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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槐花 ...

  •   槐花落的时候满仓带刘芳回了峁上。

      那天是周日,满仓没有课。他骑车到镇上饭馆门口,刘芳已经在槐树底下等着了——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还是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她昨晚做的几个菜。满仓把车子支好,刘芳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车架。满仓蹬上车子往峁上骑。

      一路上刘芳没怎么说话,看着路两边的坡地——谷苗半尺高了,绿油油的铺了满坡。她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儿的地跟四川的不一样。”满仓说:“咋不一样?”刘芳说:“四川的地是水田,一块一块的,平平的。你们这儿的地是一层一层的,跟梯子一样。”满仓说:“我们这叫梯田。一块一块种,靠天吃饭。”刘芳说:“那要是天不下雨呢?”满仓说:“那就旱。旱了就少收。但饿不死。”刘芳没再问。

      骑到峁口的时候满仓远远看见守土蹲在院门口枣树底下——他每天都蹲在那儿,新黑宝趴在他脚边。满仓骑过去下了车,刘芳从后座上跳下来。守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了一眼满仓,又看了一眼刘芳。满仓说:“大,这是刘芳。刘栓他姐。”守土点了一下头。刘芳叫了一声“叔”。守土“嗯”了一声,转身往窑里走:“进来吧。”

      刘芳跟着满仓进了窑。一进门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窑洞不大,光线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满墙的窗花上。红的粉的,从炕头贴到窗户,一张挨着一张,密密匝匝的。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满仓站在旁边没说话。守土蹲在灶台前烧水,也没说话。

      刘芳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满仓:“这都是你娘剪的?”

      满仓说:“嗯。从十五岁剪到四十八岁,都在上头。”

      刘芳走近了一点,一张一张看过去——最早的那张“桃花仙子”纸发白了,花瓣只剩尖上一点粉;最外面那张“松鹤延年”是新贴的,红纸还亮着,鹤的脖子细细的,站在松树底下。她看完了一整面墙,退后两步,说了一句:“你娘手真巧。”满仓说:“嗯。”

      那天中午刘芳下厨做了几个菜——她带来的布兜里装着切好的肉丝、豆腐干、青椒、还有一小罐辣椒酱。她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守土蹲在灶台前帮她烧火。两个人一个炒一个烧,配合得挺顺。满仓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娘走了之后灶台前一直是守土在忙,现在灶台前换了个人,动作不一样了,炒菜的姿势不一样了,但灶膛里的火跟以前一样旺,锅里的香味跟以前一样飘了满窑。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炕桌边上。刘芳炒的菜辣,守土吃得直冒汗,但没停筷子。刘芳看见了说:“叔,你吃不了辣就少吃点。”守土说:“吃得惯。”他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嚼了嚼,又喝了口粥。满仓在旁边看着他大——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满仓低头扒饭,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了饭刘芳帮着刷碗。她把碗端到灶台上,蹲下来刷。守土坐在灶台前没动,看着她刷碗的背影——瘦瘦的,扎着马尾,动作利索。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院子里了。满仓跟出去,站在院子里。守土蹲在枣树底下,掏出旱烟点上。抽了一口,他开口了:“这女子还行。”满仓说:“嗯。”守土又抽了一口:“哪儿人?”满仓说:“四川的。跟她叔在镇上开饭馆。”守土说:“家里啥人?”满仓说:“爹妈在四川,有个弟弟在镇上念书,就是我班上的刘栓。”守土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你自个儿看。”满仓说:“嗯。”

      峁顶那棵枣树底下,改花种的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底下有一个土堆——改花埋在那儿。坟包上的土还是新的,拍得平平的,上面还没长草。刘芳走过去看见那个土堆,脚步慢下来了。她看了看满仓。满仓说:“我娘。”刘芳站在坟包前面,手里那把小野花搁在坟包上了。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满仓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往山下走。走到半坡的时候刘芳开口了:“满仓,你娘走的时候你在跟前不?”满仓说:“不在。我大在。”刘芳说:“你大一个人守着她走的?”满仓说:“嗯。那天早上我大捎话到学校,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他没说完。刘芳走慢了一步,跟他并肩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满仓的手背上有她指尖的温度,轻轻的,像一片槐花瓣落在上面。

      那天下午满仓骑车送刘芳回镇上。到了饭馆门口,刘芳从后座上跳下来,把布兜从车把上取下来。她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满仓:“你回去吧。”满仓说:“下周还来不?”刘芳说:“你要吃面就来。”满仓说:“吃。”他蹬上车子走了。骑到镇口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刘芳还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提着布兜,马尾辫搭在肩膀上。他转回头蹬着车子往峁上骑,路上槐花落在他肩膀上、车把上、车筐里。他没有拍掉。

      回到峁上的时候天快黑了。守土蹲在院门口等他——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满仓支好车子走过去,守土站起来:“送回去了?”满仓说:“嗯。”守土说:“吃饭。”满仓跟着他进窑了。灶台上温着粥,守土又炒了个菜——青椒炒肉,中午刘芳炒的那个,剩的一半,守土热了热端上来了。满仓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菜——还是辣的,但比中午的淡了一些。他抬头看了守土一眼。守土低头喝粥,没看他。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面朝窑壁。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又摸了一下旁边那张碎纸片拼的旧报纸——报纸上粘的碎纸片干了,摸起来粗粝粝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枕在脑袋底下。守土躺在他旁边,呼吸沉沉的。满仓听着那个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过场院上那几捆旧谷草,吹到窑洞顶上。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撩动了窗台上那张“松鹤延年”的纸角。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炕桌上那张“桃花仙子”被月光照着,发白的纸面上,桃花的花瓣轮廓还隐约可见。满仓在梦里又看见了那片槐花,白花花的落得满地都是。这回他走在槐花里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走到头的时候看见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娘站在峁顶上,碎花褂子,黑辫子,朝他摆手;一样是刘芳站在槐树底下,蓝布围裙,马尾辫,朝他笑了一下。他站在那儿,两边都看了,两边都没走过去。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灶台上已经有动静了——守土在烧火,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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