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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衣女孩 雨是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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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试探性的水珠,像谁在天台晾了件没拧干的衬衣。等我掐灭第三根烟时,雨已经演变成一场不讲道理的倾泻,把"锦绣花园"这具烂尾七年的水泥骨架浇得哗哗作响。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混凝土返潮的腥气,还有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地底埋了很久的棉絮被翻出来,闷在肺里,吐不干净。
我把烟屁股弹进积水里,嗤的一声,那点红光连挣扎都省了。
肩上的运动相机勒得锁骨发酸。我调整了肩带,抬头往上看。十三层,缺了半面墙的缺口处,有光在晃。不是手电那种老实巴交的直射,是手机屏幕的冷白,忽明忽暗,像只半死不活的萤火虫。
目标叫王建国,四十一岁,市图书馆管理员,未婚,有间朝北的单身公寓,养了一盆半枯的绿萝。过去三个月,城西三起失踪案的受害者生前最后出现的场所,监控里都出现过这张脸。警方说他有不在场证明,很干净。但干我们这行的知道,有时候太干净本身就是污渍。
烂尾楼没有门,只有个被流浪汉拓宽过的窗洞。我弯腰钻进去,水泥台阶上的积水已经漫过鞋帮,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吸吮声。我没刻意放轻脚步——雨声太大了,大得能吞掉一切,包括心虚。
爬到第七层,我停下来喘了口气。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说话声。
是个孩子。女孩。
"叔叔,"那声音细细的,隔着雨幕落下来,竟带着点奶声奶气的慵懒,"你真的要过来吗?"
我贴着承重墙,从腰后摸出□□。枪身冰凉,沾了水汽后更凉,像握着一块从冰箱里取出的铁。我探出半寸视线——十三层的平台没有围墙,只有半人高的水泥护栏,雨水从缺口泼进来,在地面冲出几条浑浊的河,流向那个黑洞洞的电梯井。
王建国站在井边。
那件我在监控里看过无数次的藏青色夹克,此刻湿透了,裹在他瘦削的肩背上,像层蜕到一半的死皮。他举着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把眼袋照成两个深不见底的坑,嘴唇青紫,哆嗦着。
他对面的水泥柱子上,坐着一个人。
红裙子。
那红太扎眼了。不是喜庆的红,不是口红那种张扬的红,是陈旧的、发暗的,像血迹在水里泡久了,又捞出来晾干的色泽。女孩赤着脚,悬在半空晃荡,脚踝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她看上去很小,五六岁的样子,齐耳短发,刘海被雨水打成几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最瘆人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眼白。纯粹的、不透光的黑,像是有人把两颗磨圆的围棋子硬生生摁进了眼眶里。
"我在梦里见过你。"女孩说。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得违背物理常识,"你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门上有很多锁,生锈了。"
王建国的手抖得厉害,手机的光晕在雨里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你……你不是……"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碰撞声,"我明明把你……"
"把我怎么了?"女孩歪了歪头。那动作有种非人的天真,像只刚学会观察人类的幼兽,"埋在槐树下面?还是砌进水泥墙里?"
我握枪的手稳得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脑子里有根弦,无声地绷紧了。这不是绑架,不是挟持,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犯罪现场。王建国的瞳孔放大到极限,嘴角有白沫,那是肾上腺素崩溃的前兆——人在见到绝对无法理解之物时,身体会比理智先一步投降。
而那个女孩,她坐在十三层的外沿,背后是七十米的虚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那不过是张矮凳。
"陈默。"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在这一秒停止了流动。我确定,我绝对确定,我从未见过这张脸。我的记忆像一间整理过度的档案室,每一张脸都有编号,有日期,有备注。而她不在任何一页里。
但她转过头来。那双漆黑的眼珠,穿过三十米的距离,穿过漫天雨幕和铅灰色的夜色,精准地钉在我藏身的阴影里。
"你回头看看。"她说。
我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楼梯间,积水倒映着远处城市的霓虹,红一块绿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再转回来时——
空了。
不是修辞,不是错觉。是物理意义上的、干干净净的空。王建国不见了,小女孩不见了,只有那部手机躺在地上,屏幕朝上,被雨水冲刷着,显示着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草稿:"她回来了,在烂尾楼,她真的回来了——"
我走上平台,枪指前方,保险开着。没有脚印。我蹲下身,手指抹过水泥地面,只有一层被雨水泡软的泥浆,没有被踩踏的痕迹,没有拖拽的擦痕,连那根水泥柱子上都没有水渍——她刚才明明坐在那里,赤着脚,裙子还在滴水,像只刚捞上来的水鬼。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不是来电,是自动播放的一段视频。画面抖得像筛糠,是王建国自己录的。镜头对着图书馆地下室,一排排积灰的书架在幽暗中后退,最后停在一面墙上。墙上有抓痕,很深,水泥里嵌着几片暗红色的碎屑,形状像……指甲。
视频里传来王建国的声音,不是对着镜头,是对着黑暗中的某个存在,带着哭腔:"我把你埋了,我明明把你埋了,你为什么……"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静止。最后一帧,是拍摄者身后的玻璃窗。玻璃上倒映着一个人影。红裙子,齐耳短发,漆黑的眼睛,正对着镜头,像是在笑。
拍摄日期:三年前。
我站起身,走到电梯井边缘往下望。黑洞洞的,雨声在井壁间碰撞,发出某种巨大生物腹腔共鸣般的回响。七十米,如果掉下去,尸体应该在底层的水坑里摔成一张饼。但我没有听见坠落声,也没有惨叫——从我发现他们到回头,不过三秒钟。三秒钟,不够一个人完成坠楼,更不够两个人。
"你回头看看。"
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响了一遍,带着混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我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突然发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注视了很久,久到留下了灼痕。
我转过身,再次看向楼梯间。
积水里,多了一行脚印。
很小,赤脚的轮廓,从电梯井的方向延伸过来,经过我身边,向楼下蜿蜒而去。水痕还很新鲜,边缘锐利。我蹲下来量了量,大概十六厘米,五岁女孩的脚长。但诡异的是,脚印是单行的,只有来路,没有归途——它经过我,然后消失在楼梯转角,仿佛那东西走到那里,就融进了空气里。
我跟着脚印往下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偶尔的闪电能劈开片刻的黑暗。脚印在每一层都停顿一下,像是那个看不见的女孩在等我,又或者,在戏弄我。走到第七层,脚印戛然而止,就在我之前驻足听声的那个位置。水泥地上,用积水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字,笔画稚嫩,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水很快把它冲散,冲成一片模糊的污迹。我按了按胸口,心跳平稳,每分钟六十二下,和平时一样。我确实不害怕。恐惧这种情绪,早在三年前就从我的神经回路里被连根拔起了。但此刻,有一种更古怪的东西在蔓延——不是恐惧,是错位感。就像你照镜子,发现镜中人眨了眼,而你明明没有。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通,没说话。电话那头是漫长的电流沙沙声,然后是一声轻笑,接着是那句话,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陈默,你回头看看。"
我回头。
闪电恰好在这一刻撕裂夜空,惨白的光透过烂尾楼的框架照进来,在我身后的墙壁上投下影子。我的影子。它站在墙上,保持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姿势,右手举枪,左手拿手机。
但我的左手,明明垂在身侧。
影子里的"我"慢慢举起了左手,对着我,挥了挥。动作迟缓,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戏谑。
电话挂断了。忙音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影子恢复了正常的姿态,仿佛刚才只是闪电的错位。但我的左手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我卷起袖子,在闪电的残光里,看见手背上浮现出一个印记——暗红色的,像是一只手按上去的痕迹,五指分明,大小刚好是一个五岁女孩的手掌。
雨下得更大了,像天漏了。
我握紧枪,走下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时,我最后看了一眼烂尾楼的顶层。在第十三层的缺口处,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我踩下油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徒劳的扇形。后视镜里,那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霓虹吞没,像一滴血融进海里。
但那个声音还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你回头看看。"
我没有回头。我从来不回头。
可手背的灼痛告诉我,有些东西,不需要回头也能跟上你。它们一直就在你身后,在你影子的影子里,在你每一次眨眼后的黑暗里,等着你。
等着你说出那句——
"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