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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私家侦探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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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块用旧的纱布,滤不进多少热度。
我盯着那部黑屏的手机看了很久,直到手背上的灼痛渐渐退成一种钝麻,像被蚊子叮过后的余韵,但范围更大,更顽固。电话忙音早就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盲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吵。我把它搁回去,金属与塑料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叹息。
我冲了个澡,水很热,但感觉不到烫。这是老毛病了——温度觉还在,痛觉也在,只是所有的感觉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与我无关。我擦干身体,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青黑,左眼下方有道浅疤,是当刑警时某个嫌疑人用钥匙划的。我凑近镜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瞳孔正常收缩,没有恐惧,也没有别的什么。空的,像两口枯井。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我出门。
侦探社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没有招牌,只在磨砂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打印字:“陈默事务代理“,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像片随时会脱落的枯叶。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速溶咖啡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办公室很小,十五平米,一张二手办公桌,一把皮面开裂的转椅,一个塞满卷宗的纸箱。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三年没浇水,还活着,绿得发硬,像块劣质的塑料。
这就是我的王国。三年来,我靠它活着。
接的案子很杂:找猫,查出轨,跟拍小三,偶尔帮债主定位老赖。都是些不上台面的脏活,不需要勇气,只需要耐心和一点跟踪技巧。上个月我帮一个富婆拍了她老公和健身教练的开房视频,赚了八千块。钱到手那天,我去便利店买了两包烟,一瓶二锅头,剩下的交了房租。没有成就感,也没有恶心。就像按计算器,输入数字,得出结果,仅此而已。情感是多余的配件,早被卸载了。
我坐在转椅上,把脚翘在桌上,点了根烟。烟灰缸是个锯掉的炮弹壳,里面堆满了灰白色的残骸,像座微型的骨灰山。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那形状像张模糊的人脸,看了三年,早就看熟了,熟到能背出它每一道皱纹的走向。
门被敲响时,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楼下买份煎饼。
声音很重,不是敲,是砸。拳头砸在磨砂玻璃上,震得那张A4纸哗哗响,像受惊的鸟。我掐了烟,说了声“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西装,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成深灰色,像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有几缕被汗粘在了额头上,透着股强撑体面的狼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通红,眼袋浮肿,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又像是一直在哭,哭到眼泪都干了,只剩下眼眶在发烧。
“陈……陈侦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的弦。
“陈默。“我说,“侦探这词太体面了,叫我陈默就行。“
他走进来,带上门,动作很重,仿佛要用这声响来给自己壮胆。屋子里瞬间充满了他的气味:高档雪茄,汗酸,还有某种更底层的、近乎腐烂的焦虑,像冰箱里放久了的剩菜。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姓赵,赵德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烫金,质地厚重,印着“德海地产董事长“。我接过,没看,随手扔在桌上,名片滑过桌面,撞到一个空烟盒,停住了。
“赵总,“我说,“我这儿不接商业调查。查竞争对手、偷标书这种事,你找专业的商业侦探,比我便宜,比我快,关键是比我懂《公司法》。“
“不是商业的事。“赵德海打断我,他的手在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放在桌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是我女儿。她失踪了。“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这种开场白我听过太多次,每个来找我的委托人,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溺水者抓住稻草的急切。但赵德海不一样,他的急切底下,沉着一层更冷的东西——那是见识过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后,理性开始崩裂的裂痕。
“赵晓棠,二十二岁,滨海大学中文系大四。“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生怕一停顿就会忘记,“三天前,她说去图书馆自习,晚上没回来。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我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满四十八小时才能立案,让我等。我等了,昨天立案了,但他们说没有绑架迹象,没有勒索电话,没有大额资金异动,可能是……是离家出走。“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词显然刺痛了他,像根针扎进牙龈。
“我查了她的银行卡,没有消费记录。她的室友说,她最近很正常,没有感情纠纷,没有学业压力,连毕业论文的初稿都交了。她不可能离家出走。“赵德海的声音开始发颤,像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不稳,杂音越来越大,“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她妈妈走得早,就剩我们俩……她不会丢下我。“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胖,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五根被勒紧的香肠。
“为什么找我?“我问。这种案子,警方比我专业,比我资源多,比我合法。一个地产老板,没理由找个连招牌都没有的落魄前刑警。
赵德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像是犹豫,又像是恐惧,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既想跳下去看个究竟,又害怕真相。“因为……因为我找到了这个。“
他解锁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张照片。自拍。一个年轻女孩,长发,瓜子脸,五官清秀,背景是间明亮的卧室,书架上有排毛绒玩具,粉色调,很典型的女生房间。女孩在笑,笑容很甜,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起来就是张普通的、甚至有点俗气的自拍。
但我盯着看了几秒,发现了不对劲。
“没有影子。“我说。
赵德海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惊喜,像溺水者终于摸到了浮木,又像病人听到了确诊——最可怕的不是未知,而是有人证实了你的疯狂。“你也看出来了?对,没有影子!房间里灯开着,台灯在左边,应该把人影投在墙上,可是……“
我放大照片。确实,女孩身后的墙壁上,台灯底座、书架、窗帘都有清晰的阴影,甚至连她手里那支马克笔都有淡淡的影子,唯独女孩本人——没有。她像是被剪下来贴在背景上的纸片人,与这个三维世界格格不入,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从照片里飘出去。
“什么时候发的?“我问。
“失踪前一天晚上。“赵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会招来灾祸的秘密,“她发在朋友圈,配文'最近总觉得有人在学我'。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的年轻人不都爱说些怪话……“
有人在学我。
我盯着照片里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过分,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在女孩身后的书架上,那些毛绒玩具之间,隐约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很小,像是一角布料,藏得很深,像是被故意塞进去的。
“还有别的吗?“我问。
赵德海又划动屏幕,给我看几张截图。是赵晓棠失踪前一周的聊天记录。
室友:你最近怎么老照镜子?
赵晓棠:我总觉得镜子里的我,动作慢半拍。
室友:???
赵晓棠:真的,我眨眼,她隔一秒才眨。我抬手,她也抬手,但总是……慢一点点。就像信号不好的直播,卡顿。
室友:你是不是最近熬夜熬多了?
赵晓棠:也许吧。但我还做了个梦,很奇怪的梦。
室友:什么梦?
赵晓棠:我梦见我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门上有很多锁,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黑衣服,没有脸。他对我招手,说:该回家了。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她失踪前六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转椅发出一声呻吟,像头老迈的牲口。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光线从亮白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仿佛有人往空气里倒了杯隔夜茶。我摸了摸左手手背,那个火焰印记还在,隔着衣袖,我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像枚嵌进皮肉的印章,边缘发烫。
“陈侦探,“赵德海往前倾了倾身子,翡翠戒指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像块石头落进枯井,“钱不是问题。我打听过了,你以前是刑警,办过……办过那种案子。我信你。只要你能找到棠棠,多少钱都行。“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三年前,在纺织厂,在那些受害者的家属眼里,我见过同样的东西——那是当理性崩塌后,人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叫做“不惜一切代价“。那种眼神会传染,像病毒,像诅咒。
我本该拒绝的。这种案子,直觉告诉我,会把我拉回那个我不愿再碰的世界。但照片里女孩身后的那抹红色,像根刺,扎进我眼里,拔不出来。还有那句“有人在学我“,让我想起了烂尾楼里,那个影子对我挥手的样子——慢半拍,却无比精准。
“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我说,“是仁和医院附近的图书馆,对吗?“
赵德海愣了一下,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那句话脱口而出,像是从我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抽屉里自己蹦出来的,带着锁芯生锈的涩响。仁和医院。这四个字在我舌尖上滚过,带着一种陈旧的、铁锈般的腥气,仿佛我早就知道,一切最终都会指向那里,像河流终将入海,像尸体终将僵硬。
“我接。“我说。
赵德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哭腔,像漏了风的风箱。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很厚,边角被他的汗浸得发软。“这是定金。找到棠棠,我再付十倍。“
我没数,把信封塞进抽屉,动作随意得像塞了张超市传单。“把你女儿的所有资料留给我。照片,聊天记录,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她常去的地方,接触的人。越详细越好。“
他连连点头,开始翻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城市的早高峰,车流像条缓慢蠕动的金属河流,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自以为掌握方向的傻瓜。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镜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在玻璃的倒影里,我的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当我抬起真实的左手,那个暗红色的印记赫然在目,像块胎记,又像块伤疤。
玻璃不会说谎,但影子会。
“赵总,“我背对着他,问,“你女儿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做噩梦?关于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赵德海的声音顿住了,半晌,他回答,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飘进深渊:
“提过。她说……那女孩总是站在她床尾,背对着她,对她说:'你回头看看。'“
我转过身。
赵德海正盯着我,他的脸在阴影里扭曲着,眼白上的血丝像张红色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在他身后的磨砂玻璃门上,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他的。那个影子很小,轮廓圆润,像是个孩子,正踮着脚,从门外往里看,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笑。
“陈侦探,“赵德海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陌生,很空,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手背上……是什么?“
我低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火焰印记正在发光。很微弱,像即将熄灭的炭火,但确实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皮肤,把周围的血管照得如同蛛网,一跳,一跳,像颗小小的心脏。
门外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谁的脚尖,点了一下地面。
我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的A4纸被穿堂风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那个小小的影子,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门把手上微微晃动的一丝反光。
“没什么。“我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旧伤。“
赵德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走到门边,拉开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股冷风从安全通道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腐烂的桃子。
我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赵晓棠的自拍还在,她对着镜头笑着,没有影子,瞳孔深处,那点红色的反光,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扇微型的门。
“明天早上,“我对赵德海说,“带我去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他点点头,收拾好手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是他在追什么东西。
我关上门,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摸出那把□□。枪身冰凉,我卸下弹夹,检查子弹,再装回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很清脆,像某种仪式性的倒计时,像钟表在午夜敲响前的最后一秒。
我拉开夹克袖子,盯着那个发光的印记。
它在跳。一下,一下,像颗小小的心脏,像某种召唤,像某种……归途的灯塔。
我点上今天的第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灰落在炮弹壳烟灰缸里,和之前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分不清哪些是过去,哪些是现在。
窗外,天彻底阴了。远处传来闷雷,滚过城市的上空,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腹鸣,低沉,悠长,带着饥饿。
仁和医院。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我知道,从接下这个委托的那一刻起,三年前那个在纺织厂里对着尸体微笑的刑警,那个在心理评估室里被告知“你不会再害怕“的病人,那个在烂尾楼里看着影子对自己挥手的陈默——
他们正在重新汇合,像几条被截断的河流,终将汇入同一片黑暗的、深不见底的海。
而海面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站在水中央,对着我,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