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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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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镇上的槐花开了。
满仓每天骑车从峁上到镇上,路过镇口那排老槐树的时候,总有一股子甜香钻进鼻子里。槐花开得密,一串一串的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铺得街面上薄薄一层。满仓骑车碾过去,花瓣碎在车轮底下,带出一股更浓的甜味。他有时候停下来,站在树底下看一会儿——满树的白,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跟峁上桃花的粉不一样,但都是春天留下的东西。
那天他下了课,于老师叫住他:“满仓,镇上食堂新来了个大师傅,四川人,做的臊子面好。中午别回去了,咱去吃一顿。”满仓说:“我回去吃,灶上温着粥。”于老师说:“天天回去吃温粥,你不腻?”满仓笑了一下:“不腻。”于老师摆摆手:“那你回吧。”
满仓骑车到镇口的时候没有直接往峁上拐。他在槐树底下停了车,站在树荫里歇了歇。槐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车把上、车筐里。他伸手把车筐里的花瓣拨了拨,拨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把从学校带回来的备课本搁进去。然后他看见街对面那家小饭馆门口站着一个女的,二十来岁,围着一件蓝布围裙,正在把一盆水往外泼。水泼在槐树底下,把落花冲开了一片。她泼完水抬起头来,正好跟满仓对了一眼。满仓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饭馆里去了。
满仓蹬上车子走了。骑到峁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守土蹲在院门口——蹲在枣树底下,新黑宝趴在他脚边,两个人一个蹲一个趴,都在等他。满仓把车子支好,走过去叫了声“大”。守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饭好了。”满仓跟着他进窑了。
第二天满仓又路过那家饭馆。那个女的还在门口,这回在擦玻璃。满仓骑车过去的时候没停,但看了一眼——蓝布围裙、扎着马尾、袖子挽到肘弯。第三天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女的正好抬头,看见他骑车过去,手里攥着抹布没动。满仓蹬得快了点,过了镇口才慢下来。
第四天的时候,满仓在饭馆门口停了车。那个女的正在门口摆桌子——把一张小方桌搬到槐树底下,摆了两把凳子。满仓支好车子走过去:“有面吗?”那个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有。臊子面、素面、炸酱面。”满仓说:“臊子面。”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去下了。满仓在槐树底下的凳子上坐下来,等了不一会儿,她端了一碗面出来——红油浮在汤面上,臊子粒是肉末和豆腐干切的丁,撒了葱花和香菜。满仓接过筷子挑了一筷子面——筋道,汤底是骨头熬的,辣子香得很。
他吃面的时候那个女的在旁边的桌子上擦桌子,擦完了坐下来歇了歇。她看了满仓一眼:“你是镇上小学的老师?”满仓说:“嗯。你咋知道?”她说:“看你从那边骑车过来,带着备课本。”满仓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的备课本——露出半截蓝皮。他说:“嗯,教三年级。”她说:“我弟也在镇上念书,三年级。”满仓说:“叫啥?”她说:“刘栓。陈老师,是你班的。”满仓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她——圆脸、马尾辫、眼睛亮亮的,眉眼跟刘栓有点像。他说:“刘栓是你弟?”她说:“嗯,我姓刘,叫刘芳。从四川来的,跟我叔在镇上开饭馆。”
满仓把面吃完了,掏钱的时候刘芳说:“不收你钱了。你帮过我弟。”满仓说:“那不行。”他把钱放在桌上。刘芳拿起来塞回他手里:“你拿着。下回你来吃再说。”满仓攥着钱站了一会儿,把钱揣兜里了。他推着车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芳已经把碗收了,正端着往饭馆里走。她的马尾辫在背后轻轻甩着。
那之后满仓每隔几天就去吃一回面。有时候吃臊子面,有时候吃炸酱面,有时候就坐一会儿喝碗面汤。刘芳不忙的时候就坐在旁边跟他说话——说刘栓在家里的事、说四川老家的事、说她叔在镇上开饭馆多少年了。满仓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有一回刘芳问他:“陈老师,你成家了没?”满仓说:“没。”刘芳说:“你多大了?”满仓说:“二十六了。”刘芳说:“那咋还不成家?”满仓低头喝了口面汤:“没顾上。”刘芳没再问。
那天晚上满仓回到峁上,吃饭的时候跟守土说了一句:“大,镇上饭馆有个女的,是刘栓他姐。”守土低头扒饭:“嗯。”满仓说:“她从四川来的。”守土把饭咽下去:“咋了?”满仓说:“没啥。就说说。”守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翻了两回身。守土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成家就成,不用管我。”满仓说:“我没想。”守土翻了个身面朝窑壁:“睡吧。”
过了几天满仓去镇上吃面的时候多带了一包东西——改花生前剪的那些窗花里挑了几张,用旧报纸包着。他吃完面把纸包递给刘芳:“给你。我娘剪的。”刘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喜鹊登枝”和一张“连年有鱼”,红纸剪的,边角齐齐的。刘芳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满仓:“你娘剪的?”满仓说:“嗯。她剪了一辈子。”刘芳把窗花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说:“手真巧。”满仓说:“她走了。上个月走的。”刘芳手里的窗花顿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那张“喜鹊登枝”——喜鹊站在枝头,翅膀半展着——然后把窗花叠好放回纸包里,搁在桌子上。她看着满仓:“陈老师,你心里不好受吧。”满仓说:“嗯。”刘芳没再说啥。她站起来去灶台上端了一碗面汤放在他面前。满仓端起来喝了。汤是热的,从嗓子暖到肚子里。
那天满仓回去的时候骑着车子路过峁口,远远看见守土蹲在枣树底下等他。他骑过去下了车,守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来了?”满仓说:“嗯。”守土看着他:“你脸上有笑。”满仓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守土没再问,转身往窑里走了。满仓跟在后面,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像一片地,荒了一整个冬天,开春忽然冒了草芽。芽还小,看不真切,但底下的土是松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面朝窑壁。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旁边,守土贴的那张碎纸片拼的旧报纸还挂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报纸上的碎纸片影子投在墙上——一团一团的,深深浅浅的。满仓看了一会儿那些影子,慢慢合上了眼。他梦见了一片槐花,白花花的,落得满地都是。他走在槐花里,脚下软软的,鼻子里全是甜味。走到头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女的站在槐树底下,围着一件蓝布围裙,朝他笑了一下。他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灶台上已经有动静了——守土在烧火,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满仓翻了个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粉笔头——改花走那天他揣回来的那截,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