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人间月色》老鼠咬猫

2、大白兔奶糖 再次重逢，

　　陈雪霁磕磕绊绊，终于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家。
　　她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踏进门。空气里弥漫着老旧家具的味道，迎接她的没有半分热切的欢喜，只有淡淡的疏离。
　　爷爷奶奶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她不是女孩子。再加上陈雪霁的母亲早逝，父亲又不肯再续弦，没有为陈家再添子嗣，这份不满，便一并落到了陈雪霁的身上。
　　陈雪霁情绪感知迟钝，感受不到这份待遇里的刻薄与冷落。她冷静地看清现实，在心底默默记下利弊，把这里当作暂时落脚的一处落脚点，不寄予半分温情的期待。
　　出门熟悉周边环境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街角的江岫白。
　　少年依旧站在梧桐树下，满身尘土，脸上还留着没有处理干净的擦伤。长时间没有进食，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腹部一阵阵传来绞痛，整个人摇摇欲坠，只能靠着树干勉强支撑住身体。周遭人来人往，路过的行人匆匆瞥上一眼，便又移开目光，没有一人停下脚步。
　　陈雪霁口袋里常年装着应对低血糖的糖果。她伸手探进兜里，掏出来两块大白兔奶糖，递到少年面前。神情平平，没有同情，也没有多余的慰问，只是单纯的一个举动。

　　“给你。”

　　江岫白迟缓地抬眼，视线落向她掌心那两颗裹着奶白色糖纸的大白兔奶糖。
　　从前家境优渥的时候，这种奶糖他只觉得甜得发腻，从来碰都不愿意多碰。可此刻饥寒交迫，这两颗小小的糖果，竟像是救命的东西。

　　他指尖颤巍巍接了过来，糖纸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微微发皱。
　　心里一片灰败地想，也好，就算真的撑不下去死在这里，临死之前，还能吃上一颗糖。

　　“岫白！岫白！”

　　一道焦急的呼喊从街道远处传来。女人踩着高跟鞋，一路四处张望，快步朝这边奔跑过来，正是江岫白父亲的妹妹，他的姑姑。

　　她辗转得知，自己哥哥的血脉从事故现场回来，竟然被爷爷奶奶赶出了家门，心下一紧，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满城找人。

　　跑到近前看见狼狈不堪的少年，姑姑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疼：“我的天，你怎么真的流落街头了？爸妈怎么能把你赶出来！”

　　江岫白攥紧手心的两颗奶糖，嘴唇动了动，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姑姑……”

　　“走，跟姑姑走。”姑姑心疼得鼻尖发酸，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再难，姑姑也不会让你在外边挨饿受冻。”

　　姑姑一心都放在江岫白身上，这时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陈雪霁，略带歉意地朝她点了点头，算作道谢。

　　陈雪霁依旧神色淡然，没有多言语，安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梧桐叶被夏风吹得簌簌作响。
　　两颗大白兔奶糖，是他们十二岁这年，仅有一次短暂的相逢。
　　江岫白被姑姑匆匆带走后，盛夏那条闷热的老街，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刚才那一幕仿佛是她的幻觉。
　　陈雪霁静静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掌心空空，神色依旧淡然，没有留恋，也没有感慨。只是转身回了爷爷奶奶的家，继续自己被放逐的生活。
　　陈父纵使将她送到祖辈身边磨砺心性，却从未打算让她的人生、学业落下半分。
　　他在异地依旧替她安排好了最好的师资，足额缴纳了当地私立初中的全部学费，衣食开销从不短缺，唯一的要求，是让她在平淡琐碎的生活里，磨掉那一丝多余的心软，学会真正的杀伐果断。

　　起初爷爷奶奶对她始终心存芥蒂。

　　他们心里始终遗憾她不是男孩，又常年介怀她母亲早逝、儿子执意不再续弦，断了陈家再添子嗣的可能，便将心底所有的遗憾与怨气，都轻轻压在了这个孙女身上。

　　起初只是管吃管喝，不问冷暖，任她独自长大。

　　可日子岁岁流淌，朝夕相处久了，两位老人也渐渐看开。

　　儿子心意已定，此生不再娶妻，陈家余下的血脉，从头到尾，便只有眼前这一个安静、懂事、从不让人操心的孙女。

　　那点重男轻女的执念、那点对儿子的怨怼，被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常慢慢磨平。

　　他们开始学着接纳她，生出微薄的、迟来的疼爱。会记得给她留热饭，会叮嘱她天冷加衣，会偶尔过问一句学业好坏。

　　不多，很浅，不温热，却足够让陈雪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拥有一处安稳无虞的容身之地。

　　她依旧性子淡漠，情绪钝感，冷静通透，在新的学校安静读书，稳步成长。

　　而另一边的江岫白，跟着姑姑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姑姑事业独立、能力出众，独自撑起一片天地，将所有积蓄与心力，大多铺在了工作与事业上。她真心疼惜失去双亲、孤苦无依的侄子，尽全力想要弥补他缺失的一切。

　　可繁忙的工作缠身，她的关心终究时常缺位，无法时时刻刻陪伴、照料他的情绪与生活。

　　江岫白自那场火海劫后，心性彻底提前成熟。

　　他敏感、懂事、自卑，心底牢牢刻着自己是寄人篱下、是拖累别人的累赘。他从不哭闹，从不索取，从不添麻烦，事事隐忍退让，小心翼翼地活着。

　　姑姑拿出自己辛苦打拼的积蓄，全额供他读书、交学费、养他日常起居，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出路。

　　他便愈发乖巧克制，拼命读书，默默成长，把所有的孤苦、遗憾全部压在心底，无人倾诉，独自熬遍无人问津的年少时光。

　　一座小城，两处光阴。

　　一个被岁月慢慢温柔接纳，褪去稚气，冷静沉淀；
　　一个在无人庇护的风雨里，独自咬牙生根，隐忍蛰伏。
　　那年盛夏街角的两块大白兔奶糖，是他们十二岁唯一的交集。
　　时光匆匆数载，少年少女转眼走完三年初中时光，迎来中考。

　　考场落笔，尘埃落定。
　　陈雪霁天资卓绝，答卷行云流水，稳稳考入市内最好的重点高中。
　　江岫白亦是拼尽日夜苦读，熬过无数半工半学的艰难夜晚，同样拿到了这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九月开学，烈日依旧复刻着十二岁那年盛夏的燥热。
　　重点高中校门人潮涌动，新生络绎不绝，喧闹声填满整条街道。

　　陈雪霁背着简约的书包，神色淡淡，随着人流往校园里面走。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那副情绪感知迟钝的模样，旁人的打量、隐晦的善意或是敌意，大多很难在她心里掀起波澜。十二岁街角那两块大白兔奶糖的插曲，早已经被她淡在了记忆深处，面孔模糊，她完全记不起当年那个饥寒交迫的少年。

　　不远处，江岫白站在梧桐树荫之下。

　　几年光阴磨去了少年曾经的稚气，身形拔高，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隐忍清冷。这些年寄住在姑姑家中，他早早懂得收敛情绪，大半课余时间都要出去打零工补贴自己，眼底藏着洗不去的风霜。

　　人群之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陈雪霁。

　　只是匆匆一瞥，十二岁街角的画面瞬间撞进脑海。
　　燥热的街道，梧桐树下，女孩递过来的两块大白兔奶糖，那是他坠入无边黑暗的时候，收到的为数不多、不带怜悯的善意。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张脸。

　　可对面的陈雪霁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视线从他身上平平掠过，没有半分停留。于她而言，江岫白，只是千千万陌生新生里普通的一个。

　　江岫白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隐隐发紧。
　　他认得她，她却早已不记得他。

　　喧闹的开学人潮在两人之间来来往往。
　　同城数年的遥遥错过，终于在此刻正式相逢，只是这份重逢，从一开始，便只有他一个人留存着旧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