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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谷雨 ...

  •   谷雨那天,改花喝了半碗粥。

      粥是守土熬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改花靠在被垛上,端着碗慢慢喝。她喝一口歇一歇,喝了半碗把碗放下了。守土坐在灶台前看着她——她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脖子上只剩一层皮绷着。她喝完粥把碗搁在炕桌上,碗底剩了一层米油,她用手指头抹了一下送进嘴里。然后她靠在被垛上歇着,闭着眼。

      守土把碗收了去灶台刷了。刷完碗他回到炕边坐下,从兜里摸出旱烟点上。抽了两口他开口了:“改花,满仓说他这周末回来。”

      改花睁开眼:“今天几号?”

      “十七。谷雨。”

      改花看着窗外。窗外枣树叶子刚长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的。她看了一会儿说:“谷雨过了就夏天了。”

      守土抽了口烟:“嗯。”

      “地里谷子种了没?”

      “种了。六亩都种了。”

      “土豆呢?”

      “也种了。峁顶那两亩。”

      改花点了点头。她靠在被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动了动——像在捻什么,但手里啥也没有。守土看见了,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从针线篮子里把剪刀和一张红纸拿出来递给她。改花接过来看了看——红纸,巴掌大一块。她把红纸铺在膝盖上,拿起剪刀。剪刀走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嚓——嚓——一下一下的。

      守土坐在旁边看着她剪。她剪得很慢,剪刀尖走一寸歇一歇,但线还是稳的。剪出来的是一只小喜鹊,比平时的小一半,翅膀收着,头歪着。剪完了她把喜鹊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守土。守土接过来——红纸薄薄的一片,在他粗大的指头之间托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喜鹊放在了炕桌上。

      那天下午刘寡妇来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走进院子,在窑洞口站了站,看见改花靠在被垛上就进来了。守土站起来给她让了个座,刘寡妇坐下了。她看着改花——比上回见的时候更瘦了,被子盖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刘寡妇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凉,干,指头硬邦邦的。她把手放下了,坐在那儿没说话。改花睁开眼看了看她:“你来了。”刘寡妇说:“嗯。给你带了点鸡蛋。”改花说:“你留着吃。”刘寡妇说:“我家鸡天天下,吃不完。”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改花说:“柜子里那个油纸包,上回满仓拿走了。”刘寡妇说:“我知道。”改花说:“炕柜最底下那张鸳鸯,满仓剪完了。”刘寡妇愣了一下:“满仓剪的?”改花笑了一下:“手笨,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刘寡妇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掉泪,把脸转过去看着窗户上那些窗花。看了一会儿她说:“改花,你剪了一辈子花,峁上人都知道你了。县里都知道你了。”改花说:“知道不知道都一样。花还是那些花。”

      刘寡妇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改花靠在被垛上,手里攥着那把旧剪刀,剪刀尖搁在红纸上没动。刘寡妇把门帘放下来,走了。

      那天晚上改花没有剪花。她坐在炕沿上,腿搭在炕沿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墙上那些窗花。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瘦瘦的一条,歪歪斜斜的。守土坐在灶台前抽旱烟,抽完一锅装一锅。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改花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窗花,忽然说:“守土,你那件蓝褂子呢?”

      守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旧灰褂子。“在柜子里。咋了?”

      “你拿出来穿。那件蓝的。”

      守土站起来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把叠在底下的蓝褂子翻出来了。肩膀上的补丁还在,领口磨得发白。他拿在手里抖了抖,套在身上了。改花看着他穿上蓝褂子——跟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跟他在供销社门口买她窗花的时候一样,跟他在院外站了一夜的时候一样。她看了一会儿说:“还是这件好看。”守土把褂子抻了抻:“补丁多了。”改花说:“补丁多了好。衣裳穿久了才有补丁。”

      守土坐回灶台前,把烟点上了。改花看了一会儿他的侧影——蓝褂子、旧补丁、微微弓着的背。她把视线收回来,靠着被垛闭了眼。

      那天夜里她醒了一回。窑洞里黑透透的,伸手不见五指。守土的呼吸沉沉的、匀匀的,在她旁边一起一伏。她没有翻身,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她把眼睛睁开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就在她面前的墙上——她摸了三十多年的那块。她没有伸手去摸。她看着那片黑暗,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守土。”

      守土的呼吸停了一拍。

      “嗯。”他说。他没睡着。

      “谷子种了六亩?”

      “嗯。六亩。”

      “够吃了。”

      “够。”

      她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她的呼吸又浅又匀,像峁上最后那条细水。守土听着她的呼吸声,没有翻动,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满仓周末回来,你给他蒸白馍。他爱吃。”

      “蒸。”

      “别蒸多了。两个人吃不了。”

      “嗯。”

      她没再说话了。守土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浅——浅得几乎听不见,但还在。他睁着眼,面朝窑顶,在那片黑暗里一直听着。窗外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吹过场院上那几捆旧谷草,吹到窑洞顶上,在烟囱那儿转了一圈。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撩动了炕桌上那张红纸——改花白天剪的那只小喜鹊,搁在炕桌上没来得及收。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

      后半夜的时候改花翻了个身,面朝守土。黑暗里她伸出手来,摸到了他的手。她的手凉,手指头硬邦邦的,在他手背上搭了一下就收走了。守土把那只手伸过去,在被窝里找到了她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搁着——凉、干、细,像一把干草。他攥着没松开,一直攥着。

      改花的呼吸慢慢变浅了,浅得像峁顶那棵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轻,但还在。守土攥着她的手,面朝窑顶睁着眼。他听见窗外远处峁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又听见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炕桌上那只纸喜鹊吹得挪了一点位置。他听着那些声音,攥着那只手,一直没松。

      天快亮的时候,改花的呼吸停了。

      停得很轻,像一片红纸从炕桌上被风吹落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响。守土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他没有动,就那么攥着,面朝窑顶睁着眼。窑洞里黑透透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睁着眼看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窗外天边泛出灰蓝色的时候,他松开了那只手。他坐起来,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晨风从峁上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青草味,吹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峁上的天——东边天脚泛着灰白色,慢慢转成灰蓝,又慢慢透出一点暖黄。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炕上。改花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手搁在枕头上——刚才被他攥着的那只手,现在搁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很轻的梦。窗外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黄黄的皮肤、凹下去的腮帮子、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然后他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水、下米。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把锅盖盖上,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了——上回满仓没拿走的那一摞旧窗花,从十五岁到四十八岁的,全在里头。他把油纸包放在炕桌上,揭开一角看了看——最上面是那张“桃花仙子”,纸发白了,但桃花花瓣的轮廓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了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灶台上的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搁在炕桌上,又盛了一碗放在改花那边。两碗粥,一双筷子。他坐在灶台前蹲着,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熬出了米油,滑滑的顺着喉咙下去。他喝了两口放下了。窑洞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枣树上的麻雀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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