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人间月色》老鼠咬猫

4、少女的心事 尴尬时候出

　　高一的日子被切割成两半。于陈雪霁而言，一半是教室课桌前堆积如山的习题试卷，一半是写字楼会议室里永无休止的拉扯博弈。

　　接手两家子公司已有数月，最初的刁难并未消散。陈建军那一拨倚老卖老的老员工虽在会议上被她压制住气焰，却依旧处处暗中掣肘。上报虚假的数据、刻意拖延项目进度、在合作方面前隐晦轻视她年纪太小，各种各样的软钉子接踵而至，想方设法想要逼得这个未成年的掌权人知难而退。

　　陈雪霁天生情绪感知迟钝，不会为这些暗中的排挤感到愤怒委屈，只把每一次刁难都换算成棋局之中需要破解的困局。放学之后别人结伴逛街吃饭，她坐在办公桌前一遍遍核对项目资料，约谈合作商，梳理内部人员关系。父亲远程看着她递交上来一份又一份复盘报告，电话里的语气不再全然是冰冷的告诫，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瞄准了城郊文创园区改造项目，这是她全权接手之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项目。难度不小，预算受限，周边商户诉求繁杂，公司内部不少人都在等着看她摔跟头。旁支的长辈私下议论，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凭什么撬动这样体量的工程。

　　“这个项目难度太大，不建议由你来主导。”部门例会之上，陈建军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假意的规劝，“一旦搞砸，公司要赔进去一大笔损失，你一个高中生，担得起这个后果吗？不如交给我们这些老人来操盘。”

　　周遭不少人跟着附和，明面上是为公司考量，实则都等着她主动退让。

　　陈雪霁抬眸，目光平静扫过全场。
　　“风险我评估过，可行性报告我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亏损的后果，我来承担。项目，我要亲自跟进。”

　　没有激昂的争辩，只有冷静笃定的表态。往后的日子，她几乎把时间掰成两半使用。白日在校上课，课间抓紧时间写完作业；放学便直奔工地走访商户，一家一家沟通诉求，反复修改方案，协调施工方与设计团队之间层出不穷的矛盾。常常忙到夜色深沉，才赶回爷爷奶奶家，灯下继续完成学校的功课。

　　过程之中并非一帆风顺，商户的抗拒、施工方的临时抬价、内部人员暗中使绊，一次次挡在她面前。她不依靠父亲直接出手摆平一切，靠着自己搜集证据，谈判周旋，一点点化解危机。

　　数月光阴流转，城郊文创改造项目顺利落地开园。开业当日客流爆满，营收数据远超预期，给公司实实在在带来一笔可观收益。

　　项目落成的会议上，从前处处观望摇摆不定的中层，态度彻底转变。

　　“雪霁，这个项目能做成，你的功劳最大。”一名经理率先开口，语气里再没有往日的轻视。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一部分看清局势、也真心佩服她能力的员工，开始主动站出来支持她的决策，愿意服从她的调度。属于她的势力，正在公司内部缓缓生根。当然，依旧还有一部分旧人心中不甘，只是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作对。

　　远在外地的陈父接到喜讯，看着屏幕里传来的项目盈利报表，沉默许久。从前无数次的斥责与磨砺，终于看见成效。电话接通，他的声音褪去几分凛冽：“做得不错，记住今日，不要再度心慈手软。”

　　“我记得。”陈雪霁淡淡应答。

　　父亲的欣慰很浅，可对她而言，这不过是自己棋局里拿下的一局，内心没有汹涌的喜悦，只冷静记录下这次项目积攒下的人脉与经验。

　　同一座校园，同一段时光，江岫白也在朝着自己的目标步步前行。

　　认识顾青之后，他没有止步于简单打听消息。他清楚想要挖到当年车祸被掩盖的真相，只靠偶尔询问消息远远不够，必须真正踏入顾青所处的圈子，接触更深层的信息来源。

　　外人眼里顾青就是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可相处久了江岫白才慢慢发觉，事情并非表面那样。顾青消息四通八达，处事圆滑，黑白消息都能摸到门路，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一次深夜，巷口路灯昏黄，两个人靠着墙根抽烟闲谈。

　　“你成天混在老街，家里人不管你？”江岫白轻声发问。

　　顾青把玩手里的打火机，火苗一开一灭，嗤笑一声：“很多人都以为我是无家可归的混混。其实我爸是刑侦支队的警察。”

　　江岫白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他干刑侦，见多世间阴暗，性子古板刚正。我们父子俩观念不合，吵得厉害，我干脆就经常泡在老街。”顾青吐出一口白雾，眼底带了点无奈，“我混在这里，不是学坏，是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流言秘闻都能听见。很多警方卷宗不会记录的边角消息，都藏在这些市井角落。”

　　江岫白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顾青总能拿到一般人接触不到的线索。

　　知晓这层身份之后，江岫白更加确定，这是自己难得的突破口。他不卑不亢，不靠施舍，课余打零工的时候，会帮顾青处理一些繁杂琐事，帮他梳理零散的情报，做事缜密靠谱，从不乱问不该触碰的秘密。一来二去，他慢慢获得顾青的信任，真正打入了他的圈子，得以接触到更多尘封的旧线索。

　　只是关于四年前高速刹车被动手脚的直接证据，依旧如同石沉大海，迟迟没有浮现。仇恨压在心底，他只能耐住性子，一边认真读书，一边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秋日午后，阳光暖洋洋洒在塑胶操场。各个班级分批次上体育课，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喧闹的学生。

　　陈雪霁班级这一节，要进行八百米体测。

　　那几日她身体不适，生理期突如其来。情绪感知迟钝，她能够忍耐腹部一阵阵坠痛，却没留意身下的异样。体测哨声吹响，她跟着队伍奋力奔跑，冷风灌入喉咙，小腹阵阵抽痛，她咬着牙坚持跑完全程。冲过终点线停下脚步，她双腿发软，弯腰微微喘息。

　　休息片刻想要起身，她下意识低头，赫然看见深色校服裤子后腰位置，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脑子空白一瞬。纵然心智远超同龄人，终究还是十六岁的少女，当众暴露这样的窘迫，依旧让她手足无措。周围不少同学三三两两走动说笑，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注意到那片污渍。她僵在原地，浑身紧绷，下意识想拿书包遮挡，书包却还放在远处的看台。

　　隔壁班正好也在上体育课。

　　江岫白本来站在树荫之下，漫不经心望着操场，脑海里还在梳理顾青刚刚传递给他的几条零碎线索。视线扫过终点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僵立在原地的陈雪霁，也看见了裤子上那片难堪的痕迹。

　　周围人来人往，再晚片刻，就会被旁人尽收眼底。

　　没有丝毫犹豫，江岫白抬手脱下身上的蓝白色薄款校服外套，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不等陈雪霁反应，他俯身，伸手，将宽大的外套飞快绕在她的腰腹，在侧面简单打了一个结，严严实实把那片难堪全部遮挡住。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陈雪霁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肩头微微绷紧，被吓了一跳。她抬眼，撞进少年沉静漆黑的眼眸里。

　　风拂过操场，耳边是远处同学嬉笑打闹的喧哗。

　　她迟钝的情绪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波澜，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窘迫感漫上来，她垂了垂眼睫，声音很轻：“谢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

　　时隔四年。
　　十二岁盛夏街角那两块大白兔奶糖，是她给予他绝境里的微光；
　　十六岁秋日操场这件外套，是他不动声色，替她护住的难堪。

　　江岫白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淡淡点头：“没事。”

　　说完，他便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转身走回隔壁班的队伍之中，留给她足够的体面。

　　陈雪霁双手下意识攥紧腰间的外套布料，布料上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她站在喧嚣操场之中，心底一片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