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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刘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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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连着来了四个周末。
每个周末满仓骑车带她回峁上,她在窑里剪一下午花。头一回剪废了五张,第二回废了三张,第三回只废了一张,第四回剪出来的六张里,有三张看着像样了。守土不怎么看她剪,但他也没拦着。他在院子里劈柴、在灶台前烧火、在枣树底下蹲着抽烟。刘芳剪到天快黑的时候,他就进来说一句“该做饭了”,刘芳就把剪刀收起来去灶台前忙活。
第四回剪完的时候,刘芳把剪好的六张窗花并排摆在炕桌上。一张“喜鹊登枝”,两张“桃花开”,一张“连年有鱼”,两张看不出是什么的图案。满仓站在旁边看,守土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刘芳看着自己剪的那几张——喜鹊的翅膀一只大一只小,桃花的瓣数对了但形状还是歪的,鱼的尾巴分叉了。她看了一会儿说:“还是不行。”满仓说:“比上回强。”刘芳说:“强啥,跟婶子剪的差远了。”她下意识说了一声“婶子”,说完自己顿了一下。窑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守土蹲下来,把那六张窗花一张一张拿起来看。他看得很慢,正面看完翻过来看背面,看完背面又放回炕桌上。最后他拿起那张“喜鹊登枝”——两只喜鹊嘴对嘴的,一只翅膀大一只小。他看了一会儿说:“你用了两刀剪的?”刘芳愣了一下:“你咋知道?”守土说:“翅膀那根线断了。一刀下来的话翅膀连着身子是一整片,你这个翅膀跟身子是分开的。”刘芳凑过去看——果然,喜鹊的右翅膀跟身子之间有一道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说:“我剪到那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断了。”守土说:“断了就断了。你娘……她以前剪坏的时候不重来。”刘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守土把那张“喜鹊登枝”放回炕桌上:“留着吧。剪坏的也是花。”
刘芳把那张窗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搁进了自己的布包里。她把剩下的几张也收进去了,把红纸和剪刀收拾好。守土站起来去灶台前烧火了。满仓把炕桌上的碎纸屑拢了拢,丢进了灶膛里。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芳炒了两个菜一个汤。三个人围着炕桌坐着,守土照例坐在灶台那一侧,刘芳坐在满仓旁边。吃了一会儿,刘芳给守土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守土低头吃了,没说啥。刘芳又给他添了半碗粥。守土端起来喝了。满仓在旁边看着——他大碗里的菜吃得干净,粥也喝完了,筷子搁得整整齐齐的。他想起改花在的时候他大吃饭也是这个习惯,碗底从来不剩东西。刘芳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守土那只碗单独拿起来看了看——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去刷了。
刷完碗刘芳在灶台前擦灶面。她擦着擦着忽然看见灶台角落里有一样东西——卡在灶台和墙的夹缝里,只露出一小截,像是一张纸的边角。她蹲下来把它抽出来——是一张红纸剪的窗花。很小,巴掌大,剪的是一朵菊花,花瓣细细密密的。纸色已经发暗了,边缘卷起来,但图案还完整。刘芳把那张窗花捧在手心里看了看,走到窑里递给守土:“叔,这个在灶台缝里卡着的。”守土接过来看了一眼,捏在手里没动。刘芳和满仓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守土把那张菊花窗花搁在了炕桌上。满仓凑过去看——菊花剪得比改花后来那些大窗花要小一些,花瓣的线条也简单一些,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剪的,每一片花瓣都对称。满仓认出来这张窗花——是他娘有一年秋天剪的,剪完了随手搁在灶台上,后来找不到了。他记得他娘找了好几天,说“有一张小的,剪得还行,不知道搁哪儿了”。原来卡在灶台缝里了。
满仓把那张窗花拿起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就是红纸的背面。他把窗花递给守土:“大,收起来吧。”守土接过来,站起来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满仓以为他会把窗花放进那个油纸包里。但守土没动油纸包——他把那张菊花窗花搁在了油纸包上面,跟油纸包并排搁着。然后他把柜门关上了,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满仓送刘芳回镇上。骑到半路的时候刘芳坐在后座上忽然说:“满仓,你大今天跟我说了两句话。”满仓说:“啥话?”刘芳说:“喜鹊翅膀那事。还有——他说剪坏的也是花。”满仓蹬着车子没说话。骑了一段他说:“我大话少。我娘在的时候也是我娘说得多。”刘芳说:“他跟我说的这两句,比跟你说的多。”满仓笑了一下:“那是他没把你当外人。”刘芳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满仓,你大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谁跟他说话?”满仓说:“没人。就峁顶那棵树。”刘芳不说话了。
骑到镇口槐树底下,刘芳跳下车。她拎着布包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满仓:“下回还来。”满仓说:“行。”刘芳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满仓,你以后别天天骑车来回跑了。太累。”满仓说:“没事。骑惯了。”刘芳说:“那你晚上睡哪儿?”满仓说:“跟我大睡炕上。”刘芳看着满仓——路灯从镇口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晒黑了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了一会儿说:“满仓,你搬来镇上住吧。饭馆后面有一间空屋子,我叔以前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你白天上课,晚上不用跑那么远。”满仓愣了一下。他看着刘芳——她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拎着布包,马尾辫搭在肩膀上,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不躲。他看了一会儿说:“那我大呢?”刘芳说:“你周末回去。平时你大一个人在家,跟以前一样。”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行车——那辆二八大杠,车座磨破了,车把上的漆掉了几块。他骑了这辆车半年,每天来回四十里路。他说:“我想想。”刘芳说:“你想想。”她转身进了饭馆。
满仓蹬上车子回峁上。骑到峁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守土蹲在枣树底下——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满仓骑过去支好车子,守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送回去了?”满仓说:“嗯。”守土说:“吃饭。”满仓跟着他进窑了。灶台上温着粥。满仓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筷子。他看着守土:“大。”守土“嗯”了一声。满仓说:“刘芳说镇上饭馆后面有间空屋子,让我搬过去住。不用天天骑车来回跑。”守土端着碗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了,看着满仓:“你想搬?”满仓说:“没想好。”守土说:“那就别搬。”满仓说:“天天骑车,来回四十里路,你一个人在家……”守土打断他:“我一个人住了半年了。”满仓不说话了。守土端起碗把粥喝完了,搁在灶台上。他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把旱烟点上了。抽了两口他说:“你娘在的时候,我天天去地里,她天天在家。晚上回来她做饭我烧火,一句话不说也知道对方在。你娘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也是那个过法。你天天骑车回来,晚上睡我旁边,我知道你在。你搬镇上去,我也知道你还在。就是离得远了点。”他抽了口烟,“你自个儿定。”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面朝窑壁。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还在。旁边那张碎纸片拼的旧报纸也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报纸上最大的一片粉色碎纸片,又摸了一下旁边新搁上去的那张菊花窗花——守土没把它放进油纸包,就搁在油纸包旁边。他摸了一下那张菊花的边缘,粗粝粝的,跟墙皮的手感不一样。他把手收回来枕在脑袋底下。守土躺在他旁边,呼吸沉沉的。满仓听着那个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合上了眼。他没有做梦,就是一片安安静静的黑。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灶台上还没有动静。他翻了个身,看见守土的背——弓着,蜷着,被子的边角掖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