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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改花 ...

  •   改花走后满一个月,守土才开始动那个柜子。

      那天早上满仓骑车去了学校,守土一个人在家。他蹲在院子里抽完一锅烟,站起来走到窑里,打开了炕柜的柜门。柜子里还留着改花的东西——几件旧褂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条灰粉围巾搭在上面,蛤蜊油盒子搁在角落,还有那卷没用完的红纸和粉纸,用一根布条扎着。最底下是那个油纸包——改花剪了一辈子的窗花,从十五岁到四十八岁的,全在里头。油纸包旁边还搁着那把旧剪刀,刀刃上缠的布条换过好几回,手柄磨得光光的。

      守土站在柜门前看了一会儿,把油纸包拿出来了。他没有打开,搁在炕桌上。又把那卷红纸拿出来,放在油纸包旁边。剪刀他没拿——让它在柜子里搁着。然后他把柜门关上了。

      他坐在炕沿上,把油纸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张一张叠着的窗花,有的纸边卷了,有的颜色淡了,但都还在,一张没少。他把窗花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炕上——炕不大,窗花摊了半炕。他从最早的那张开始看,看到最后一张。看完了他坐在炕沿上抽了一锅烟。

      抽完了烟他把窗花一张一张叠回去。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桃花仙子”,纸发白了,花瓣只剩尖上一点粉。他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了最上面。然后他把整摞窗花重新包进油纸里,搁回了柜子里。

      那天中午他没有做饭。他坐在灶台前,面前摆着那些从院子里捡回来的碎纸片——改花剪花时掉的边角料,大大小小的红纸片和粉纸片,有的像花瓣,有的像叶子,有的啥也不像。他把它拢成一堆,挑出大一点的搁在一边,小一点的搁在另一边。挑完了大的那一摞大概有几十片,小的那一摞更多,碎得拿不起来。

      他从炕柜里翻出一张旧报纸——以前包窗花用的那种,叠了四折。他把那张旧报纸摊开在炕桌上,然后拿起一片大的碎纸片,在报纸上比了比位置。比好了他没往上贴,先放在旁边。又拿起第二片,比了比,放在第一片旁边。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他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摆在旧报纸上,有的挨着,有的叠着,有的隔了一点空。摆完了整张报纸,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对,又上去挪了挪几片的位置。挪完了再看,还是不对。他把那些碎纸片全收起来放在一边,把旧报纸翻了个面,重新摆。

      这回他摆得慢了。先把最大的一片摆在中间——是一片粉色的,弯弯的弧形,像一片花瓣。然后围着那片大花瓣摆小一点的,一片一片往边上铺。红的、粉的、大的、小的,一圈一圈往外散。摆完了整张报纸,他站远了一点看——那些碎纸片拼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堆碎纸片。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又蹲下来把边上几片挪了挪位置。挪完了再看,这回看着顺眼了一些——像一朵花,又不太像,花瓣一边密一边疏,颜色一边深一边浅。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点着了。烧了一小锅水,打了半碗浆糊——面粉加水搅匀了搁在灶上熬,熬到黏稠了端下来。他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浆糊,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粘在报纸上。粘得很慢,一片一片来,粘好了按一按,按实了再粘下一片。粘到一半的时候浆糊凉了,他又端回灶上热了热。粘完了整张报纸,他退后两步看——那些碎纸片拼成了一幅画,说不上是什么,但满当当的,红的粉的,大大小小的纸片挨着叠着,像一面墙上的窗花,又像峁上春天开的花。边角还有几片没粘牢翘着的,他用指肚按了按,按平了。

      他把那张拼好的碎纸片搁在炕桌上晾着。然后他洗了手,把灶台收拾了,把浆糊碗刷了。等浆糊干了之后他把那张报纸从炕桌上拿起来——碎纸片粘得结实,一张没掉。他拿着那张报纸走到窗户前,比了比位置,用改花以前贴窗花的法子——两截棉线,一截横一截竖,把报纸的四角绑住了,贴在了窗户旁边那面墙上。跟那些旧窗花并排贴着。

      贴好了他退后两步看——一张旧报纸上粘着满满的红纸粉纸碎屑,边角参差,形状模糊,但挨在一起看着暖和。紧挨着它的是改花剪的那些窗花——喜鹊、桃花、鸳鸯、松鹤,一张一张的,齐齐整整的。那张碎纸片拼的报纸跟那些窗花并排贴着,像是一个没剪完的图案,又像是一面墙最初的样子。

      那天晚上满仓回来的时候看见窗户旁边多了一张东西。他走过去看了看——旧报纸上粘满了碎红纸片,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吃晚饭的时候他问守土:“大,那是啥?”守土正低头喝粥:“你娘掉的碎纸片,我捡的。”满仓又看了一眼那张报纸——密密麻麻的碎纸片,红的粉的,有的像花瓣有的像叶子,有的一片上面还留着半条剪过的线。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喝粥了。但他喝完粥站起来的时候走过去又看了一眼那张报纸,伸手摸了一下上面最大的一片粉色碎纸片——粘得挺牢,按了按没掉。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面朝窑壁。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还在,旁边多了那张报纸的影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报纸上的碎纸片影子投在墙上,一团一团的,深深浅浅的。满仓看了一会儿那些影子,慢慢合上了眼。守土躺在他旁边,呼吸沉沉的。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窗外四月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过场院、吹过枣树、吹到窑洞顶上。风在烟囱那儿转了一圈,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撩动了窗台上那张“松鹤延年”的纸角。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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