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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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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溺在这份自我欺骗之中,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至于这条路会通往何处,我不敢深思,也不愿去想。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又紧绷的节奏里缓缓向前,期中考试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整座青云中学都被笼罩在备考的氛围之下。走廊里少了不少嬉笑打闹,随处可见捧着书本低声背诵的学生,黑板右上角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一日日缩减,像一记记无声的敲打,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于旁人而言,期中考试是对半学期学习成果的检验,关乎排名、关乎家长会、关乎父母的期许。可于我,这场考试又是另一场无声的较量。我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又一次我和苏晚莹的赛场。哪怕从来没有人把我和她放在一处比较,可我自己,早已在心底把这场考试当成必须奋力一搏的战场。
模仿还处在最笨拙的阶段。
我依旧在日复一日地练习复刻苏晚莹的一举一动。课间偶然遇见,我会强迫自己抬眼,学着她的弧度扯出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常常话说不到两句,内心的局促就会钻出来,迫使我匆匆移开视线,草草结束对话。偶尔远远看见苏熠从走廊走过,我会下意识想要摆出那副从容舒展的姿态,可四肢总是不受控制地僵硬,手指会不自觉攥紧衣角,所有提前在心里演练无数遍的语气和神态,到了真实的瞬间,大半都会溃散。
很多次模仿失败之后,我躲进卫生间的隔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呼气。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很重,笑容是反复练习出来的模板,褪去那层伪装之后,眼底翻涌的依旧是化不开的自卑。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可心底的焦虑一刻也不曾平息。既然性格与底气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习得,那至少成绩,我要拼尽全力去追赶。
节食的习惯依旧没有改掉。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只吃浅浅一小份,看着周围同学从容享受饭菜,我的胃时常隐隐抽痛,饥饿感缠缠绵绵地啃噬内脏,我却咬着牙硬扛下来。我盯着玻璃反光里自己日渐瘦削的下颌,心底那点偏执还在,总觉得再瘦些许,就能离那份天生的完美更近一寸。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上课偶尔会一阵一阵发晕,注意力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涣散,我便用力掐自己的掌心,靠细微的痛感把涣散的神思强行拉回课堂。
所有的课余时间几乎全部被习题填满。课间十分钟,周围同学或是趴在桌上小憩,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八卦,我伏在课桌之上,笔尖不停,一道道刷题整理错题。放学回到家中,晚饭草草了事,我便立刻坐到书桌前,摊开厚厚的试卷与教辅,台灯的光长久笼罩我的一方小桌。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我的桌面上依旧铺满演算的草稿。遇到绕不明白的难题,我不会轻易放过,反复翻看例题,拆解解题步骤,哪怕熬到太阳穴突突地胀痛,眼眶酸涩得快要睁不开,也不肯轻易合上书页。
我不是享受学习本身。驱动我的从来不是远大理想,而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差距。苏晚莹轻而易举就可以触达的高度,我必须耗尽全部气力,才有可能望其项背。我害怕松懈一秒,差距就会再度被拉得更大,害怕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努力,也没有办法成为靠近苏熠的筹码。
班里不少同学都感慨我的韧劲,连同桌都忍不住侧过头跟我说,照这样学下去,这次期中我绝对可以大放异彩。我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没有多言语。没有人知道我深夜的挣扎,没有人看见我身体的损耗,更没有人知晓我拼命奋进背后那一份卑微的执念。
为期两天的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考场之内安静得只余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沉下心来读题作答。做题的时候,胃里时不时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眩晕感时不时袭来,我紧紧咬住下唇,把所有杂念强行压下,把全部心神交付给卷面。遇到棘手的大题,手心冒出薄薄一层冷汗,我不断深呼吸,回忆往日刷题积累的思路,一点点推导演算。每考完一科走出考场,别的学生聚在一起讨论考题的难易,互相核对答案,我却刻意避开人群,独自走到走廊靠窗的位置,靠着墙壁短暂喘息,不愿参与任何讨论,生怕答案对错扰乱自己接下来的心态。
考试结束,紧绷许久的神经并没有随之松弛下来。等待成绩公布的那几天反而是另一种煎熬。我一边继续练习那些生硬的模仿,一边心神不宁,脑海里无数次预想排名榜单。我无数次幻想,我的名字能够压过苏晚莹,幻想我终于可以凭借成绩获得一丝底气,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又清醒地提醒我,那何其困难。
年级大榜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墙之上,放榜的午后,大厅很快围满了成群的学生,喧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挤在榜单前面,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与分数,欢呼、叹息、惋惜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我隔着人群远远望着那张榜单,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胸腔砰砰狂跳,迟迟没有勇气上前。指尖攥得发白,内心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惶恐。过了许久,我才挪着步子挤过拥挤的人群,视线顺着从上往下的排名一行行搜寻。
榜首第一个名字,果不其然是苏晚莹。
依旧是断层式的高分,每一门科目几乎都挑不出缺憾,那样的分数,于她而言仿佛毫不费力。我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下一行,赫然便是我的名字。
第二名。
总分刷新了我入学以来所有的记录,比我过往每一次月考都要高出一大截,好几门科目拿到很高的分数,连以往薄弱的板块都有巨大突破。周围响起几声惊讶的唏嘘,身边路过的同学低声议论,都在惊叹我的飞跃。
“赵疏眠这次太厉害了,居然冲到第二。”
“之前还只是中上游,这半个学期进步得也太恐怖了。”
耳边的夸赞传入耳中,按理来说我应当喜悦,应当雀跃。可实实在在看见那一纸榜单的时候,心底涌上来的却没有多少狂喜,只有一种耗尽气力之后空洞的疲惫,以及控制不住想哭的欲望。
我拼尽身体与精神的全部,透支睡眠、透支食欲、透支情绪换来的突破记录,依旧只能排在苏晚莹的身后。
只差一个名次,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轻轻松松立于顶端,而我拼得满身伤痕,才堪堪追到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我站在榜单前,目光定格在上下相邻的两个名字上,心口闷闷地发堵。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慢慢退远,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沉重的呼吸。所有人看见的是我的进步,看见我闪闪发光的第二名,没有人看见这份成绩背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被刻意克扣掉的三餐,还有长久以来无休无止的自我内耗。
“考得很不错,你真的好努力啊!”一道清浅的男声自身侧响起。
这熟悉的声音,我浑身微微一僵,猛地回神,转头便看见苏熠就站在距离我几步之外,他刚刚也看过榜单,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猝不及防被他搭话,我下意识便想要动用反复练习过的那套姿态,强迫自己抬眼,扯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柔和笑意。可那一瞬间,心底的挫败沉甸甸压着我,模仿出来的笑容格外僵硬,连眼神都无处安放。我慌乱地垂下眼帘,声音很轻:“还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之后,我再也找不出别的话语。提前在心里面演练许多遍的大方谈吐,在此刻尽数失效。
苏熠似乎察觉到我的局促,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留给我一道清瘦的背影。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第二名,刷新自我的成绩,依旧不足以抹平我们之间的差距。就算我把分数追上来,性格、谈吐、与生俱来的那份坦荡,我依旧远远不及苏晚莹。
周围的同学渐渐散去,公告墙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我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大厅窗外的日光落下来,落在榜单的纸张之上,把苏晚莹排在第一的名字映照得格外清晰。
我以为拼命刷题就可以缩短距离,可现实摆在眼前。成绩我可以靠血泪追赶,可有些东西,不是单凭努力就能够得到。
回到教室之后,不少同学过来向我道贺,连班主任也特意走到我的座位旁,对我这一次期中考试的巨大进步大加赞许,叮嘱我稳住状态,继续向前。同桌撞了撞我的胳膊,眼底满是真心的替我高兴。
“可以啊赵疏眠!第二名!太牛了!”
我只能勉强扯出笑容应付着周遭的祝贺,心里一片荒芜。我收下所有人的夸奖,内心却清楚,这份耀眼的第二名,依旧撑不起我想要的底气。
坐下之后,我低头看向桌面摊开的习题册,指尖抚过纸面。心底那个模仿苏晚莹的念头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愈发牢固。
如果连拼尽全力换来的最高成绩,都只能跟在她的身后。那是不是就证明,唯有戴上那副借来的明媚面具,我才有机会真正靠近苏熠。
窗外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桌角的试卷边角,我望向窗外远处的树梢,心底一片茫然。这条路很难,伪装很累,我也清楚其中的荒唐。可除此之外,我好像已经找不到别的出路。
胃又一次传来熟悉的空泛的绞痛,我微微弯腰,不动声色地按住腹部,将那一阵难受强行压下去。消瘦带来的代价,身体给出了明确的反馈,可我已经不愿意停下。
期中考试的荣光属于我,可这份荣光,依旧填不满我心底巨大的自卑沟壑。往后的日子,刷题还要继续,伪装,也要继续。只是我尚且不知道,这样戴着面具往前走,未来等待我的究竟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