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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满仓 ...

  •   满仓第二次带刘芳回峁上的时候,从柜子里挑了几张窗花带上。

      他在油纸包里翻了翻——改花剪的那些,从十五岁到四十八岁的,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挑来挑去,选了三张:一张“喜鹊登枝”,纸还红着,喜鹊的翅膀半展着,像是要飞;一张“连年有鱼”,两条鲤鱼首尾相跟着,鳞片一片一片的;还有一张“桃花开”,粉纸剪的,花瓣细细密密的。他把这三张叠好,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夹住,搁在备课本里。

      骑到镇上饭馆门口的时候刘芳已经在槐树底下等着了。她接过备课本翻开一看,三张窗花夹在白纸里,平平整整的。她拿出来一张一张看——喜鹊、鲤鱼、桃花,在太阳底下透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说:“满仓,你娘剪这些的时候多大年纪?”满仓说:“喜鹊是我娘十八岁剪的,鲤鱼是二十三,桃花是四十六。”刘芳把三张窗花并排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喜鹊的翅膀透出细密的羽毛纹路,鲤鱼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桃花的五瓣花瓣薄得能看见背后的手指头。她看完了说:“十八岁剪的跟四十六岁剪的,刀法不一样。”满仓说:“你看出来了?”刘芳说:“喜鹊的线硬,桃花的线软。年纪大了手稳了,走刀就柔了。”满仓看了她一眼——她托着那三张窗花,手指头轻轻地捏着纸边,像捏着什么贵重的东西。他说:“你懂这个?”刘芳说:“我外婆也剪纸。四川那边跟你们这边不一样,但刀法有讲究,我看得出来。”满仓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刘芳把三张窗花贴在了饭馆窗户上。饭馆临街有一面大窗户,原来是空的,玻璃上只贴了一张红纸剪的“福”字。刘芳把“喜鹊登枝”贴在左半边,把“连年有鱼”贴在右半边,中间留了一块空。贴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中间空着不好看,回头问满仓:“把你娘那张桃花贴中间行不?”满仓说:“你看着贴。”刘芳把那张粉色的“桃花开”贴在了正中间——三张窗花排成一排,红的两边,粉的中间,在玻璃上透着光。从街上看过来,饭馆的窗户像是挂了一幅画。

      那天傍晚来了几个客人,都是镇上的老主顾。有人坐下之后抬头看见了窗户上的窗花,愣了一下:“刘芳,这谁剪的?”刘芳说:“陈老师他娘剪的。”那人说:“陈老师他娘?就是那个剪窗花出明信片的李改花?”刘芳说:“嗯。”那人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这个喜鹊剪得好,翅膀一根一根的。”另一个客人说:“我家里还买过她的明信片呢,贴在墙上了。”刘芳端面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几天满仓再来吃面的时候,发现窗户上多了几张窗花——是刘芳自己剪的。她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沓红纸,照着改花那几张的样子剪了几张新的,贴在了窗户的另一面。剪得生涩些,线条不够顺,喜鹊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鲤鱼的鳞片疏疏密密的。满仓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刘芳从灶台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剪的,不好。”满仓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刘芳说:“晚上关了店剪的。你娘那几张我看了好几遍,学着走刀。手笨,剪废了好几张。”满仓看着窗户上那些新新旧旧的窗花——改花的三张,刘芳的几张,贴在同一个窗户上,老的技法娴熟,新的刀法生涩,但并排贴着看着暖和。他说:“你跟我娘一样。”刘芳说:“咋一样?”满仓说:“手闲不住。”刘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红纸的颜色,指甲边上有两道浅浅的刀痕。她把手指头往围裙上擦了擦:“你大一个人在家还剪花不?”满仓说:“不剪。他把我娘掉的碎纸片捡起来贴了一张报纸。”刘芳说:“啥报纸?”满仓说:“旧报纸,上头粘满了我娘剪花剩的碎纸片。红的粉的,大大小小的。”刘芳想了一下:“贴哪儿了?”满仓说:“窑里墙上。跟那些窗花并排贴着。”刘芳没再问。她转身回灶台前下面去了。但那天满仓走的时候,刘芳从灶台上拿了一沓红纸塞给他:“给你大带回去。他要是想剪就剪。”满仓接过来揣进兜里。

      那沓红纸带回去之后,守土看了看,搁在炕桌上了。满仓说:“刘芳给的。”守土没说话,把红纸推到炕桌里面去了。那天晚上满仓睡下之后,守土坐在炕沿上抽了一锅烟。抽完了烟他把那沓红纸拿过来,抽出一张搁在膝盖上。他从炕柜里把改花的剪刀翻出来了——那把旧剪刀,手柄上缠的布条换过好几回,刀刃磨得薄薄的。他拿在手里试了试,沉甸甸的。他把剪刀搁下了,把红纸也搁下了。

      第二天满仓骑车去了学校,守土一个人在家。他把那沓红纸又翻出来了,抽出一张铺在炕桌上。剪刀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下了一刀。红纸裂开一道口子,歪歪扭扭的。他看了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搁在灶膛边上了。又抽出一张,重新下刀——这回慢了些,走刀走到一半停了,看了一下方向,继续走。剪出来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一片歪歪扭扭的形状,像叶子又不像。他把那张也搁在灶膛边上了。第三张剪到一半的时候他把剪刀放下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新黑宝凑过来舔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脑袋。蹲够了站起来回窑里,把剩下的半张红纸收进炕柜里了。

      那天傍晚满仓回来的时候,看见灶膛边上搁着两张揉皱的红纸团。他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看——一片歪歪扭扭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他看了看坐在灶台前的守土——他正低头烧火,脸上没啥特别的表情。满仓把纸团搁回灶膛边上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面朝窑壁。他伸手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又摸了一下旁边那张碎纸片拼的旧报纸。他把手收回来枕在脑袋底下,在黑暗里开口了:“大。”守土“嗯”了一声。满仓说:“刘芳问咱家那些窗花是咋剪的,我给她说了。”守土说:“嗯。”满仓说:“她说她外婆也剪纸。她想跟你学。”守土翻了个身面朝窑壁:“她学这个干啥?”满仓说:“就是喜欢。”守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要学,让她来。我教不了,你娘在的时候是她教的。”满仓说:“那让她看你剪?”守土说:“我不剪。”满仓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守土在黑暗里开口了:“你娘那沓红纸还在柜子里。她要学让她拿去。”满仓说:“行。”两个人没再说话了。窗外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过场院、吹过枣树、吹到窑洞顶上。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撩动了窗台上那张“松鹤延年”的纸角。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满仓慢慢合上了眼。

      过了几天满仓去镇上吃面的时候跟刘芳说了:“我大说让你去。他教不了,但柜子里有我娘的红纸,你要学就拿去。”刘芳正在揉面,手上的面团停了一下。她看着满仓:“你大愿意让我去?”满仓说:“他说你愿意就来。”刘芳低头继续揉面了,揉了两下又把面团搁下了。她走到窗户前面,看着那几张窗花——改花的三张、她自己剪的那几张。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满仓,你娘走了之后,那沓红纸你大动过没?”满仓说:“没动。收在柜子里。”刘芳说:“他让你给我?”满仓说:“嗯。”刘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下回去峁上拿。”

      那天傍晚满仓走的时候刘芳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布包塞给他。满仓问:“啥?”刘芳说:“给你大做的鞋垫。我看他走路脚后跟往一边歪,旧鞋垫太薄了。”满仓接过来捏了捏——千层底的,纳得密密的,比改花纳的还厚实一些。他揣进怀里。刘芳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骑上车子走了,马尾辫搭在肩膀上,风把她的头发梢吹起来,她没去拨。

      那天晚上满仓回到峁上,把鞋垫掏出来递给守土:“刘芳给你做的。”守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千层底,黑布面,纳得密匝匝的。他把鞋垫搁在炕桌上了。那天晚上他洗了脚之后把鞋垫塞进了鞋里,踩了两下,软乎乎的,脚后跟被托住了。满仓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守土把鞋穿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坐回炕沿上把鞋脱了,把鞋垫掏出来搁在炕桌上——鞋垫的千层底上沾着一点他脚上的泥印子。他看着那个泥印子看了一会儿,把鞋垫翻了个面搁着了。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在黑暗里听着守土的呼吸声——沉沉的、匀匀的。他忽然觉得那个呼吸声比前些日子稳了一些。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稳了。他合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天的事——刘芳在饭馆窗户上贴窗花的样子、守土把鞋垫翻面搁着的样子、灶膛边上那两张揉皱的红纸团。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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