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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卫冉瑶的遗憾 卫冉瑶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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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冉瑶醒过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头痛。后脑勺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是有人用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她想抬手摸一下,发现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动一下就牵扯得整条胳膊都疼。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白色的,方形的,和她工作了很多年的那家医院的天花板一模一样。
"卫医生!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卫冉瑶转过头,看到权锐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我……"卫冉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权锐康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普静观的挡土墙塌了,你为了护郭俏彤,被石头砸中了后脑勺。颅内出血,做了开颅手术,昏迷了三天。"
卫冉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些干涩。
三天。
她昏迷了三天。
"郭俏彤呢?"她问。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权锐康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卫冉瑶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下沉。
"她怎么了?"卫冉瑶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权锐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她走了。"他说,声音很哑,"你被砸晕以后,她……她在道观后山,撞墙自杀了。当场就……没救回来。"
病房里很安静。
监护仪发出"嘀——嘀——"的声音,规律而平稳,像是在替卫冉瑶数着心跳。窗外有鸟叫,几声,清脆的,然后飞走了。
卫冉瑶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的,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的眼睛也没有红,没有眼泪,只是看着前方的某个点,目光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卫医生……"权锐康看着她,有点担心,"你……你哭出来吧,别憋着。"
"我没事。"卫冉瑶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她的遗体在哪里?"
"在殡仪馆。"权锐康说,"警方做了尸检,确认是自杀。遗物都整理好了,在……"
"我知道了。"卫冉瑶打断他,"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出院?"权锐康愣了一下,"你才刚醒,颅内出血刚做完手术,至少还要观察一周——"
"我没事。"卫冉瑶说,"我自己就是医生,我知道我的情况。颅内出血已经止住了,水肿也消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帮我办手续。"
"卫医生,你现在这个状态——"
"权锐康。"卫冉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权锐康心里发毛,"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权锐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空的、望不到底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办。"
卫冉瑶出院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权锐康开车送她去殡仪馆。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慢悠悠的,唱着什么"相爱不能相守"之类的词。
卫冉瑶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表情很平静。
权锐康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每次都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这些话在卫冉瑶面前都显得太苍白了。
他认识卫冉瑶很多年了。他知道卫冉瑶是什么样的人——清冷,克制,专业,永远冷静,永远不会失控。他见过卫冉瑶在手术台上站十个小时,面不改色;见过卫冉瑶面对医闹,不卑不亢;见过卫冉瑶在急诊室里抢救一个又一个病人,手稳得像机器。
他从来没有见过卫冉瑶失控的样子。
但现在,他宁愿卫冉瑶失控。宁愿她哭,宁愿她骂,宁愿她摔东西,也不愿意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卫医生,"权锐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
"我不难受。"卫冉瑶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她选择了她想走的路,我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
"权锐康,"卫冉瑶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她答应过我什么吗?"
权锐康愣了一下。
"她答应我,"卫冉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答应我,不拿命换。她答应我,如果回到起点意味着失去我,她永远不回去。"
权锐康说不出话来。
"她都没做到。"卫冉瑶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一条都没做到。"
权锐康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卫医生……"
"到了。"卫冉瑶说,指着前面,"殡仪馆到了。"
权锐康停下车,看着卫冉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权锐康注意到,她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手扶住了车门,停了两秒,然后才松开手,往前走。
她在害怕。
权锐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下车,跟了上去。
殡仪馆的停尸房很冷。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属于死亡的冷。卫冉瑶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管理员带着她走到一个停尸柜前,拉开抽屉。
白色的裹尸袋,拉链拉到顶,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一个人。
卫冉瑶站在停尸柜前,看着那个白色的裹尸袋,没有动。
"卫女士,"管理员说,"您要看最后一眼吗?我帮您拉开拉链。"
"好。"卫冉瑶说,声音很轻。
管理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
郭俏彤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脸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贴在皮肤上。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撞墙的时候留下的,缝了针,但还是能看出伤口的轮廓。她的眼睛闭着,嘴唇苍白,脸色是那种属于死人的、没有血色的灰白。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痛苦的,不是挣扎的,是平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卫冉瑶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管理员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这行很多年了,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嚎啕大哭的,见过晕厥过去的,见过一言不发的。但像卫冉瑶这样,平静地看着死者的脸,一句话不说,一滴泪不掉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卫女士,"管理员说,"您慢慢看,我在外面等您。有什么事叫我。"
"好。"卫冉瑶说,"谢谢。"
管理员走了,停尸房里只剩下卫冉瑶一个人,和停尸柜里的郭俏彤。
卫冉瑶站在那里,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郭俏彤的脸。
冰凉的。
不是活人的温度,是死人的温度,冰凉,僵硬,没有弹性。卫冉瑶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像是碰到了一块冰,寒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点暗褐色的东西——是郭俏彤脸上干掉的血。
卫冉瑶看着那点血,看了几秒,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从指尖开始的、控制不住的颤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背也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她扶住停尸柜的边缘,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凸起来。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嚎啕,没有呜咽,只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停尸柜的边缘,砸在郭俏彤的裹尸袋上,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都咬破了,渗出了血,但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像是怕吵醒谁一样。
"郭俏彤……"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答应过我的……"
停尸柜里的人没有回应。
卫冉瑶的声音在抖,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说如果回到起点意味着失去我,你永远不回去……你都忘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停尸房里冰冷的空气,和监护仪一样规律的、远处传来的某种机器的嗡嗡声。
"你这个骗子……"卫冉瑶说,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出尔反尔……不守承诺……"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身体都不再抖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眼睛更空了,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望不到底,也没有任何波澜。
她看向停尸柜旁边的一个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郭俏彤的遗物。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还有——
一面镜子。
那面"归位"镜。
卫冉瑶走过去,拿起那面镜子。
铜镜的表面沾满了血。
暗褐色的,已经干了的血,覆盖了大半个镜面,只剩下边缘一小圈还能看出铜镜本来的暗黄色。血是郭俏彤的——她撞墙的时候,手里抱着这面镜子,血溅在了上面,浸透了绒布,沾在了镜面上。
卫冉瑶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镜面。
血没有擦掉,已经干硬了,和铜镜的表面凝在了一起。
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灰蒙蒙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咬破了,头发凌乱,和平时那个清冷专业的卫医生判若两人。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东西?"卫冉瑶轻声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镜子里那个不在了的人,"一面沾满血的镜子?"
镜子没有回应。
卫冉瑶抱着镜子,坐回停尸柜旁边的椅子上。她把镜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镜面上干涸的血迹,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郭俏彤冰凉的手。
"你用命换了我。你觉得值,对吗?"卫冉瑶说,嘴角弯了一下,"你觉得用你的命换我的命,值。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你的起点。你说遇到我之前,你只是活着,遇到我之后,你才开始真正地生活。那我呢?我遇到你之前,也只是活着而已。你走了,我也只是活着而已。"
"郭俏彤,你太自私了。"
"如果还能遇到你……"卫冉瑶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如果还能遇到你,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我要让你追我,追很久很久。我要让你写情书,写很多很多封。我要让你每天给我带早餐,带很多很多天。我要让你……"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镜面上,和郭俏彤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卫冉瑶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手术刀。
银色的,锋利的,在停尸房冰冷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她是医生,手术刀是她最熟悉的工具。她用这把刀救过很多人,切开过很多皮肤,缝合过很多伤口。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把刀,对自己。
"管理员,"卫冉瑶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不要让人进来。"
"好的,卫女士。"管理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您慢慢来。"
卫冉瑶关上门,走回停尸柜旁边。
她坐下来,把镜子放在膝盖上,然后拿起手术刀,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郭俏彤,"她说,看着郭俏彤平静的脸,"你说你对不起我。你说你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了。"
"那我也对不起你。"
"你说让我好好活着。你说让我活到真的六十岁。你说让我推着轮椅带你去跳广场舞。"
"我做不到。"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卫冉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没想到啊,"她自言自语,"我卫冉瑶,清冷了一辈子,专业了一辈子,冷静了一辈子,最后居然是个会殉情的恋爱脑。"
"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镜子。镜面上沾满了郭俏彤的血,暗褐色的,干涸的,像是一层痂。
"这面镜子,叫'归位'。"卫冉瑶说,"你说它有'归位'之力。你说'穿到极致,也许能回到起点'。"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让我们归位。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起点。"
"但如果能……"
卫冉瑶举起手术刀,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如果能回到起点,"她说,声音很轻,很坚定,"郭俏彤,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我要让你追我,追很久很久。"
手术刀划下去。
很锋利,很干脆,没有犹豫。
血涌了出来,温热的,红色的,和郭俏彤干涸的暗褐色的血不一样,是新鲜的,流动的,带着温度的。
血滴在镜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很快就覆盖了大半个镜面,和郭俏彤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卫冉瑶把镜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郭俏彤冰凉的手。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暗,停尸柜的轮廓开始模糊,郭俏彤的脸也开始变得不真切。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觉得有点冷。
也有点困。
"郭俏彤……"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果还能遇到你……一定不会原谅你……"
"骗子……"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怀里的镜子被两血覆盖着,温热的血还在往下流,浸透了绒布,浸透了她的衣服,和郭俏彤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镜子的表面,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光。
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两血唤醒了。
光很淡,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停尸房里很安静。
两个人,一面镜子,两摊血,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