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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改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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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花走的第二天早上,守土去了一趟杨二虎家。
天刚亮,他走到二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二虎披着褂子出来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咋了?”守土说:“改花没了。”二虎的褂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他也没往上拉。站在门槛上愣了好几秒钟,才开口:“啥时候?”守土说:“今天早上。”二虎把褂子拉上来,没系扣子,迈出院子:“我去叫人。”
他先去叫了刘寡妇。刘寡妇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二虎在院门口喊“改花没了”,手里的柴火掉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她没管,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陈家峁的时候,窑洞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二虎叫来的,都在院子里站着,没人进去。刘寡妇拨开人走进去,看见改花躺在炕上,盖着那条旧被子,脸露在外面——黄黄的、瘦瘦的、嘴角微微弯着。刘寡妇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改花的肩膀。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守土——他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旱烟,面朝窑壁。
刘寡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守土,满仓呢?”
守土说:“没告诉他。”
“得告诉他。”
“嗯。”
刘寡妇站起来跟二虎说:“二虎,你骑车去镇上,叫满仓回来。”二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刘寡妇又跟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说:“你们帮着张罗张罗,棺木、孝布、纸扎——我去找老赵头。”几个人散了,各去忙了。
满仓是上午到的。杨二虎骑车子到学校,找到于老师,于老师把他从课堂上叫出来。满仓看见二虎站在教室门口,裤腿上全是泥,脸色沉沉的。他走过去叫了声“二虎叔”,二虎把车子调了个头:“满仓,你跟我回去。你娘……没了。”
满仓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他低头看了看那截粉笔——白色的,短短的,沾着粉笔灰。他把它揣进兜里了。然后他跟着二虎出了校门,蹬上二虎的车子后座,二虎骑着车往峁上赶。一路上满仓没有说话,二虎也没有。风从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灌过来,把满仓的褂子吹得鼓起来。他坐在后座上,看着路边的地一块一块往后退——谷苗、土豆秧、老枣树。他看了很久,直到看见峁口那棵老枣树。二虎把车停在峁口,满仓跳下来,往院子里跑。跑到窑洞口他停住了,喘了两口气,然后掀开门帘进去了。
改花躺在炕上,盖着那条旧被子。满仓走到炕边蹲下来,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他娘的脸,黄黄的、瘦瘦的、嘴角微微弯着。他把被角放下来,手搁在被子上没有收回来。他蹲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手搁在被子上,头低着。刘寡妇站在旁边看见了,想说啥又没说出来。满仓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了,走到守土旁边。守土还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根没点的旱烟。满仓在他旁边蹲下来,叫了一声:“大。”守土没转头,但“嗯”了一声。满仓说:“我回来了。”守土又“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满仓跟着二虎和刘寡妇张罗后事。棺木是老赵头从镇上拉来的,薄薄的一口松木棺,刷了一层黑漆,漆味刺鼻。满仓看着他们把改花抬进棺木里,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兜里那截粉笔硌着手指头。他攥了攥那截粉笔,没拿出来。盖棺的时候刘寡妇说“满仓你再看一眼”,满仓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改花躺在棺木里,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和枣红毛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满仓伸手把围巾正了正,把边角掖平了。然后他退后一步,点了下头。棺盖合上了。
出殡那天是谷雨后第三天。天阴着,没下雨但云层压得低低的。送葬的人不多——杨二虎、刘寡妇、老赵头、几个邻居、满仓、守土。棺木抬到峁顶那棵枣树旁边,跟当年黑宝埋的地方隔了几步远。守土选的这个位置——枣树底下,能看见坡地上的六亩谷子,能看见远处的峁,能看见窑洞顶上飘的炊烟。满仓站在坟坑边上,看着他大把第一把土撒在棺盖上。土块砸在木头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守土撒完第一把退后一步,满仓接着撒了第二把。父子俩一人一把土,然后邻居们跟着填土。土填满了,堆成一个小土包,拍平了。满仓从兜里把那截粉笔掏出来,搁在坟包顶上——白色的粉笔搁在黄土上,戳着,像一小截没写完的字。
丧事办完之后人都散了。满仓留在家里没走。那天晚上他坐在灶台前烧火,守土坐在炕沿上。灶台上的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响着。满仓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开口了:“大,我明天回学校一趟,把课交代一下。然后就回来住。”守土看了他一眼:“你课咋办?”满仓说:“我跟于老师说,调一调。以后我天天回来。”守土说:“镇上到峁上二十里路。”满仓说:“我骑车。早上走,晚上回。”守土把旱烟点上了,抽了一口,没接话。满仓又说:“地里的活我帮你干。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守土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你回来住哪?”满仓愣了一下——他原来那张铺位还在,但改花走了之后窑洞里只剩一口炕。他说:“我睡炕上,跟你挨着。”守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炕柜前,把改花留下的那床旧被子翻出来了,搁在炕上。那是改花盖了半辈子的被子,洗得发白了的蓝布面,里头的棉花早就硬邦邦的了。守土把被子抖开,铺在自己那床旁边。铺好了他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灶台前,把烟杆拿起来又装了一锅。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他娘睡了几十年的位置空着,他躺在了他爹旁边。炕烧得温温的,被子有一股旧棉絮和太阳晒过的味道。他面朝窑壁躺着,墙上那些烟熏印子还在——鸟翅膀的、花的、人侧脸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鸟翅膀的。粗粝粝的墙皮在他指肚底下过了一道。他把手收回来枕在脑袋底下,睁着眼看着黑暗。守土在他旁边躺着,呼吸沉沉的、匀匀的,像是睡着了。满仓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骑车去了镇上。到了学校他跟于老师说了家里的情况,于老师说“你调课吧,我帮你盯着”。满仓把班上的课调了调——上午的课集中在前两节,后两节自习。他上完课骑车回峁上,帮守土下地干活。傍晚再骑车回镇上,第二天早上再回来。来回四十里路,他骑了半个月,骑得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脸也晒黑了。但他没觉得累——每天傍晚骑到峁口的时候,他远远就能看见窑洞顶上飘着的炊烟。那是他大烧的火,灶上温着粥等他回去。他蹬着车子上了坡,进了院子,把车子支好,推门进窑。守土坐在灶台前,看见他进来点一下头。满仓洗手坐下来,端起那碗温着的粥喝了。粥是甜的,熬出了米油,跟他娘熬的一个样。
有一天傍晚满仓回来,看见守土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棵枣树底下捡来的一堆碎红纸——是他娘生前剪花掉的边角料,被风吹到院子里各处,守土一片一片捡回来的。守土蹲在那堆碎纸片前面,把大一点的挑出来摞在一边,小的不要。满仓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碎纸片——红的粉的,大大小小的花瓣形状、叶子形状、还有几片像是鸟翅膀。他看了一会儿说:“大,你捡这个干啥?”守土说:“有用。”满仓没再问。他把那些大一点的碎纸片拢成一摞,递给守土。守土接过来揣进兜里了。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面朝窑壁。他伸手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摸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他闭着眼,听着守土的呼吸声——沉沉的、匀匀的,但偶尔会停一拍,像在等什么。满仓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也在等。两个人都没有说。
窗外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过场院上那几捆旧谷草,吹到窑洞顶上,在烟囱那儿转了一圈。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撩动了炕桌上那张旧窗花——“桃花仙子”,纸发白了,但花瓣的轮廓还在。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