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人间月色》老鼠咬猫

3、各自发光 我们都在各

　　盛夏落幕，蝉鸣渐歇，九月的重点高中正式迎来新生开学季。

　　拥挤的校门口人声鼎沸，校服白衣攒动，充斥着少年人鲜活又热烈的朝气。陈雪霁背着干净的双肩包，身姿挺拔清冷，混在新生人群中，却自带一身疏离的气场。三年初中时光，磨平了她年少仅存的一丝心软，在爷爷奶奶日渐温和的照料、父亲远程严苛的教导下，她褪去了十二岁的懵懂，性子愈发冷静通透，思虑周全得远超同龄人。

　　她以全市前列的优异成绩考入重点高中，于旁人而言，是寒窗苦读、奔赴青春的崭新开始。可于陈雪霁而言，这场高中生活，只是她人生棋局里，又一段需要兼顾打磨的行程。

　　开学报到的前一晚，远在外地的父亲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她纯粹的求学节奏。

　　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冷冽，带着多年经商的杀伐果断，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雪霁，从这个月开始，我会逐步拆分集团旗下的城郊商贸、文创两块子公司，全权交由你接手打理。”

　　陈雪霁握着手机，眉眼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她早有预料。

　　十二岁那年，她因对同族人心慈手软、处事不够决绝，被父亲送往异乡磨砺。这三年，父亲从未放松对她的培养，一边为她提供最优渥的教育资源，一边远程灌输商业博弈、人情算计的规则。如今她顺利考入重点高中，心性沉稳、心智成熟，正是接手家业、历练掌权的最好时机。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声，语气无波无澜。

　　“我不需要你兼顾完美，但我要你守住底线，镇得住场面。”陈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苛，“集团里不少老员工、旁支亲戚，看着你年纪小，必定心生轻视，伺机越权作乱。三年前你心软留后患，我希望你永远记住那个教训。商场无温情，手软者必输。”

　　“谨记。”

　　挂断电话，窗外夜色沉沉。十六岁的陈雪霁，正式开启了半工半学的高中生活。

　　白日，她是重点高中的普通高一新生，坐在教室里埋头刷题、深耕学业，成绩稳居年级前列，低调又耀眼。放学铃响、同学嬉戏玩乐的闲暇时光，于她而言尽数作废。

　　别人的课后是操场奔跑、结伴闲谈、吃喝玩乐，她的课后是奔赴写字楼，坐在办公桌前，核对报表、审核合同、处理员工纠纷、敲定项目方案。

　　她接手的两家子公司，底子尚可，却盘根错节，藏着不少陈年陋习与人心私念。最大的难题，从来不是繁琐的工作，而是一众不服管教的老员工和家族旁支长辈。

　　这群人大多跟着陈家父辈打拼多年，自持资历深厚，压根瞧不上她这个未成年的半大少女。在他们眼里，陈雪霁不过是靠着家世空降的小辈，年纪轻轻、乳臭未干，哪里懂得商场的尔虞我诈、生意博弈。

　　抵触与刁难，从她上任第一天就无处不在。

　　周五傍晚，放学匆匆赶到公司的陈雪霁，刚落座就撞上了一场公然的不服管教。

　　会议室里，几名中年高管慵懒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负责物料采购的旁支叔叔陈建军，更是直接将一叠采购清单摔在会议桌上，纸张震得轻响。

　　“小丫头片子，读好你的书就行了，公司的事不是你该掺和的。”陈建军抱着双臂，语气倨傲，字字带着刁难，“这批原材料采购我已经敲定合作方了，价格、渠道都没问题，你一个高中生，看不懂行情就别乱插手、瞎改方案，耽误公司盈利。”

　　旁边几名老员工纷纷附和，语气敷衍又轻视。

　　“是啊，雪霁侄女，我们都是跟着你爷爷、你爸打拼多年的老人，经验比你足太多了。”
　　“学业要紧，公司的事我们帮你盯着，不用你费心。”
　　“小孩子家家，别太较真，免得闹出笑话。”

　　句句看似体恤，实则字字都在否定她的管理权，变相架空她的权力。

　　换做三年前，十二岁的陈雪霁或许会碍于亲情、选择退让妥协。

　　可历经三年磨砺，早已脱胎换骨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俯身，指尖轻轻抚过散落的清单，逐行扫过上面的报价与渠道信息，清冷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批原材料报价高于市场均价15%，合作方资质不全，往期交付三次延期，售后纠纷四起。”

　　她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一众面露错愕的长辈，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陈叔敲定的合作，看似省事，实则暗藏亏损隐患。你是仗着资历深厚，还是仗着同族关系，觉得我看不懂其中的猫腻？”

　　陈建军脸色骤然一僵，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看得如此透彻，一时语塞，硬着头皮强辩：“商场合作难免有浮动，你年纪小，只看纸面数据，不懂人情往来！”

　　“商业盈利靠规则，不靠人情。”陈雪霁指尖轻敲桌面，气场沉稳，完全不似十六岁少女，“从今日起，所有采购项目必须经过我;审核签字方可生效。既往不咎，再有私自敲定项目、逾越权限者，一律按公司规章撤职追责，不分亲疏。”

　　字字铿锵，利落果决。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方才一众嚣张轻视的高管，脸色尽数变了。

　　他们这才猛然察觉，这个看似安静温顺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软稚嫩的小女孩。她深谙规则、杀伐有度、处事决绝，眼底的冷静与气场，远超常人。

　　一场无声的对峙，以陈雪霁的完胜落幕。

　　可她清楚知道，这只是开始。

　　盘踞在公司里的陈年势力、根深蒂固的偷懒徇私、倚老卖老的风气，绝非一次对峙就能彻底肃清。往后的日子，学业压力、公司纷争、族人刁难，会成为她高中生活的常态。

　　她自此彻底褪去最后一丝柔软，在学业与商海之间来回辗转，步履不停，独自撑起一方家业天地。

　　与此同时，同一片城市，同一所高中，命运的另一端，江岫白正行走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执着地探寻着多年前那场灭顶之灾的真相。

　　时隔四年，那场高速车祸的火光、爆炸的轰鸣、父母临死前绝望的呐喊，依旧夜夜闯入他的梦境，从未消散。

　　他永远记得，车子失控的全程，父亲慌乱嘶吼的那句“刹车失灵了！”

　　当年警方最终定论为意外交通事故、车辆自然故障，草草结案。可江岫白心底从未相信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好好的私家车，定期检修、车况完好，怎么会偏偏在全家出游的路上，突发刹车彻底失灵？

　　年少的无力与悲痛早已沉淀，余下的，是数年如一日的隐忍与执念。从十二岁那场浩劫开始，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找出暗中动手脚的仇人，成了他支撑自己活下去、拼命成长的唯一执念。

　　寄住在姑姑家的这些年，他懂事得让人心疼。

　　知晓姑姑打拼不易、养家辛苦，他从不提任何要求，课余时间全部用来打工赚钱，补贴自己的学费与生活费，尽可能减少姑姑的负担。旁人只看到他清冷寡言、沉默内敛，成绩优异、安分守己，却无人知晓，少年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一场持续四年、隐秘又孤勇的调查。

　　升入高中，他拥有了更多自由的时间，也开始接触这座城市底层的人脉，试图从街头零碎的消息里，拼凑当年车祸的蛛丝马迹。

　　也是在这个初秋，他结识了混迹老街、消息灵通的街头混混顾青。

　　傍晚的老巷，夕阳余晖洒落，巷口烟雾缭绕，几个少年靠墙嬉笑打闹，顾青倚着墙壁，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烟，眉眼桀骜，是这片老街出了名的消息通，黑白两道的零碎琐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江岫白主动走上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语气平静无波：“我找你打听一件四年前的事。”

　　顾青抬眼打量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重点高中校服、气质干净清冷的优等生，挑眉嗤笑一声：“好学生也来混老街？怎么，学习学腻了，想打听八卦？”

　　“四年前盛夏，高速高架的一场私家车爆炸事故，一对夫妻身亡，只留下一个孩子。”江岫白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我想知道，那场事故，有没有人为动手的痕迹，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顾青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

　　他愣了愣，上下重新审视了一遍江岫白，半晌才缓缓吐出口烟雾，语气严肃了几分：“那起事故我有点印象，当年闹得不小，官方定的是意外。不过私底下，确实有人传过风声，说那辆车的刹车，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

　　江岫白的心脏骤然一紧，沉寂多年的执念骤然翻涌，声音微沉：“谁做的？”

　　“我哪知道具体是谁。”顾青耸耸肩，语气无奈，“当年动手的人藏得太深，做得干净利落，没留半点证据，警方查不出来，最后只能按意外结案。不过我可以帮你盯着，帮你打听圈内的消息。”

　　他看着江岫白眼底藏不住的隐忍与恨意，难得正色：“我说兄弟，这事都过去四年了，你没必要揪着不放吧？都过去了。”

　　“过不去。”

　　江岫白打断他，嗓音低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那是他的父母，是他整个童年所有的温暖与归宿，是被人恶意算计、活活葬送的性命。

　　血海深仇，此生难忘，怎么可能过得去。

　　顾青看着他眼底偏执又孤勇的神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我懂了。你这人看着冷淡，倒是够重情。以后我帮你留意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牵扯不简单，太危险，你别孤身涉险。”

　　“我知道。”江岫白微微颔首。

　　自此，江岫白多了一个隐秘的盟友。

　　他一边埋头苦读、稳住学业，伪装成安分守己的普通学生，麻痹所有人的视线；一边暗中借助顾青的人脉，一点点搜集线索、排查可疑人员，步步逼近当年的真相。

　　白天，他是重点高中安静内敛、成绩优异的高一学子，低调蛰伏；夜晚，他穿梭在老街暗巷，探寻陈年旧案的蛛丝马迹，孤身奔赴黑暗。

　　同一片校园，同一段年少时光。

　　陈雪霁在明处，于学业与商海之间博弈成长，褪去柔软，练就一身杀伐底气，对抗家族人心叵测。

　　江岫白在暗处，于人海与黑暗之中隐忍蛰伏，背负血海深仇，孤身探寻尘封四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