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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神探1 郭俏彤 ...

  •   郭俏彤

      周二,清晨六点十分。

      我醒来的时候,车窗外还是黑的。

      不是完全的黑——路灯把小巷子染成了一种昏黄的色调,像旧照片里的颜色。我能看到对面那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大部分楼层暗着,只有顶部的几层还亮着灯。

      那是服务器机房。二十四小时不灭。

      我靠在驾驶座上,安全带还系着,座椅调到了最后的位置——这样我能把腿完全伸直,平躺下来。卫冉瑶教我的:"服药后保持平躺,头部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一模一样。

      专业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但她的指尖是凉的。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东西。一瓶矿泉水,半瓶已经空了。一个加密U盘,里面装着我写的自动化脚本。一台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器——不是倒计时的,是正计时的,从六点十分开始往上跳。

      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药瓶。

      卫冉瑶昨晚亲手把药片数进去的。十二片。她数了两遍,然后把瓶子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多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她说了所有她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我拿起药瓶,拧开盖子。药片在瓶子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沙漏里的沙。

      我把瓶子放到一边,拿起手机。

      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权锐康发的,凌晨三点:"大堂保安换了一个大叔,在打瞌睡。完美。"

      卫冉瑶回复了一个"好"。

      我打了三个字:"等我。"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六点十五分。

      我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昨晚倒的,放了一夜,刚好是不烫嘴的温度。

      卫冉瑶连水温都替我想好了。

      我把十二片药片倒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我又灌了一口水,才把它们全部送下去。

      然后我放下瓶子,把座椅放平,整个人平躺下来。

      天花板——不对,是车顶。车顶是深灰色的,有一小块污渍,像是之前下雨的时候漏水留下的。我一直没去修。

      六点二十分。

      手指开始发麻。

      从指尖开始,像是有人用针在我的指腹上轻轻地扎,又麻又痒。我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六点二十八分。

      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模糊,而是像有人在我眼前蒙了一层毛玻璃。我使劲眨了眨眼,车顶那块污渍变成了两团灰色的影子。

      六点三十五分。

      胸口开始发紧。

      像是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我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我能感觉到心跳在变慢——从每分钟七十多下,降到六十,五十……

      我伸出手,按在胸口上。

      心跳一下一下地传到手掌上,闷闷的,像远处的鼓声。

      咚……咚……咚……

      越来越慢。

      越来越远。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不对,是四十五分钟前的那个早上。卫冉瑶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给我做三明治。她的肩膀微微紧绷着,煎蛋的油烟在她周围升起一层薄雾。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看我,她就会哭。而卫冉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除了我。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笑了一下。

      嘴角牵动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脸已经半麻了。

      六点四十二分。

      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三十下。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棉花上——闷闷的,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手臂也是。整个人像是被灌了水泥,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

      但我还能想。

      大脑是最后停摆的器官。卫冉瑶说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教我——"你的大脑会比你以为的更晚失去意识,所以你会在最后的几秒钟里,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她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因为她想让我做好准备。

      因为她知道我会做这件事。

      因为她——

      六点四十七分。

      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十五下。

      视线已经完全黑了。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是那种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吞噬过来的黑,像是有人在我眼前拉上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

      ……

      ……

      咚……

      ……

      ……

      ……

      咚。

      最后一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然后——

      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车窗外路灯的嗡嗡声。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无声的、黑色的幕布。

      我在这块幕布上漂浮着,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这就是死的感觉。

      比加班舒服多了。

      如果死亡就是这样的——安安静静地漂浮在黑暗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赶deadline,不用开周会,不用写需求文档——

      那我好像有点理解赵磊了。

      不是理解他的选择。而是理解他的疲惫。

      那种"活着好累、死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的疲惫。

      但我不想死。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有人在等我吃她做的三明治。

      有人在等我活着回来。

      然后——

      光。

      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一种从内部爆发出来的、灼热的、撕裂一切的光。

      它从我的胸口炸开,像是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咚!

      我睁开了眼睛。

      车顶。深灰色的车顶。那块污渍还在。

      仪表盘上的时钟:六点十分。

      我回来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捞上来一样。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痛——不是心脏的痛,是肋骨周围的肌肉在痉挛,像是刚才那场死亡在身体里留下了一道疤痕。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十一分。

      手指在发抖。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群聊。

      然后我发了一个emoji。

      ?

      发送成功。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腿是软的。走了两步,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我扶住车门,站了几秒钟,等血液重新流回双腿。

      鼻腔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我伸手一摸——血。

      左边的鼻孔在流血。不多,细细的一缕,顺着人中淌到了嘴唇上。

      回溯的代价。

      我用车门上的纸巾擦了擦,仰起头,捏住鼻子。血止住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六点十三分。

      我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第二台)、一根网线、一个RJ45转接头、以及一张工牌——我的员工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我入职那年拍的,那时候我还有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亮。

      ?。

      我把双肩包背上,朝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

      八十米。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软——好吧,主要是因为腿软。但每一步都很稳。

      六点二十分。

      我刷开工牌,走进了写字楼的大堂。

      大堂里很安静。早上七点之前,几乎没有员工到。前台没人,保安大叔坐在角落里打瞌睡,面前的小桌上放着半杯豆浆和一份报纸。

      我路过他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没有进电梯。

      我走向了大堂左侧的走廊——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物业管理中心"。

      物业中心这个时间点没有人。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三张桌子,几台显示器,墙上挂着一面监控屏幕墙——十六个小画面,分别对应大堂、电梯间、走廊、停车场等公共区域的摄像头。

      我走到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蹲下来,打开了桌子下面的一个柜门。

      柜子里是一台网络交换机和几根网线。

      我拔出那根连接监控主机的主网线,把RJ45转接头插上去,另一头接上我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我打开了电脑上的终端程序。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产品经理。我负责过内部管理系统的设计,包括权限架构、服务器拓扑、以及——安防系统的网络配置。

      我知道监控主机的IP地址。我知道管理员密码——因为那个密码就是我当年设的,后来IT部门改过一次,但我在安全审计的时候又给扒出来了。

      admin/Hikvision@2019

      我登录了监控管理系统。

      屏幕上弹出了十六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我快速找到了需要关注的几个:

      摄像头01——大堂入口。

      摄像头03——电梯间。

      摄像头07——四十二楼走廊。

      摄像头09——四十二楼CEO办公室门口。

      我需要做的,是在卫冉瑶进入大楼之后,从这些画面中实时删除她的影像。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六点二十五分。卫冉瑶会在七点十分左右到达。我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鼻腔又开始流血了。右边的鼻孔也开始了。

      我塞了两团纸巾,仰着头,等着。

      等待的感觉比死亡更难受。

      死亡至少是安静的。等待是嘈杂的——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卫冉瑶能行吗?"

      "万一周启明提前回来了呢?"

      "万一指纹模型不好使呢?"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声音甩出去。

      我信她。

      七点零三分。

      我直起身,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监控屏幕。

      七点零八分。

      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摄像头01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浅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她拎着一个黑色的医生包,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像是在走进自己家的客厅。

      卫冉瑶。

      我的手按在键盘上,开始操作。

      我选中了摄像头01从七点零八分开始的录像片段,点击"标记为系统错误-自动覆盖"。

      这段录像会在系统后台被标记为故障文件,二十四小时后自动被新录像覆盖。不会有人注意到。

      卫冉瑶走到大堂中央,刷了访客卡,进了电梯。

      我切换到摄像头03。电梯里的画面——卫冉瑶站在电梯角落,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我标记了这段录像。

      电梯的数字在跳。1、2、3……12……28……38……42。

      我切换到摄像头07。四十二楼走廊。电梯门开了,卫冉瑶走了出来。

      标记。

      她走向走廊尽头,在周启明办公室门前停下。他的助理小周迎上来,帮她刷了门。

      我盯着屏幕,看着卫冉瑶走进那扇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然后我继续标记录像。

      七点十四分。

      摄像头07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秃顶,步伐沉重,皮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王德明。CFO。

      我的心跳加速了。

      他走向电梯——不是上四十二楼的电梯,而是下行的。他按了B1,去了地下车库。

      我呼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

      七点二十分。

      群里来了新消息。

      卫冉瑶:"已进入办公室。"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把摄像头09从七点十五分开始的录像全部标记为"系统错误"。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走廊。

      等待。

      鼻腔里的纸巾已经湿透了。我又换了两团。

      胸口又开始疼了。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我的胸骨内壁。

      我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还在跳。

      还在。

      七点二十八分。

      群里没有新消息。

      我开始紧张了。

      按照计划,下载应该需要八到十分钟。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分钟了。

      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会不会周启明的电脑密码改了?

      会不会指纹模型不好使?

      会不会——

      七点三十一分。

      卫冉瑶在群里发了消息。

      卫冉瑶:"全部发布完成。正在撤离。"

      我猛地呼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住呼吸。

      完成了。

      全部完成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淌到了头发里。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如释重负的眼泪。

      七点三十五分。

      我打开摄像头03。电梯里的画面——卫冉瑶站在电梯里,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她换过衣服了。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

      那个弧度很小,但我认得。

      那是她在急诊室里抢救成功一个病人之后才会有的笑。

      克制的,疲惫的,但发自内心的。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

      卫冉瑶走出了电梯,穿过大堂,推开了写字楼的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卫冉瑶的私聊。

      "出来了。你在哪?"

      我回复了三个字:

      "楼下等。"

      然后我关掉笔记本电脑,拔出网线,把柜门关好,站起来,走出了物业中心。

      腿还是软的。但我走得很稳。

      八十米。

      我推开写字楼的大门,走进了阳光里。

      卫冉瑶站在路边,背对着我,正在看手机。她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散着,跟十分钟前那个穿西装外套的"卫医生"判若两人。

      我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下来。

      "你的鼻子在流血。"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嗯。"

      "胸口疼吗?"

      "有点。"

      "手凉吗?"

      "有点。"

      卫冉瑶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我鼻子下面残留的血迹。

      "走吧。"她说,"回家。"

      "嗯。"

      "三明治还温着。"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都听到了。所以我活着回来了。"

      卫冉瑶收紧了手臂。

      阳光很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神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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