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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刘芳 ...

  •   刘芳第二次来峁上,是来拿红纸的。

      满仓骑车带她到院门口的时候,守土正蹲在枣树底下劈柴。新黑宝趴在旁边,耳朵竖着,看见刘芳从车后座上跳下来,尾巴摇了两下但没起来。刘芳拎着一个布包走进院子,守土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来了。”刘芳说:“叔,我来拿红纸。”守土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在窑里,炕柜最下面那层。”刘芳进了窑,满仓跟在后面。守土没跟进去,又在枣树底下蹲下来了。

      刘芳打开炕柜最下面那层,里面有一卷红纸,用布条扎着,旁边还有几张散着的粉纸。她把那卷红纸拿出来——五十张一卷的,用了小半,还剩三十来张。纸边齐整,颜色还鲜艳。她把红纸搁在炕桌上,又看了看柜子里——除了红纸粉纸,还有那把旧剪刀,手柄上缠的布条换过好几回,刀刃薄薄的。她看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了。

      满仓站在旁边说:“就这些。”刘芳说:“够了。”她把红纸和粉纸一起搁进布包里,系好。然后她看了看这口窑——满仓他娘住了大半辈子的窑,墙上贴满了窗花,炕上铺着旧席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她在窑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炕头扫到窗户,又从窗户扫到墙上的窗花。最后落在炕柜上——柜门关着,但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打开过了。她伸手在柜面上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她把指头在围裙上擦了。

      那天中午刘芳又做了饭。灶台上有守土薅好的韭菜、几个鸡蛋、半块豆腐。她把韭菜切了、鸡蛋打了、豆腐煎了,做了三个菜。守土坐在炕桌边上吃,满仓蹲在灶台前吃。刘芳自己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中间没有多少话。但刘芳注意到守土吃了两碗米饭,比上回又多吃了半碗。

      吃完了饭刘芳刷碗的时候跟满仓说:“满仓,我想学剪花。你娘那些窗花我看了一回了,想学着剪几张。”满仓说:“我大说柜子里有红纸,你拿回去剪。”刘芳说:“我想在这儿剪。”满仓看了她一眼。刘芳说:“在这儿剪,对着你娘那些旧窗花照着学。拿回去剪没有样子,剪不出来。”满仓想了想:“那你问问大。”刘芳把碗刷完了,走到院子里。守土蹲在枣树底下抽烟,新黑宝趴在他脚边。刘芳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跟守土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守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刘芳说:“叔,我想在这儿剪几张花,对着墙上那些照着剪。行不?”守土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看着峁顶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你剪你的。剪完了把碎纸收了就行。”刘芳说:“行。”

      那天下午刘芳就在窑里剪花了。她把改花那把旧剪刀拿出来了——手柄上缠的布条有点松了,她重新缠了一遍,扎紧了。红纸铺在炕桌上,照着墙上那张“桃花仙子”开始剪。第一张下刀就剪坏了——剪掉了一个花瓣的尖,整张纸废了。她把废纸揉成一团搁在灶膛边上。第二张剪到一半又坏了——花心剪偏了。第三张、第四张,废纸团攒了四五个在灶膛边上。满仓在旁边看着她剪——她低着头,嘴唇抿着,剪刀走得不快但很专注。跟改花当年一模一样。

      守土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看见灶膛边上那堆废纸团,没说话。他蹲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灌了暖壶。灌完了暖壶他又去院子里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看了看刘芳剪的第五张——这回剪完了整张“桃花仙子”,虽然花瓣大小不一、花心歪在一边,但五瓣花瓣都出来了。刘芳把剪好的那张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守土站在灶台前看了一眼那张窗花——歪歪扭扭的,跟他当年剪的第一颗桃心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说:“花瓣先画个样再剪。”刘芳抬头看他:“用铅笔?”守土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从针线篮子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很短了,剩不到一寸长——递给她:“你娘以前也画。画个大概,再照着剪。”刘芳接过来那截铅笔头,在红纸背面画了一个花瓣的形状。画完了照着线剪,这回剪出来的比前几张整齐。她把剪好的那张搁在炕桌上,又画了第二瓣。守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蹲回灶台前烧水了。

      那天下午刘芳剪了六张。最好的那张是一朵桃花,五瓣花瓣齐整,花心圆圆的,比她前几张进步了不少。她把那张桃花跟改花那张“桃花仙子”并排摆在炕桌上——一张是改花十八岁剪的,花瓣圆润、线条娴熟;一张是刘芳今天剪的,花瓣稍显生硬、线条还带着犹豫。两张摆在一起,像两辈人的手隔着纸说话。刘芳看了一会儿,把她自己剪的那张收进了布包里。改花那张她没动,留在了炕桌上。

      走的时候满仓骑车送她回镇上。骑到镇口槐树底下,刘芳跳下车,拎着布包站在槐树底下。满仓说:“下周还来?”刘芳说:“来。红纸还没剪完。”满仓说:“我大没说啥吧?”刘芳说:“没。他让我把碎纸收了就行。”满仓说:“那就行。”刘芳站了一会儿,看着满仓:“满仓,你大今天把那截铅笔头给我了。你娘用过的。”满仓说:“嗯。”刘芳说:“你娘的东西他都不动,今天动了一样。”满仓没说话。刘芳说:“我下周来。”她转身进了饭馆。

      满仓骑车回峁上。到了峁口远远看见守土蹲在枣树底下——还是老位置。满仓下了车走过去。守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送回去了?”满仓说:“嗯。”守土说:“吃饭。”满仓跟着他进窑了。灶台上温着粥、热着菜。满仓坐下来端起碗。守土也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守土忽然说了一句:“她剪得不行。”满仓抬头看他:“谁?”守土说:“那女子。”满仓说:“刘芳?”守土说:“嗯。花瓣剪得歪。”满仓说:“她才学。”守土说:“你娘第一回剪花也歪。”满仓看了他一眼。守土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面朝窑壁。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还在。旁边那张碎纸片拼的旧报纸也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报纸上最大的一片粉色碎纸片,摸完了把手收回来枕在脑袋底下。守土躺在他旁边,呼吸沉沉的、匀匀的。满仓听着那个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合上了眼。他梦见灶膛边上那堆废纸团——红的粉的,大大小小的,揉皱了又展开过的。他还梦见刘芳坐在炕桌前低头剪花,剪刀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他醒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灶台上已经有动静了——守土在烧火,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他翻了个身,看见守土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截铅笔头——刘芳还回来的那截,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搁回针线篮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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