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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陪伴 郭俏彤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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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俏彤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急转直下的。
最开始只是容易累,走两步就喘。后来膝盖开始疼,上下楼梯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再后来视力模糊了,手机上的字要调大两号才能看清,看远处的东西总是重影。记忆力下降得最明显——她会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会把钥匙放在冰箱里,会在超市里转三圈想不起来要买什么。
有一次卫冉瑶让她吃药,她答应得好好的,十分钟后卫冉瑶问她吃了没,她一脸茫然:"什么药?"
卫冉瑶那天没说话,只是把药重新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吃下去。整个过程很安静,但郭俏彤能感觉到,卫冉瑶的手在抖。
第二天,卫冉瑶请假了。
她是医院的骨干医生,请假不容易。但她还是请了,跟主任说家里有急事,需要长期休假。主任问多久,她说"不确定"。
郭俏彤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卫冉瑶已经把工作交接完了。
"你疯了?"郭俏彤坐在沙发上,"你事业不要了?"
"事业可以再拼。"卫冉瑶头也不抬地收拾东西,"你只有一个。"
"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你昨天把洗衣液当沐浴露用了。"卫冉瑶打断她,语气平静,"前天出门忘了关火,锅烧干了,烟感响了整层楼。大前天走路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片,你自己都没发现。"
郭俏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卫冉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想陪着你。就这么简单。"
从那天起,卫冉瑶成了郭俏彤的全职陪护。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量血压测心率,做低盐低脂的早餐。上午扶着郭俏彤在客厅慢走两圈,天气好就下楼晒太阳,走不动就坐轮椅——郭俏彤一开始死活不肯坐,说"我才二十九岁坐什么轮椅",后来走了五百米就喘得不行,乖乖坐上去了。
下午是脑力训练时间。卫冉瑶陪她下棋、玩拼图、背诗词,说记忆力下降要多动脑。郭俏彤下棋还是赢不了卫冉瑶——以前就赢不了,现在更赢不了,因为她经常忘记自己刚才走了哪一步。拼图也拼得慢,一百片的要拼一下午。背诗词更惨,背了上句忘下句,卫冉瑶提醒她,她还嘴硬说"我知道,我就是故意考考你"。
卫冉瑶也不拆穿,笑着说"嗯,你考得真好"。
晚上卫冉瑶给她泡脚,水温刚好,泡十五分钟,擦干涂润肤霜——因为郭俏彤的皮肤开始干燥了。然后两个人躺在床上,卫冉瑶给她念书,念到她睡着为止。
郭俏彤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发现卫冉瑶没睡。她要么在看体检报告,要么在查医学文献,要么就是单纯地看着郭俏彤的脸,眼神里满是郭俏彤读不懂的东西——心疼,恐惧,无力,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不敢说出口的绝望。
每当这个时候,郭俏彤就会假装没醒,把脸埋进卫冉瑶的怀里。
她知道卫冉瑶很累。她也知道,卫冉瑶不会说累。
罗天大醮的消息是权锐康带来的。
他来家里送水果,进门就说:"普静观要办罗天大醮了,连办七天,超度亡魂。上个月滑坡死了不少生灵,加上清虚道长也走了,道观要做一场大法事。"
郭俏彤正在拼拼图,闻言手停了一下。
"想去吗?"卫冉瑶问。
郭俏彤想了想,点头:"想去。道长走了,连他的法事都不参加,说不过去。而且……"她看了一眼客厅抽屉的方向,"罗天大醮高人多,我想把那面镜子带去,请人看看。"
三天后,罗天大醮第一天,两人去了普静观。
卫冉瑶开的车。郭俏彤坐在副驾驶,膝盖上盖着薄毯,怀里抱着用绒布裹了三层的"归位"镜。
车到半山腰停车场,卫冉瑶停好车,先下来,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扶郭俏彤下来。然后从后备箱拿出折叠轮椅展开,扶着郭俏彤坐上去。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郭俏彤嘟囔。
"你现在的身体,比七老八十好不了多少。"卫冉瑶面不改色,"坐好。"
山道因为上个月的滑坡,有些路段还在维修,但主路通了。罗天大醮第一天人特别多,信众、游客、记者、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道教人士,把山道挤得水泄不通。卫冉瑶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说"借过",遇到台阶就抬轮椅——她一个人抬不动,旁边总会有热心人帮忙。
郭俏彤坐在轮椅上,看着卫冉瑶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但郭俏彤能看到她额头上的汗。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额头都出汗了。"
"天热。"
"十月,山里二十度,热什么热。"
卫冉瑶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头,继续推。
郭俏彤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了衣领里。
到了道观,场面比想象的大。整个普静观张灯结彩,香炉里烧着粗大的香,香烟缭绕。大殿前搭了法坛,供着三清像,摆满了供品和法器。十几个穿正式道袍的高功道长站在法坛周围诵经,经文低沉悠远,配合着钟磬和木鱼,有一种让人心灵平静的力量。
道观里挤满了人,信众跪在地上跟着诵经,或者闭目祈祷。空气里弥漫着香灰和檀香的味道,混合着山上的松木气息。
卫冉瑶推着轮椅,在道观里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停下。她蹲下来,给郭俏彤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要不要去上香?"
"要。给道长上一炷香。"
卫冉瑶去请了香,点燃了递给郭俏彤。郭俏彤双手捧着,对着大殿深深鞠了三个躬。她在心里说:道长,我们来看你了。你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上完香,法事正好进行到休息间隙。郭俏彤让卫冉瑶推着她,去找了一位从武当山请来的老道长。老道长头发胡子全白,穿一件绣金丝的紫色道袍,气质不凡。
郭俏彤把镜子递过去:"道长,这是普静观前住持清虚道长留给我的遗物。他说这面镜子叫'归位',但研究了几十年也没弄明白怎么用。想请您看看。"
老道长接过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背面的纹路,眉头微微皱起。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是上古法器。'归位'取'万物复其本位'之意。但用法几百年前就失传了。"
"那它能做什么?"
老道长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你身上有死过的气息。你死过,然后回来了。"
郭俏彤一愣,卫冉瑶也愣住了。
"这面镜子对普通人就是古镜。"老道长继续说,"但对你这种人——死过又回来的人——可能不一样。我只在古籍里看到过一句话:'归位者,逆生死之流,返本归元。穿到极致,可归其本位。'具体怎么激活,我不知道。"
他把镜子还给郭俏彤,语气郑重:"小姑娘,我劝你一句。生死有命,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归位'归的是什么位?是你想要的那个位吗?你想清楚了。"
郭俏彤接过镜子,手指在冰凉的镜面上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老道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卫冉瑶蹲在轮椅旁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郭俏彤把镜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就是觉得,道长说得对。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卫冉瑶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知道郭俏彤在想什么——如果这面镜子真的能用,如果"穿到极致"真的能"归位",那她是不是有机会回到健康的身体。
但卫冉瑶也知道,郭俏彤不会那么做。因为郭俏彤答应过她——"如果回到起点意味着失去你,那我永远不回去。"
卫冉瑶伸手,握住了郭俏彤的手。
"法事快开始了,我们回去吧。"
"好。"
法事重新开始的时候,道观里的人更多了。
下午的场次是"超度亡魂",据说效果最好,很多信众特意赶在下午来。大殿前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连走廊、台阶上都站满了人。
卫冉瑶推着轮椅,在人群中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停下。她刚蹲下来想跟郭俏彤说什么,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像石头裂开,又像树木断裂,沉闷而不祥。
她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她看到了。
道观旁边的那面挡土墙——上个月滑坡后就出现了裂缝,景区用脚手架简单固定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彻底修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倾斜、坍塌。
碎石和泥土从墙上倾泻而下,像一场小型泥石流,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砸过来。
"快跑——!"
人群瞬间炸开。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人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在脚下,场面一片混乱。
卫冉瑶的第一反应不是跑。
她的第一反应是扑向郭俏彤。
挡土墙坍塌的方向,正好是郭俏彤轮椅所在的位置。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其中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对着郭俏彤的头顶。
卫冉瑶没有犹豫。她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郭俏彤。
那块石头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郭俏彤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卫冉瑶的身体就软了,重重地压在她身上。温热的液体从卫冉瑶的后脑勺流下来,滴在郭俏彤的脸上、脖子上,黏糊糊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是血。
"卫冉瑶——!"
郭俏彤的尖叫声撕裂了混乱的现场。她拼命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卫冉瑶,但力气太小,推不动。她只能用双手捧着卫冉瑶的脸,那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卫冉瑶你醒醒!卫冉瑶!你别吓我!"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糊了满脸。她一遍遍地喊卫冉瑶的名字,但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周围的混乱还在继续。碎石还在往下掉,有人在喊"还有人被埋了",有人在打120。但郭俏彤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和她脸上不断流下的、温热的血。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在卫冉瑶的脖子上。
没有脉搏。
她又把手放在卫冉瑶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郭俏彤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卫冉瑶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被血覆盖的脸,看着那个平时那么清冷、那么克制、那么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不……"她喃喃地说,"不,卫冉瑶,你别这样……你醒醒……你是医生,你不能死……你醒醒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但怀里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郭俏彤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回溯。
她可以回档。她死了以后,时间会回溯四十五分钟。只要她在四十五分钟之内死掉,就能回到意外发生之前,回到卫冉瑶还好好的时候。
她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法事重新开始是下午两点整。意外发生的时候,她记得法事刚开始不久,大概是两点零五分。现在……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点十七分。
她还有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分钟之内,她必须死掉。否则回溯的时间点就会落在意外发生之后,那时候卫冉瑶已经死了,回溯也救不了她。
郭俏彤的手不再抖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推开身上的卫冉瑶——这一次她做到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从轮椅上摔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
她爬起来,踉跄着往道观的后门跑。
她的腿在抖,视力模糊,跑两步就喘得像破风箱。但她不能停。她还有二十八分钟,不,现在只有二十七分钟了。她必须找一个安静的、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完成这件事。
道观的后门通着一条小路,通往后山。那条路因为滑坡被封了,没有人走。郭俏彤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身后的道观里,混乱还在继续。有人在喊"这里有人受伤了",有人在喊"快打120",有人在哭。但郭俏彤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她跑了大概五分钟,找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一面断墙,墙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没有人。她靠在断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归位"镜,捧在手里。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照出她模糊的脸——满脸是血,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卫冉瑶,"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我答应过你,尽量少回档。我答应过你,不拿命换。我答应过你,如果回到起点意味着失去你,我永远不回去。"
她的眼泪掉在镜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但我做不到了。"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对不起。"
她把镜子收进怀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三十一分。
她还有十四分钟。
足够了。
她扶着断墙,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了一眼断墙的高度——不高,但墙角有一块突出的石头,棱角锋利。
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闭上眼睛。
"卫冉瑶,"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等我。"
她往前猛地一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