。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可心底那点悄悄发芽的喜欢,早已破土而出,藏不住,压不下去。
      日子在温柔的初春日光里缓缓流淌,班级氛围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也是在这段时间,我彻底知晓了班里的小心思。
      同班的许萌萌,一直明目张胆、满心热烈地喜欢着陆屿。
      她性格温柔腼腆,私下安静内敛,唯独面对陆屿,藏不住满眼的欢喜。酝酿了很久,她手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字字都是少女纯粹的心动。
      可真正鼓起勇气,她却始终不敢亲自递到陆屿手里。
      几经犹豫,她找到了我。
      午休的走廊安安静静,没有来往的同学,阳光斜斜扫过墙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萌萌攥着粉色的信封,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脸颊烧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恳求。
      “知夏,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紧张的颤音,捏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这封信,你能不能帮我交给陆屿?我有点儿不敢……”
      我愣住了,下意识反问:“为什么是我?”
      她抬眼看我,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感觉你和他关系挺好的,所以想让你帮我拿给他,可以吗?”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紧张、失落一层一层裹住我。
      手里接过那只温热精致的粉色信封,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这是她明目张胆、坦荡热烈的告白,写给我藏在心底、不敢觊觎的少年。
      顿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看着她恳切的眼神,轻轻点了头。
      “谢谢你,知夏。”许萌萌松了一大口气,眉眼舒展开来。
      “不……不客气。”我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望着她快步走回教室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也慢慢回到座位。
      刚坐下,一旁的李娜便察觉到我神色不对劲,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低声问道:“怎么了知夏?脸色看着不太好。”
      我慌忙把那封粉色信封悄悄压在课本底下,勉强扯出一抹平淡的笑意,摇了摇头:“没,没事呀。”
      李娜将信将疑,但见我不愿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
      整个下午,那只信封就压在我的书本下面,时时刻刻提醒我的存在。我心神恍惚,听课也有些走神,指尖总不自觉摩挲课本的边缘。课间教室喧闹嘈杂,人声沸沸扬扬,到处都是走动打闹的同学,人多眼杂,我不敢贸然过去。我暗暗打定主意,等到晚自习,再把信拿给陆屿。
      夜幕慢慢落下来,晚自习铃响,教室里渐渐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我悄悄抬眼望向陆屿的位置,周围的同学大多埋头刷题,恰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从书本下抽出那只粉色信封,紧紧攥在手心,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犹豫了许久,我才鼓起勇气,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后排陆屿的桌前。
      我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默默将信封轻轻放在他的桌角。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不敢多做半分停留,转身就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砰砰作响。
      陆屿低头,一眼就看见桌角那只醒目的粉色信封。
      一瞬间,他眼底骤然亮起光亮,那是少年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他几乎没有犹豫,下意识以为,这封信是我写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眉眼漫上一层难得的温柔,连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几分。指尖带着满满的期待,迫不及待飞快拆开信纸。
      可不过短短数秒。
      他脸上所有的欢喜、雀跃、期待,尽数褪去。
      笑容僵在脸上,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尴尬与失落。
      信纸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许萌萌。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他缓缓地抬眼,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难言,混杂着落空的失落,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解不开的困惑。
      我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习题,纸上的字模糊成一团。
      后来听说,陆屿私下委婉又礼貌地回绝了许萌萌的心意,干净利落,温柔体面,不曾让任何人难堪。
      可许萌萌并没有就此退缩,眼底的喜欢依旧滚烫,看样子,她并不打算轻易放弃。
      这场短暂的情书风波,看似在班里悄悄落幕,渐渐无人提起。喧闹依旧,课堂照旧,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回归平静。
      可唯独我清楚,我的心底,悄悄落了一场空空荡荡的遗憾。
      我永远记得那晚晚自习,他看见粉色信封时,眼底瞬间炸开的光亮和藏不住的欢喜。
      那份热烈雀跃、满心期许,是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模样。
      可那片刻的心动与期待,从头到尾,从来与我无关。
      往后的日子,我拼命收敛心底所有翻涌的情愫。
      我小心翼翼拉开距离,避开偶遇,减少搭话,努力把那份藏了太久的喜欢慢慢压平、冲淡。
      “苏知夏,怎么感觉你最近总是躲着我?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陆屿拦在我回座位的路上,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困惑。这段时间我有意无意的回避,到底还是被他察觉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少年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被来往路过的同学听见。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时有同学说笑走过,我整个人瞬间紧绷,手心悄悄沁出薄汗。
      我慌忙低下头,不敢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视线慌乱落在桌上的习题上。只有我知道,让我刻意后退的,不仅仅是那封粉色信封。
      是我亲手转交了别人给他的告白信。经过那场误会,我心里一直介怀。我不断提醒自己,我只是一个帮忙送信的普通同学,不该对他存有多余心思,更不该和他走得太近,惹出不必要的闲话,也免得自己越陷越深。
      这些心思,我没有办法对陆屿和盘托出。说出来,就等于把我藏得严实的心事摊开在阳光底下。
      “没…没有啊,你想多了。”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藏着掩不住的局促,我努力装出一副平淡无所谓的样子,想把这一切归为他的错觉。
      陆屿没有轻易作罢,微微往前半步,依旧定定望着我,目光直白,仿佛想要看穿我心底的闪躲。
      “是吗?”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之前我们还能好好说话,可这阵子,我找你聊天,你总是简单应付两句,还总想着避开我。”
      他说的句句属实,我无从辩驳。
      喉咙微微发涩,心里乱糟糟的。不是他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好了,我才更要守住界限。那一场晚自习的误会始终横在我心里,只要和他多靠近一分,我就会记起,他当初眼里那一场为别人燃起的欢喜。
      我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没有结果的心动里,普通同学,就该有普通同学的距离。
      “最近功课变多,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应该是你误会了。”我仓促找出一个借口。
      话音落下,我侧过身子,避开他挡在身前的位置,快步从他身侧绕开,匆匆走出教室。
      背后那道不解又带着几分失落的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头。
      心底又闷又涩。没有谁逼迫我,是我自己选择往后退。
      保持同学的分寸,对他,对我,才是最合适的结局。
      可命运偏偏执拗又爱捉弄人,不肯容许我们就这般安稳地保持疏离。
      我越是刻意躲闪,拼命想要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现实便越会抛出猝不及防的羁绊,硬生生将我们,再次拉扯进彼此的世界。
      时序缓缓推移,初春的寒意渐渐消散,气温日渐攀升,体育课也成了每周固定的必修课。
      那天下午体育课下课,解散的哨声骤然响起,成群的同学吵吵嚷嚷涌向教学楼。狭窄的楼梯间瞬间被人潮填满,推搡打闹声、嬉笑喧哗声交织在一起。我混在人流之中,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和陆屿就该只是普通同学,不必多看,不必多想。
      我刻意同后方的人群拉开些许距离,目光紧紧落在脚下的台阶上,只求安安静静回到教室。
      奈何楼道太过拥挤,前方的同学忽然驻足,身后涌来的力道重重撞在我的后背。我脚下一滑,瞬间失去了全部平衡。
      “啊……”
      身体直直摔落下去,左臂狠狠磕在台阶坚硬的棱角之上。
      刺骨的剧痛骤然炸开,顺着骨骼蔓延至四肢百骸。我闷哼一声,蜷缩在台阶边缘,整条手臂又麻又胀,半点都不敢挪动,脸色霎时间褪得惨白。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耳边嗡嗡作响。
      “知夏,你没事吧?”李娜瞬间被吓坏了,连忙冲过来想要扶我。可那股痛感太过猛烈,我浑身僵住,完全动弹不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在这时。
      一片混乱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熙攘的人群,朝我飞速奔来。
      是陆屿。
      他原本正和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闲谈,听见摔倒的动静,当即拨开围观的同学快步冲过来。方才还漾着笑意的眉眼骤然绷紧,满身轻松尽数消散,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慌乱与担忧。
      “别动,千万不要乱动胳膊!”
      他半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我的左臂,不敢有半分触碰,生怕进一步加重伤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少年的声音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一边嘱咐李娜快去通知老师,一边转身快步跑向医务室去找校医。
      围观的同学围在四周窃窃议论,我坐在冰凉冰冷的台阶上,疼得浑身冒冷汗。明明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刻意回避他,拼尽全力划清彼此的界限,可意外降临的这一刻,第一个奔向我的人,偏偏还是他。
      我心里百感交集。我一心想要远远避开,守好普通同学该有的分寸,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击碎了我费尽心思维持的距离。
      没过多久老师匆匆赶来,简单查看伤势之后,安排陆屿送我去往医院拍片。报告出来,是左臂骨折。我的胳膊打上了一块厚重的石膏,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依靠单手生活。
      “这下你可拥有一个金刚臂了。”他试着打趣,想让我分散疼痛的注意力。可钻心的痛感迟迟不散,我没有力气回应,只是默默垂着眼。
      好在受伤的是左手,不至于彻底耽误听课学习,日常细碎的琐事,我勉强还能独立完成。
      陆屿好似全然忘却了我此前刻意的疏远,处处留意着我的不便。收发作业,他会把我的本子妥帖地放到桌角;书柜高处的练习册,不等我开口求助,他便主动伸手替我取下;下课人流汹涌,他会下意识站到我的身侧,替我隔开往来冲撞的同学。
      他的照料坦荡真诚,仅仅出于同学之间纯粹的善意。可每一次他向我靠近,我心底辛辛苦苦筑起的围墙,就会裂开一道缝隙。
      我一心想和他划清界限,只做普普通通的同学,可这场意外,硬生生将我们重新推到彼此的视线之内,我连躲闪的借口,都无从找寻。
      厚重的石膏沉沉套在左臂上,举手投足处处束手束脚。
      陆屿依旧一如既往处处照拂我。收作业时帮我整理好本子放在桌角,书柜高处的书本会主动替我拿下来,下课人潮涌动,他便下意识走到我身旁,替我挡开往来冲撞的同学。
      他的善意光明磊落,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可每当他凑近过来,我总能感受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是许萌萌。
      那道目光隐在教室的角落,没有当众的质问,也没有直白的指责,却裹挟着审视与几分介意,一遍一遍落在我的身上。只要陆屿向我靠近,这道视线便会如期而至。
      被人在暗处打量揣测的感觉沉沉压在心头,让我浑身局促,满心憋闷。我从不想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更不愿因为一份同学间的善意,招来旁人无端的猜忌。我所求不过安安稳稳做一名普通同学,可就连这点微小的心愿,如今都成了奢望。
      我不能再任由这样的局面继续发酵。
      趁着课间教室里人不多,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叫住正要离开的陆屿。
      “陆屿,你等一下。”
      他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疑惑。
      我的右手紧紧攥起,左臂上的石膏沉甸甸向下坠着,我在心底反复斟酌措辞,脸颊微微发烫。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但是往后不必再这样照顾我了。我没事,很多事情我自己都能够完成。”我的声音很轻,态度却格外认真,“不用特意处处帮我了。”
      我多么希望,他能够读懂我话里藏着的为难。
      陆屿愣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不解地望着我。
      “可是你的胳膊还受着伤呢”他说得十分诚恳,完全没有领会我言外的苦衷,“不过是举手之劳,一点也不麻烦。”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我心底泛起一丝焦灼,却又不能把被人暗中注视的难堪直白说出口。若是道出许萌萌的、旁人私下的揣测,只会让场面更加尴尬,把一切搅得一团糟。
      许多隐秘难言的情绪,我根本无法摊开在明面上。
      我只能再三重申:“我真的可以自己来,你不用特意过来帮我。”
      可他仿佛没有真正听进这番话。我不知道他是天性迟钝,读不懂我的言外之意,还是心底不愿接受我的疏远。
      往后的日子,他照旧如故。
      看见我单手拿书吃力,依旧会上前搭一把手;见到人群朝我涌来,还是会下意识上前为我遮挡。
      我的委婉提醒,如同石沉大海。
      只要他再一次向我走近,那道熟悉的目光便会再度落回我的身上。
      我深陷两难的境地。明明已经坦诚说出想法,想要守住边界,现实却依旧推着我们不断靠近。委屈与无力紧紧缠绕在心间,进退皆是为难。想要躲开,却避无可避;想要全盘说清,又无处开口。
      室外的走廊,黄昏把墙面染成一层淡淡的橘黄。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剩下几个人。我和李娜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我正用右手慢慢收拾桌面的书本,左臂沉甸甸的石膏搭在桌沿,动作笨拙又缓慢。许萌萌忽然走了过来,径直站到我的课桌前,拦住了我准备合上书的动作。
      她脸上没有激烈的怒气,神色淡淡的,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苏知夏,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娜娜,你先回去吧。”
      “好的,那你记得早点回来”
      “嗯”
      我抬头看着许萌萌,“有什么事吗?”
      “以后,你离陆屿远一点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至于被远处的人听见,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我喜欢他,这件事班里不少人都知道。现在你胳膊受伤,他总是围着你转,所有人都在看。”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我没有刻意要靠近他。”我轻声辩解,“是因为我摔伤,他出于同学情义帮忙,我已经跟他说过,让他不用再这样照顾我。”
      “可结果就是他一直在帮你,不是吗。”许萌萌望着我,眼底带着委屈,“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看到你们总待在一起,我心里很难受。就算是同学,也该把握好分寸。希望你自觉一点,和他保持距离。”
      话说完,她没有再多纠缠,转身便和她的朋友们离开了教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左臂的石膏冰凉沉重。明明我一直都在刻意回避,反复提醒陆屿保持普通同学的界限,可到最后,错的反倒像是我。我什么都没有争取,却平白承受这份指责,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堵在喉咙,无处诉说。
      本以为只是两个人私下的谈话,事情到此便会结束。可从那天之后,一些细碎难听的闲话,开始在班级里悄悄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飘在课间嘈杂的谈笑缝隙里。
      偶尔走过走廊,会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摔伤,好让陆屿照顾她。”
      “明明都叫人家别帮忙了,还接受别人的照顾。”
      “许萌萌都那么喜欢陆屿了,她还不懂得避嫌。”
      那些话不会当着我的面讲,却总有意无意飘进我的耳朵。有人交作业的时候会偷偷打量我的石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看见我走近,又立刻闭口不言,眼神躲闪。
      我活在了旁人私下的揣测之中。
      我没有主动招惹谁,也从未妄想过不属于我的情愫。我拼尽全力想要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摔伤是意外,陆屿的好意我推脱过无数次,可这些,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便不会再追问真相,只会顺着大家愿意相信的版本肆意发酵。
      陆屿对此浑然不觉。他依旧会在我拿不动书本的时候伸手相助,会在拥挤的人群里下意识护我一把。他坦荡自然,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不知道,他每一次善意,都在给我增添新的流言。
      我越发害怕他朝我走来。
      每一回他向我靠近,我浑身就会紧绷起来,下意识留意四周的目光。一边要承受许萌萌直白的要求,一边要忍受班里细碎伤人的闲言碎语,一边又拒绝不掉陆屿毫无私心的善意。
      我被困在三方夹缝里面,进退不得。想辩解,越解释,反倒越想辩解。想躲开,命运又总制造契机,把我们拉扯到一起。心底那份藏起来的喜欢,被这些流言蒙上一层难堪的灰尘,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愧疚。
      连日的委屈、猜忌、流言、旁人的审视,还有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难堪,早已在我心里积攒到了极致。
      我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提醒、一次次刻意疏远,可所有的克制,都抵不过他一次次不分场合的善意,抵不过漫天发酵的闲言碎语。我快要撑不住了。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嚣四起,同学们收拾书本、嬉笑打闹,纷纷涌出教室。
      夜色沉落,走廊的灯光惨白清冷。
      我看着陆屿习惯性上前,伸手想帮我收拾桌角散落的试卷,那一瞬间,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绷断。
      我猛地侧身躲开,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第一次带着浓烈的戾气叫住他:
      “陆屿,你站住!”
      他动作一顿,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显然从没见过我这般失态的模样。
      周遭零星路过的同学也下意识侧目看来,可我已经顾不上所有目光与体面。所有的隐忍、委屈、难堪,在此刻尽数爆发。
      “陆屿,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我又一次叫住了他。
      看了一下四周,同学都走的差不多了。
      “我真的不需要你的照顾,一点都不需要!”我抬眼看向他,眼眶泛红,语气又急又涩,带着控制不住的发火与崩溃,“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能不在这样了吗?”
      他彻底懵了,眉头紧紧皱起,茫然又无措地看着我:“我只是看你不方便,想帮你而已,我做错什么了么?”
      “你没错,是我错了行不行!”我胸口剧烈起伏,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字字都带着酸涩,“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只会显得我特别没用!好像我连最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只能依靠别人!”
      我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他的帮忙,而是这份善意带来的所有是非与难堪。
      我声音微微发颤,积压多日的情绪尽数倾泻而出,“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是你听不懂,还是根本不想听?”
      他怔怔站在原地,眼底的茫然慢慢染上一丝失落与无措。
      他单纯的善意,坦荡的温柔,从来没有半分恶意。可就是这份不加设防的好意,成了困住我最大的牢笼。
      他不知道许萌萌私下找过我,不知道班里那些难听的流言,不知道我每天活在旁人的审视里有多煎熬,不知道我每一次被他靠近,都是一场莫大的为难。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永远理所当然地对我好,永远听不懂我的疏远与拒绝。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得我眼底的湿意快要落下。
      我别开脸,强迫自己压下哭腔,语气冷得彻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今往后,别再帮我了。我不需要你的任何照顾。”
      说完,我不再看他错愕、失落又茫然的眼神,单手抱起书本,快步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衬得落寞又单薄。
      可我不敢回头。
      我知道,这一刻过后,我们之间仅存的温柔与默契,彻底被我亲手斩断了。
      也从此刻开始,我下定决心,彻底和他划清所有界限,再无半分逾矩。
      一出教室,晚风吹在脸上,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心里堵得发疼,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我很清楚,方才那番失控的发火,实实在在伤害到了陆屿。他本没有半分恶意,仅仅是出于同学的好心,却平白承受我突如其来的脾气。可我没有别的选择,流言、猜忌、许萌萌的警告,一层层压得我喘不上气,我不得不用这种尖锐的方式,逼我们拉开距离。
      一路浑浑噩噩走回宿舍,眼眶通红,脸颊还残留着泪痕。
      李娜一眼就看出我刚刚哭过,神色满是担忧,快步走到我身边。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低下头,避开她关切的目光,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左臂厚重的石膏,声音沙哑无力。
      “没事,手太疼了。”
      我草草搪塞过去。此刻我实在没有力气倾诉,心里乱作一团,什么都不想多说,只想蒙头大睡一场,把所有的委屈和纠结全都暂时隔绝在外。
      李娜望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可眼底的担忧没有散去,大抵已经猜到,事情根本没有我说的这般简单。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心事沉沉压在心底。
      第二天,我向班主任请了一天假。走进教室安静拿自己的书包,打算回家休整。
      陆屿恰好抬头,一眼便看见了我。
      他看见我手里拎着书包,眉头当即蹙起,接连出声发问:“你去哪?你不上课吗?拿书包干嘛?”
      一句接着一句,语气里满是诧异。
      我只是用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抿紧嘴唇,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没错,我在逃跑。教室里的流言蜚语,昨夜争吵之后的隔阂,所有缠绕我的情绪,我已经扛不住了。我迫切需要暂时逃离这里,好好喘一口气。
      我攥紧书包背带,抬脚便要走出教室。
      “知夏,你等一下。知夏……”
      身后传来陆屿的声音。见我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他快步追上来,伸手一把拉住了我。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焦灼地砸向我:“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怎么了?我哪里惹到你了吗?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无数个疑问堆在我面前,他的眼神慌乱又迫切。
      我僵在原地,被他拉住的地方传来浅浅的力道。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那些流言、许萌萌的话、昨夜的争执,千言万语,我没有办法对他和盘托出,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我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声音淡淡的,不带一丝波澜,只用五个字草草搪塞。
      “家里有点事。”
      或许,他是信了这句敷衍的答复。
      他拉着我的手微微松开,但眼底的疑惑还没有完全散去,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攥紧书包带,快步走出教室,将他那道困惑的目光远远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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