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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辞职报告 雨刷器在挡 ...

  •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最后两道半弧,停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几点摸回出租屋的。也许是凌晨四点,也许是五点,天边的鱼肚白泛着青灰色,像块搁久了的猪肉,表面凝着层腻滑的光。我倒在床上,没脱外套,鞋底的泥在床单上洇出几道污痕,混着水泥灰的涩味。往常这种时候我应该直接昏睡过去,但左手手背上的灼痛像一根烧红的针,钉在神经末梢上,每隔几秒就跳一下,提醒我:睡着是件奢侈的事。

      我爬起来,走进浴室。

      出租屋的浴室很小,转个身手肘就能磕到墙。灯泡是暖黄色的,接触不良,每隔半分钟闪烁一次,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把左手伸到水龙头下,冷水冲了五分钟,那印记非但没褪,反而在皮肤纹理间洇得更开了。暗红色,边缘模糊,五指分明,像是谁用蘸了朱砂的手狠狠按上去的,再用力搓了搓,用指甲刮,皮肤泛起一片白印,那红色却像长在了真皮层下面,无动于衷。

      "操。"

      我骂了一声,声音在瓷砖墙壁间撞出沉闷的回响。这个字吐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干瘪。没有愤怒,只是需要一个音节来填补沉默,像往深井里扔块石头,听个响,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回到客厅,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缠着,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黑字:"滨海市公安局心理评估中心"。我本不想打开它。有些东西封存在纸袋里,比拿出来安全。但手背的疼让我烦躁,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我需要找点别的事做,哪怕是自虐式的回忆。

      棉线断开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就从纸缝里滑了出来。

      ---

      记忆里的那天也在下雨。

      滨海市公安局三楼,走廊尽头的心理评估室。窗帘是米黄色的,滤掉了大部分天光,让房间里永远停留在黄昏的亮度,像是时间被谁按了暂停键。李文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他穿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还有他手边那杯凉透了的龙井,散发出一种寡淡的植物腐败味。

      "陈警官,坐。"

      我坐了。椅面是皮革的,已经开裂,坐下去时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响。

      李文博把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A4纸,十几页,订书钉在左上角压出一道锈痕。我没有看,只是盯着他的手指。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墨渍——他大概是左撇子,握笔时蹭上去的。

      "评估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理医生特有的那种、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谨慎,"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情感解离症状。简单说,你的大脑在极端刺激下,切断了恐惧回路的神经传导。"

      我抬起眼,看着他。窗外的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玻璃。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礼貌,像是在问"这杯茶凉了"。

      李文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平静。普通人听到这种诊断,要么愤怒,要么崩溃,要么至少问一句"还能治吗"。但我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待他宣布明天的天气。

      "意味着……"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意味着你不再能感知恐惧。不是勇敢,陈警官,是生理性的缺失。面对危险时,你的杏仁核不会激活,肾上腺素不会飙升,你……你不会害怕了。"

      "我知道。"我说。

      我确实知道。我已经感觉到了。就在三天前,在那个废弃的纺织厂里。

      ---

      那是"红衣女孩案"的现场。

      我跟着法医组进去时,天刚蒙蒙亮。纺织厂废弃了二十年,窗户上的玻璃所剩无几,风穿堂而过,带着铁锈和霉菌的腥甜,还有一种更深处的、难以名状的闷臭。受害人在厂房中央,仰面躺着,穿一条红裙子。那红和昨晚烂尾楼里那个东西穿的有点像,陈旧的、发暗的,像血干了再湿、湿了再干反复折腾出来的颜色,透着一股子执拗的邪气。

      女孩很小,五六岁。齐耳短发,刘海整齐,像是死前被人精心梳理过,连发梢的分叉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精致。

      法医老赵蹲在旁边,脸色发青,像是三天没睡。我走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往下看。女孩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左手握成拳,右手摊开,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一枚廉价的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缺了半只翅膀。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老赵的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死因是……陈默,你还好吗?"

      我直起身,发现自己嘴角有点酸。我抬手摸了摸,我在笑。

      不是那种残忍的、猎奇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好像我终于确认了什么,好像一个悬了很久的问号突然落了地。我看着那个女孩,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巨大的、温暖的空白,像雪覆盖了一切,把世界抹成了白茫茫的干净。

      "我很好。"我说。

      但我的搭档小王后来告诉我,我在现场站了整整二十分钟,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女孩的左手,嘴里在念叨什么。他凑近了听,听见我在反复说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

      "你的情况很严重。"李文博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像在看一只撞进玻璃房的鸟,"局里的意见是,强制休假。长期休假。你需要脱离一线环境,接受系统治疗。"

      "治疗能治好什么?"我问,"让我重新害怕起来?"

      他沉默了。窗外的雨声变大了,像有人在不停地倾倒碎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

      我低头看着那份报告,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编号、警衔。油墨被空气中的湿气洇得有些发胀,"陈默"两个字看起来胖了一圈,像个陌生人。我伸手翻了翻,里面全是些我看不懂的术语:HPA轴功能紊乱、杏仁核低激活、解离性麻木。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章,像一道道判决。

      "陈警官,"李文博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有没有想过,恐惧其实是一种保护机制?它让你避开危险,让你在面对不可理喻之物时选择逃跑。现在你没有这种机制了,你就像一个……一个没有痛觉的人,手握着烧红的炭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受伤了。"

      我看着他,突然问:"李医生,你害怕过吗?真正的害怕?"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很快恢复常态。但他右手食指上的那道墨渍,在那一瞬间被他的拇指狠狠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更长的灰痕。

      "当然。"他说。声音有点干。

      "那是什么感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描述,舌头在唇齿间转了一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无法用语言传达。就像……就像你试图给一个天生的盲人解释红色。"

      "那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懂了。"我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纸张边缘锋利,在我指腹划出一道白印,"辞职报告我自己写,明天交。"

      "陈默——"

      "谢谢你的茶。"我说。那杯龙井我从没碰过,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膜,像谁的眼泪。

      我走出评估室,走廊很长,灯管有几根坏了,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经过荣誉墙,经过通缉令张贴栏,经过更衣室,没有回头。局里的老同事们看到我,眼神躲闪,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具还在走路的尸体。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卸了弹夹,把枪和警徽一起放进收纳盒。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叹息。

      辞职报告写了不到两百字。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像一份供词。我写道:"因个人健康原因,申请离职。"

      局长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像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保重",也许是"可惜",也许是"你以前是个好警察"。但我没给他机会,拿起那页纸的副本,转身走了。

      推开警局大门时,雨正好停了。空气里有泥土被翻开的腥气,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惨淡的白光,照在台阶上积水里漂浮的落叶上。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没有任何感觉,不轻松,也不沉重。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每分钟六十二下。

      像个上好了发条的机器。

      ---

      棉线从指间滑落,我回到了出租屋。

      晨光已经爬到了窗台上,照在那部从烂尾楼带回来的手机上。王建国的手机,我把它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此刻它正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不是来电,是电量不足的提示,像某种濒死的喘息。

      我走过去,把它翻过来。屏幕亮起,自动跳转到相册界面——昨晚我根本没打开过相册,它却自己弹了出来,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最新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03:15。

      那是我离开烂尾楼之后的时间。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俯瞰视角,像是有人站在十三层的平台上,对着楼下的停车场拍的。画面里,我的车停在积水里,车灯没熄,驾驶座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我的侧脸。我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的印记在闪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红,像皮肤下面有炭火在烧。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我的车窗外面,紧贴着玻璃,有一张脸。很小,惨白,齐耳短发,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或者说,盯着照片里的我。她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惊人,几乎要撕到耳根。

      而在她身后,雨幕里,烂尾楼的每一层窗口,都站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她们整齐地低着头,像一片红色的森林,在风雨里微微摇晃。

      我的手背突然剧烈灼痛起来,那印记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微微发烫,一跳一跳,像颗小小的心脏。手机在这时自动关机了,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分明看到相册的缩略图里,所有照片的预览都变成了同一张脸——李文博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成一个黑洞,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有什么东西,比黑夜更漫长的东西,才刚刚开始。我摸了摸左手手背,那印记似乎又深了一分。

      茶几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寂静里炸开,像把刀。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是漫长的电流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轻笑,接着是那句话,和烂尾楼里一模一样,却多了点什么——像是期待,像是饥饿:

      "陈默,该写报告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像垂死的心跳。

      我握着听筒,慢慢坐回沙发上。晨光很暖,但我感觉不到温度。手背的灼痛还在持续,像是一个烙印,一个标记,一个来自深渊的签收章。

      我知道,那份三年前的辞职报告,从来不是终点。

      它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辞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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