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和孟氏》月照水

6、聪明人 当年赵家兄

　　当年赵家兄弟分家，一人十来亩田。阿云父亲赵丁一居长，娶妻之后虽生养过几回，只养活阿云一人；叔父赵丁二家中养下两儿两女，儿女多，日子不免难过起来，便打起兄长家产主意。

　　赵丁一过世，赵丁二几次想要把儿子过继，阿云母亲一直不同意，等到阿云母亲过世，赵丁二便想法设法把阿云赶了出去，正打算发嫁阿云，好侵占兄长留下的房产田亩。

　　阿云安静地走着，她白天在草棚里守孝，晚上跑去叔父家中找吃的，正是如此，她才听到叔父和婶娘商量把她发嫁给韦阿丑。只要她嫁出去，爹娘留下的家产就是叔父一家的。

　　韦阿丑是谁？阿云花了两天才搞清楚，那样丑陋的一个人，那样高大的一个人，那样年纪老大的一个人。

　　阿云看一眼韦阿丑，昨天喝的野菜粥都能吐出来。叔父为什么将她许嫁那么丑一个人，只因为她每天吃一把米么？阿云想不通，她气不过，想找韦阿丑理论，她想要韦阿丑退掉亲事。

　　白天阿云不能离开草棚，晚上夜路黑黢黢，阿云带着一把刀壮胆。她摔了好几跤才走到河西村，好在韦阿丑独自住在田埂边。

　　那韦阿丑睡着了呼噜打得响，阿云叫不醒他，不得不拿刀敲醒他，哪里知道那韦阿丑醒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杀人，还对着她扑来。

　　阿云并不想杀死韦阿丑，她是想吓住韦阿丑，让韦阿丑找叔父退亲，哪里知道他个子那么大，胆子却小，根本不给阿云说话的机会，嗓门大，嚎得惊动整个村子。

　　县尉听王衙役说完阿云的情况，县尉便明白这凶手多半就是孝女阿云了。

　　一行人太阳快下山才走到县城，县尉去禀报，县太爷见天色已晚，留下案卷，明日再审。

　　村长几人自去找住处，唯有阿云不好安置，王衙役说自家家中有一女儿，年纪与阿云差不多大，阿云可以与自家女儿同住。

　　阿云很是乖顺，去了王衙役家，老实坐着，既不四处走动，也不四处张望。

　　王衙役家里整治了酒菜，邀请县尉同吃，县尉吃了一口菜：“你可问出来什么？”

　　“什么也不说。”衙役摇摇头，“该提点的我都提点了，那阿云看着是个聪明的。”

　　“聪明？”县尉点点头，韦阿丑伤虽然多，却算不得重，如果碰上一个仁慈些的县令，只怕非但不判罪，还会宣布两人婚约无效。但是蓬莱县令问案最是严苛，阿云打错了算盘。

　　“我听说那亲事是瞒着阿云定下的。”

　　“亲爹娘许亲，愿意问子女意见的已经是好人家，阿云是叔父许亲，许的又是韦阿丑，怎么会问过阿云意愿。”王衙役放下酒杯，他今日看了阿云一整天，心里很是不好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孩子就没有哪个能自己挑夫婿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她想要模样生得俊俏人好看的，可是人好看是当得饭吃还是做得衣穿？韦阿丑个子高高大大，家中又有田亩，若不是模样实在太差了，阿云哪里高攀得上。

　　王衙役和县尉想到韦阿丑的模样，双双放下筷子，天天对着一个吃不下饭的人，难怪阿云不愿意。

　　“可怜阿云还守着孝呢。”

　　“你忘了我们县太爷是什么人？”

　　蓬莱县令长得有些寒碜，据说才气很好，当年考中进士，名次也不错，只是官家不愿意见他的模样才放到地方上来做官，他最恨以貌取人之人。

　　“以妻伤父，乃是十恶不赦之罪。”王衙役有些可怜阿云。

　　“都是那叔父贪财。”县尉放下酒杯，“哪家聘女不要聘金，两升米就把侄女许出去，还找了韦阿丑那样的人物，真是太下作了些。”

　　王衙役叹一口气，那是亲侄女啊，阿云叔父自己对着韦阿丑能吃得下饭?那韦阿丑若是与阿云年貌相当，阿云未必不愿意嫁。

　　“要看明日过堂，阿云叔父和韦阿丑怎么说，”县尉忍不住说，“你再跟阿云说一说，是她做的，老四应下，她那个身板，只怕经不住两棍子。”

　　“我知道了。”

　　县尉吃饱了回去，家中娘子听闻是杀人命案，担忧了一整天，他回到家中另有一番话说。

　　王衙役找到阿云，将白天的话再次重申，阿云终于说话：“多谢大人，阿云不是不知好歹，我也不想杀人，只想韦家大郎能找叔父退亲。”

　　“你是嫌弃韦阿大丑陋，不肯嫁他？”

　　“家中父母只有小女，我想留在家中招赘，日日侍奉在父母跟前。”

　　阿云没有兄弟，她嫁出去，父母坟前谁来照看？叔父没有一点兄弟情义，更不会给爹娘烧半张纸钱。

　　“你倒是个孝顺的，只是用错了法子。”

　　退亲的法子有千万种，阿云用了最不该的那一种。

　　王衙役沉默了，阿云无父无母，叔父想把她嫁于谁就嫁于谁，阿云没有半点反抗的机会，她去找韦阿丑也是白搭。

　　“大人，我想问一问您，我能留在家中招赘吗？”阿云期冀地看着王衙役。

　　昨天晚上韦阿丑大喊大叫，惊醒了河西村人，她不得不先离开，原本想着过两日再去找韦阿丑商量，今日韦阿丑那翻话，是一定要把自己娶回去的，阿云不想嫁。

　　王衙役摇摇头，阿云父母若在，她想招赘只要父母同意。如今她的婚事由叔父做主，端看他叔父为她选的韦阿丑，这对叔侄没有多少情义。

　　“你当和叔父好好商量。”

　　“他是叔父，不要说动手，哪怕我说叔父一句不好，也是不孝。”阿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知道叔父想要家中田亩，我已同意，家中田亩半数交于叔父，他还是不肯。”

　　阿云没有找叔父商量过吗？天越来越冷，他们说在娘亲跟前守孝才是孝顺，夜里秋风越来越寒，他们还不放阿云回家去住。

　　王衙役看阿云哭得凄惨，自家女儿在门口探头探脑，走出去对她说：“找两件你不穿的旧衣给她。”

　　王家小女儿眼神灵动，她给阿云端来热水，又拿着一件夹袄给她：“你犯了什么案？”

　　“他们说我杀人。”

　　王家小女儿一惊，她一把抓住阿云胳膊：“就你这点力气，还想杀人？”

　　“我没想杀人，只是不想嫁人。”

　　“你才多大，怎么这么早嫁人？”

　　“我十三了。”

　　十三岁是一道坎，小于十三岁不能说亲，过了十三岁就能嫁人。阿云母亲拼着命留下一口气，也没能拖到阿云十三岁，她抓住阿云的手，怎么也闭不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