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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九月的风还 ...

  •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热气,今天是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
      走廊人声鼎沸,四处都是挪动课桌的响动。刚升入高中,来自不同初中的学生被打乱重新分班,抬眼望去,几乎全是陌生面孔。我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挤进高一(3)班的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吵嚷着挑选座位,说话声、桌椅拖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而入,细碎的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我找好位置放下书本,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屋新同学。斜前方坐着一个男孩,正低头忙着归置课本,手脚动作麻利,时不时转头和旁边的男生说笑两句,声音清亮。一身白色校服,身形清挺,浑身带着一股鲜活的少年气。
      我尚且不知道他的名字,仅仅是无意的一瞥,便很快收回了视线。初见只觉得他格外活泼,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我并未留意,在我移开目光的瞬间,斜前方那个少年,也恰巧朝我这边望过来,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才又转回去继续和旁人说笑。
      那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连姓名都一无所知的男生,会在往后许多年里,悄悄占据我大半的心事。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我收回目光之后,便把那个男孩抛到了脑后。
      周围都是素未谋面的同学,我有些局促,低头埋头整理桌上的课本、练习册,把书本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耳边全是陌生人说笑的声音,我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悄悄打量这个即将要度过三年的新教室。
      “你好,我叫李娜。”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我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点自来卷,看起来很有灵气的女孩正面对着我笑。
      “你……你好。”我有点惊讶的回复着她,还没等我多说,“以后咱俩就是同桌啦,很高兴认识你。”
      我礼貌的用微笑回应了她,然后继续低着头整理书本。
      陆续有同学把桌椅安顿好,没过多久班主任走进教室,嘈杂的教室才慢慢安静下来。
      按照惯例先是自我介绍,之后便是点名。
      一声声名字在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到”错落应答。我垂着手听,留意着一个个陌生的姓名,心里对不上一张张面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哪一个名字,会属于方才斜前方那个活力满满的少年。
      点完名之后,班主任简单说了开学的注意事项,暂时不调整座位,就按照大家现在随便选的位置先坐着。
      一整个白天,我和他没有产生任何交集。
      课间班里吵成一团,不少人前后左右互相搭话,认识新同桌新同学。我偶尔抬眼望向斜前方,总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几乎不会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一会儿和前后同学打闹打趣,一会儿凑过去聊天,笑声时不时从那一片传过来。
      我们隔着好几排的距离,没有对话,没有对视,甚至连擦肩而过都没有。
      于我而言,他只是众多新同学里面,一个格外热闹外向的陌生人。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两三天。
      课堂上老师会点人起来回答问题,每次听见叫到名字,我就会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直到某一节数学课,老师念出“陆屿”两个字。
      我顺着全班的视线望过去。
      斜前方那个清挺的少年直起身,他大大方方地站起,声音清朗,回答老师的提问,答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一刻,我才终于把名字,和那道熟悉的身影对上。
      原来,他叫陆屿。
      仅仅是知道了一个名字而已,我的心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看完,我便低下头,看向自己桌面上的习题。
      只是往后上课,偶尔视线漫无目的飘出去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短暂地落在那个方向。
      日子照旧在上课、下课、刷题之中缓缓流淌。
      我和同桌李娜渐渐熟络起来,课间会凑在一起闲聊,结伴去走廊接水,放学一起走出校门。班里的同学慢慢打成一片,到处都是喧闹的说笑声。
      我和陆屿依旧隔着好几排座位,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我才慢慢看清,报到那天的短暂印象没有错,他本就是这样活泼爱闹的性子。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和周围的男生闹作一团。嗓门洪亮,嬉笑打闹,桌子凳子碰得哐哐响,是班里最吵的那一批人。
      大部分课间,都能听见他的声音。聊球赛,开玩笑,和同学互相打趣。一到体育课,更是格外活跃,抱着篮球就往操场冲。汗水浸透校服,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挂着汗珠。
      上课的时候他却不算安分,成绩中等,听课偶尔走神,会偷偷和旁边的男生小声讲话,被老师点名的时候,才挠挠头站起来作答,模样大大咧咧。
      他并不孤僻,朋友很多,周身永远围着热闹。
      我只是远远看着,像旁观一场和我无关的热闹。偶尔视线扫过那个方向,也仅仅只是多看一眼,没有生出多余的念头。
      真正的转折,是开学一周后的座位大调整。
      班主任结合身高,重新安排全班座位,幸运的是我还是和李娜做同桌。教室里又是一片挪动课桌的混乱声响。等到全部安顿完毕,我意外发现,陆屿坐到了我的斜后桌。
      刚开始我还有些不适应。身后总是传来他和同学低声说笑的动静,偶尔传来纸张、笔盒磕碰的轻响。习惯之后,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份来自后方的喧闹。
      我们第一次说话,发生在一节普通自习课。
      老师不在教室,班里到处都是嗡嗡的私语声。我翻找数学试卷,抽屉里,书包里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正低头焦急地到处摸索,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是不是少了卷子?刚才收作业,多出来一张落在我这儿了。”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
      陆屿手里捏着那张数学试卷,额前碎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啊,是我的,谢谢你。”我伸手接过试卷,语速稍稍有些局促。
      “没事。”他摆了摆手,说完便又侧过头,继续和旁边男生低声说笑去了。
      这就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简短随意,说完,他便立刻转回自己的热闹世界。
      我转过身,指尖捏着那张试卷,心口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最开始只当是普通同学间的帮忙,可往后的日子,那些不经意的对视、课间无意的擦肩而过,一点点在心底堆积。
      说不清具体是哪一瞬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对这个热闹耀眼的少年动了心。只是这份心意,我不敢宣之于口,只敢安安静静藏在心底。
      但至此,我们之间那层完全陌生的隔阂,才算轻轻裂开一道缝隙。
      自那次试卷的简单交流之后,我们偶尔会有零星的对话。
      大多是上课分发作业、传递卷子的时候。他坐在斜后方,拿到我的试卷,就随手往前一递,声音大大咧咧:“你的卷子。”
      我伸手接过来,简单说一句谢谢,便再无别的话。说完他转眼就和旁边的男生聊篮球赛事,早就把这点短暂的交流抛在了脑后。
      有时候我缺草稿纸,实在找不到,也会硬着头皮转头向后问他借。他会很爽快地撕下几张递过来,毫不在意,等用完归还,他也只是摆摆手说不用。
      他待人向来如此,对前后左右的同学都热心随和,并非单单对我特殊。我心里清楚这一点,却还是会因为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往来,心底泛起浅浅的涟漪。
      课间,他的位置永远是热闹的中心。一群男生围在一块,讨论投篮、比赛,比划打球的动作,笑声一波接着一波。
      上体育课是班里最放松的时候。解散之后大部分男生直奔篮球场,陆屿永远冲在最前面。脱去厚重的校服外套,只留里面的短袖,在球场上来回奔跑跳跃。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我常常和李娜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休息聊天,目光总会不经意飘向球场那一片喧嚣。看着他投篮得分之后,和队友勾肩搭背大笑的模样。
      我不会凑上前围观,只是远远地看上几眼,就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听同桌说话。
      课堂上他依旧老样子。听课兴致来了就认真听,无聊了就走神发呆,偷偷和邻座小声唠嗑。遇上老师提问不会的题目,便站在那里抓耳挠腮,引得全班一阵哄笑,他自己也跟着乐呵呵地笑,一点也不窘迫。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深秋慢慢取代了盛夏的余热。
      晚自习的黄昏总是很美,橘色落日从西边窗户漫进教室,铺满课桌上的书本。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我安安静静低头写题,身后时不时传来一点细碎动静。有时候是陆屿转笔掉落在桌面的轻响,有时候是他压低声音和同学说笑。
      偶尔我无意间往后余光一瞥,会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大多时候他只是随意扫向前排,眼神没有什么特殊意味。每到这时我都会心头一紧,飞快地转回头,假装埋头研算习题,耳根悄悄发热。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我的躲闪。以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多半只当是普通的对视,转瞬就忘。
      我们依旧只停留在同学的距离。
      没有私下聊天,没有交换QQ,放学不会结伴同行。所有的接触全部发生在教室、操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他对谁都热情开朗,我分不清,他那份善意里面有没有半分不一样的成分。我也不敢试探,只能把刚刚萌芽的欢喜,小心翼翼藏在心里面。
      很快便迎来高一的秋季运动会。
      班级报名了男子篮球项目,爱打球的陆屿理所当然报了名。
      比赛当日的操场人声鼎沸,几乎全班同学都围在篮球场边呐喊助威。我混在喧闹的人群里,也跟着班上的同学轻轻鼓掌。
      球场上的陆屿浑身透着少年的冲劲,奔跑、抢断、纵身起跳投篮。每当进球,四周便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我站在人群之中望着场上,心脏也跟着比赛的节奏轻轻起伏。
      比赛落幕,我们班拿下了胜利。陆屿满头大汗,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大口灌着水。我远远望向他,猝不及防之间,我们的视线直直撞在了一起。
      我心头一慌,连忙移开目光,拽着身旁的李娜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到拐角,我还是忍不住悄悄望了一眼。而他早已转头,正和队友勾肩搭背,热热闹闹地庆祝胜利,方才那一眼对视,于他好似不值一提。
      轰轰烈烈的运动会落了幕,操场上残留的热闹慢慢消散,班级里的氛围悄然变了。
      期中考试步步逼近,课间的嬉笑打闹都收敛了几分。往日里吵吵嚷嚷的教室,也多了不少低头刷题的身影。
      我的成绩稳定处在班级前五,不必临时焦头烂额突击,却也不敢松懈,依旧按部就班整理笔记、刷练习题。
      陆屿却还是老样子。
      该打球依旧打球,下课铃一响,只要时间来得及,就拽着几个男生往操场跑,打到快上课才满头大汗冲回教室。回来之后把篮球往桌角一塞,摊开课本,才临时抱佛脚翻上几页。
      我埋着头复习,余光常常能瞥见他的背影。他会对着难懂的数学题皱起眉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一通,琢磨不出结果,就转身凑向旁边男生,吵吵嚷嚷地问解题思路。
      考试如期而至。
      一连几天,课桌拉开间距,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写字的沙沙声。
      几场考试考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成绩张贴在教室后方的公告墙上,下课一堆人挤过去围观分数。
      我也跟着人群走到公告栏前,先看到自己的名字,依旧稳居班级前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视线继续往下扫,很快看见了陆屿。
      排名处在班级中游,和预想的一样。理科勉强过得去,文科几门科目分数拖了不少后腿。
      没过多久,就看见陆屿也挤了过来。他眯着眼看完自己的分数,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抓了抓头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还没等他回到座位,班主任已经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扬了扬下巴。
      “陆屿,来办公室一趟。”
      周围几个男生哄笑几声,他垮着肩膀,慢吞吞跟了出去。
      整节课间,座位上都看不到他的人影。
      我坐在位置上,心神有点分散,做题也很难沉下心。脑子里忍不住想象办公室里的画面,猜想班主任会怎样批评他。明明我们之间并不算熟悉,可心里却莫名沉甸甸的。
      没过多久,陆屿从办公室回来了。
      脸上带着一点被训过后的蔫气,眉头皱着,走到座位上,把书本重重往桌上一放。周遭朋友凑上去打趣他考得怎么样,他烦躁地挥挥手,没什么心思打闹。
      我就在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清清楚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笔记整理得很全,如果他需要,或许可以借给他复习。
      甚至有一瞬间想要转头开口,可话都已经涌到喉咙口,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们仅仅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我以什么身份主动递上笔记?万一被周围同学起哄,这份藏得好好的心思,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
      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握紧手中的笔,假装专心盯着眼前的习题,连头都没有回。
      安静了大半节课,大概是少年人忘性大。等到下一个课间,又听见他和周围的男生说笑起来。方才被老师谈话的低落,仿佛已经消散大半。嘴上嘟囔着说以后要多背背书,手却已经在和同学比划打球的招式。
      仿佛那次不理想的考试、班主任的叮嘱,仅仅只是一阵吹过就散掉的风。
      我看着他恢复鲜活热闹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依旧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少年,喜怒哀乐都摆在明面上。而我的那点担心与在意,安安静静藏在后背,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屿总爱做些小动作,像是故意要吸引我的目光。
      有时候晚自习安安静静,全班都埋着头写作业。身后会忽然传来“啪”的一声,笔被他刻意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够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知道是他。
      大多时候我刻意稳住心神,不肯回头。可越是这样,身后的小动静就越多。椅子轻轻晃动,书本哗啦一声翻页,和旁边男生压低声音打闹,笑声刻意扬起来一点点。
      若是我忍不住,余光悄悄往后扫一眼,便能撞进他望过来的视线。可只要四目相接,他又会飞快转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和旁人聊天,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课间更是明显。
      他明明和一群男生在后方打闹,却总爱有意无意靠近我这一侧。会故意大幅度地和朋友追逐玩笑,从我的座位旁边跑过去,校服衣角擦过我的桌沿。有时候抱着篮球回来,故意把球轻轻往地上一拍,篮球弹起,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班里不少同学都在,他对别人依旧是大大方方的模样。唯独对着我这边,这些举动带着一点少年笨拙的试探。
      上课老师提问难题,常常会点到我的名字。每当我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背上。等我坐下之后,身后就传来他和同桌小声的嘀咕,偶尔夹杂几声似有若无的夸赞。声音不大,却刚刚好能让我听见。
      有一回数学课,老师布置很难的压轴大题,大半的人都一筹莫展。我低头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很快解出了答案。
      身后就传来他故意拔高的声音,对着旁边的同学嚷嚷:“这题也太难了吧,谁能做得出来啊。”
      我没有理会,继续低头整理步骤。没过几秒,椅背就被用笔杆轻轻敲了两下。
      “喂,”陆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少年人故作随意的腔调,“这道题你是不是写出来了?”
      我迟疑片刻,慢慢回过头。
      他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搭在课桌上,眉眼带着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雀跃,好像很期待和我说话。可等我真的看向他,他又装作漫不经心,挠了挠额头。
      “借我看一眼思路呗,实在算不明白。”
      我把草稿纸往他的方向递过去。指尖碰到纸张,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擦过我的手背。
      我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收回手,目光慌忙落回自己桌面。
      他低头翻看草稿,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解题步骤,嘴上说着惊叹的话。可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心思,未必全部都在题目上面。
      等草稿纸还给我的时候,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谢了”,便立刻转回去,又和周围男生说说笑笑,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我把草稿纸摊在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单纯觉得我成绩好,愿意找我问题目?还是这些吵闹、刻意制造出来的动静,真的是做给我看的。
      他不会直白开口,只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释放信号。热闹张扬,却又不敢明明白白表露。
      少年人的心思,就藏在这些敲椅背、拍桌子、故意制造的响动里。
      可他也就仅此而已了。不会主动找我闲聊,不会私下搭话,所有的试探,全部发生在教室众人的眼皮底下。
      我敏感,容易多想。可我同样胆怯。就算捕捉到这些细碎的信号,我也不敢确认那就是偏爱。万一是我自作多情,一旦戳破,连普通同学都要变得尴尬。
      于是很多时候,我假装看不懂。
      不接他的小把戏,不主动回头,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习题。可我的耳朵,却总是不自觉,留意着身后那一片属于他的动静。
      日子一天天往期末靠近,气温也跌得厉害。窗外的树木落尽叶子,风刮过玻璃窗呜呜作响,教室里早晚都透着一股凉意。
      陆屿依旧改不掉下课冲去篮球场的习惯。哪怕天冷风大,只要课间有一点空余时间,他依旧抱着球往操场跑。每每打完球回来,一身寒气混着淡淡的汗水气息,经过我的座位旁时,总有意无意把胳膊往我的椅背上蹭一下。
      衣袖带着室外的凉意,薄薄蹭过布料。
      每到这时我脊背就会微微绷紧,手里的笔顿在纸面上。我清楚这不是无意的碰撞,可我始终没有回头,只装作一心扑在习题上。身后传来他和同伴的说笑声,仿佛方才那一点小动作,不过是打闹之间的无意之举。
      很快,老师布置下课堂小组作业,要以四人为一小组,合作完成一份历史课题报告,算作期末的平时成绩。
      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转头寻找熟悉的同学组队。
      我正低头和同桌李娜商量组员,身后传来桌椅拖动的响动。陆屿直接搬着自己的凳子,哗啦一声挪到过道边上。
      “哎,咱们凑一组吧。”他侧过头,先招呼了自己关系要好的男生,说完,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语气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苏知夏,你成绩好,你和李娜要不要加入我们组?”
      周围几个同学听见,都往我们这边望过来。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心里明白,以他的为人不愁组不上队的。
      李娜侧过头悄悄看了我一眼,说道:“要不咱俩就和他们组队吧。”
      我迟疑了几秒,当着全班的目光,实在不好当众回绝。只能够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得到答复,陆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又掩饰过去,恢复成大大咧咧的模样。
      “太好了,有学霸在,咱们报告就不愁了。”他扬着声音说道,引得旁边的男生一阵哄笑。
      小组就此定下来。除了我、李娜,还有陆屿以及他的好朋友王阳。
      大部分讨论都放在晚自习课间。
      别的小组凑在一起热热闹闹,陆屿本该和他的朋友闲聊打闹,却总往我这边凑。讨论课题的时候,明明很多内容他可以和男生商量,却偏偏要来问我的意见。
      “这一部分你觉得写什么素材合适?”他俯下身,半个身子探过过道,脑袋凑近我的课桌边。少年身上还带着一点运动过后淡淡的热气。
      我把笔记本推过去,简单说出自己的想法,目光不敢长久和他对视,多半垂着眼看着纸面。
      他听得很认真,嘴上时不时应一声。可好几次,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并非全然落在本子上面。
      一旦我抬眼望过去,他又立刻移开目光,转头去和另外一个男生开玩笑,假装刚刚只是在讨论作业。
      少年的心意藏得拙劣又直白。
      报告分工的时候,他主动揽下搜集图片、排版打印这类轻松的活,把需要梳理文字、整理重点的任务留给我。嘴上还振振有词:“这种动脑的工作交给学霸,我负责出力干活。”
      李娜私下趁着课间没人,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打趣:“你觉不觉得,陆屿好像总往你这边靠。”我心口一紧,慌忙低下头翻书,故作平静:“就是小组作业而已,大家都要沟通。”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却翻涌不停。被闺蜜一语点破,那份藏好的心事几乎要破土而出,我只能拼命按压下去。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分辨,哪些是少年人普通的热情,哪些是独独对我的特殊。我看见他的试探,接住他抛过来的一个个信号,却始终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我早已真切地喜欢上他,可这份喜欢,让我变得格外胆怯。
      我害怕是自己过度解读,害怕戳破之后,换来的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小组作业的合作,成了我们之间接触最多的一段时光。仅限于课题,仅限于教室,当着旁人的视线。他不会在放学之后找我,不会递小纸条,不会有私下的问候。所有的靠近,都光明正大,又模棱两可。
      很快就到了期末复习阶段。整间教室都被紧张的氛围笼罩,卷子一张接着一张发下来,堆积在课桌的角落。
      窗外天色黑得越来越早,晚自习亮起惨白的日光灯。笔尖沙沙作响,偶尔穿插陆屿那一些刻意制造出来的小小的动静。敲椅背,扔橡皮,故意拔高的说话声。
      我埋在成堆的试卷里,一边刷题,一边耳朵不自觉捕捉身后的动静。
      高一上学期,就这样,在这种朦胧、拉扯,谁都不肯先挑明的氛围里,走向尾声。
      期末统考如期而至。
      教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厚厚的复习资料高高堆在课桌一角,日光灯整日亮着惨白的光。人人都埋首刷题、背诵知识点,就连平日里吵吵闹闹的男生,课间嬉闹的时间也收敛了不少。
      陆屿也算安分了许多,却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不再一下课就跑去球场打球,可坐久了依旧耐不住性子。会用笔杆轻轻叩我的椅背,找我问几道复习题。大多时候问完题目,不等我多说几句,便又转回头和朋友闲聊说笑。那些少年人幼稚的小试探依旧还在,只不过被期末紧张的氛围冲淡了几分。
      考试一连进行四天,考场重新划分座位,我和陆屿被分到不同的教室。
      少了身后那些细碎的动静,答题间隙,我却会莫名想起那个活泼喧闹的少年。
      终考铃声响起的刹那,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一阵欢呼。积压许久的压力尽数消散,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本,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人声。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心底却又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盼着早日看到最终的成绩单。
      等待成绩的那几日,我们依旧照常到校上课。
      这天,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寒假作业走进教室,开口说道:“成绩已经出来了,想查排名的同学,自己去后面黑板看。”
      话音刚落,同学们便一拥而上,争相查看自己的分数。李娜拉着我也挤上前去,我扫过榜单,看见自己排在班级第三位。目光再往下挪,看见了陆屿的名字,相比期中,他足足前进了八名。我下意识转头望向他。
      陆屿正和身边几个朋友说笑,嘴角浅浅扬着。分数算不上耀眼,可看得出来,他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回过头。
      四目猝然相撞。
      我心头一慌,慌忙收回目光,赶紧走回座位装作低头翻找书本。
      之后老师交代假期事宜,分发寒假作业。教室里人心浮动,所有人都满心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寒假。
      陆屿依旧会找机会同我搭话。
      他绕过过道走到我的课桌旁,手里拿着刚领到的寒假作业册,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语气漫不经心。
      “这次谢谢你,小组作业多亏了你,不然我们组估计要惨兮兮。”
      “大家一起完成的,不用谢。”我低声回应。
      他在原地顿了几秒,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我垂着眼帘,心跳不由得加快,心里暗暗猜测,他会不会开口问我的QQ。或许是周遭同学太多,他也畏惧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很多心思,便只能压在心底。
      只要他开口,我想,我会答应。
      “那寒假好好过年。”只留下简简单单一句,他便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加入男生们的喧闹。
      我坐在原位,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落空。
      散学典礼结束,正式放寒假。
      教室内一片狼藉,书本试卷被一股脑塞进书包。同学们互相道别,约好假期结伴出游,喧闹填满整间教室。同桌李娜约我有空一起逛街,我点头应下。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下楼的时候远远看见陆屿和一群男生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往校门走去。他中途回过头,穿过涌动的人群找到了我,我们远远对视一眼。
      人来人往,我们谁也没有朝对方走近一步。
      只是遥遥相望片刻,便被往来的人流隔开。
      踏出校门,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我攥紧书包背带,心里空空荡荡。
      整整一个学期,有过无数细碎的试探,课桌间隐晦的拉扯,一次又一次目光相撞。可临到分别,我们终究没有交换任何联系方式。
      没有QQ,也没有手机号。
      踏出校门,便是寒假。
      往后漫长的几十天里,再也不会有教室的偶遇,没有轻轻叩响的椅背,没有传递的试卷,也没有篮球场边远远的凝望。
      回到家中,寒假缓缓拉开序幕。写作业,看书,偶尔和李娜闲聊。我的通讯录与好友列表里,始终没有陆屿的半点痕迹。
      教室里面那些笨拙的试探、猝不及防的对视,都随着学期落幕暂时封存。我时常会想起高一上学期教室里的种种片段,想起他那些刻意又笨拙的小动作。只是隔着一整个寒冬,那些鲜活的画面,也在记忆里慢慢变得朦胧遥远。
      我不知道冬日漫长假期里,他是否总与朋友奔赴球场,也无从得知,他会不会有片刻,想起斜前方那个埋头刷题的我。
      没有课桌,没有课间,没有教室的人海。
      漫漫寒假,我们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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