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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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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一天,改花跟守土说想去峁顶看看那棵树。
那棵树是退耕还林那年她亲手种的,种了快二十年了。当年栽下去的时候才拇指粗,现在树干有一个人的腰粗了,树冠撑开了能遮住半亩地。改花每年春天都会去看一眼——看看发芽了没、开花了没、叶子长齐了没。但今年她还没去过,走不动了。
守土说:“坡陡,你上不去。”
改花说:“你扶我。”
守土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被垛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但眼睛是亮的,看着窗外峁顶的方向。他看了两秒钟,站起来把门后的拐棍拿过来了。那根拐棍是满仓上回走之前从镇上买的,枣木的,握手的弯头磨得光光的。改花接过来拄着下了炕,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劲攒够了,慢慢往窑洞口走。
守土跟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胳膊肘旁边,没真扶,但随时能扶住。改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棍先点地,然后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新黑宝从枣树底下蹿起来,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了闻她的裤脚,跟在她旁边一起走。
出了院门往峁顶走,路是土路,坡不算陡但也不平。守土走到她左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让她靠着走。改花靠着他,一步一步往上挪。走到半坡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歇,靠着守土的胳膊喘了一会儿气。喘匀了继续走。走到峁顶的时候太阳正高,照得满峁金灿灿的。
那棵树站在峁顶最高的地方,树冠撑得圆圆的,叶子刚长齐,嫩绿嫩绿的。树底下有一小片阴凉,守土扶改花过去坐下来。改花背靠着树干,腿伸直了搁在土上。新黑宝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改花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了眯眼。
改花靠着树坐着,往四周看。峁连着峁,沟连着沟,坡地上的谷子刚出苗,细细绿绿的。远处的山梁上一排风车慢慢转着,白叶子在蓝天下转得懒懒的。近处那几棵老桃树已经谢了花,枝头上冒出了小叶子。风从峁顶刮过来,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把改花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看了一会儿远处。
“守土,”她说,“这树比你栽的时候大了。”
守土坐在她旁边,两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他抬头看了看树冠——枝桠密密匝匝的,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碎光。“嗯,”他说,“二十年了。”
“退耕还林那年种的?”
“嗯。你种的。”
“我记得。你刨坑,我放苗。你填土,我踩实。”
守土没接话。两个人靠着树坐着,风从峁上吹过来,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新黑宝趴着打盹,偶尔耳朵转一下,赶一只飞过来的苍蝇。远处有鸟在叫,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两声。
改花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剪刀和一张红纸——她出来的时候揣上的,巴掌大的一小块红纸。她把红纸搁在膝盖上,拿起剪刀,慢慢剪。剪的是一片花瓣,弯弯的弧线,从红纸上慢慢走出来。守土在旁边看着她剪,没说话。剪刀走纸面的声音很轻,嚓——嚓——一下一下的。她剪完一片花瓣搁在膝盖上,又剪了一片,两片叠在一起,五片花瓣围成一朵花。她把那朵花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给守土。
守土接过来——一朵红纸剪的桃花,五瓣花瓣,中间一个小圆花心。红纸透亮亮的,在他粗大的指头之间显得格外薄、格外小。他看了一会儿,把那朵纸花放在掌心里托着。
“像真花不?”改花问。
“像。”
“不像。真的桃花有花蕊。”
改花笑了一下。她靠着树干,把剪刀收回了兜里。膝盖上还搁着那张剪剩下的红纸边角,她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边角料,中间空了一个五瓣花形的洞,阳光从那五个花瓣形状的洞里透过来,照在她手心里。她看了一会儿,把边角料也递给守土:“这个也拿着。”
守土接过来,跟那朵纸花并排放在掌心里。一片完整的、一片镂空的,一大一小,一实一虚,在他手心里摆着。他把手合上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纸花还在,没碎。
改花靠着树闭上了眼。风从峁上刮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闭着眼,呼吸慢慢的,浅但匀。守土坐在旁边没动,手心里攥着那两片红纸,面朝远处的峁看着。新黑宝趴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鞋面上,也睡着了。
两个人在树底下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挪,树影从脚底下慢慢拉长,拉到了改花腿上、守土背上。风一直吹着,树叶子一直沙沙响着。改花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出淡淡的暖色。她看了看太阳,说:“该回去了。”
守土站起来,把拐棍递给她。改花撑着拐棍慢慢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腿上的劲攒够了,开始往山下走。守土还是走在她左边,胳膊搭着。新黑宝在前面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等他们。下山比上山稳,改花走得快了一些。走到半坡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峁顶——那棵树站在最高处,树冠圆圆地撑着,在夕阳里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继续往下走。
那天晚上改花睡得很早。躺下之后她面朝土墙,在黑暗里睁着眼。守土躺在她旁边,呼吸慢慢沉了。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峁上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她听了一会儿,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这次她摸得很轻——指尖顺着印子的轮廓走了一圈,很慢,像在描什么。描完了她把手指头收回来搁在胸口上。
她合上眼的时候嘴角还留着那个描过的弧度。呼吸慢慢变浅了,浅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没有停。窑洞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窗外四月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刮过桃树、刮过坡地、刮到场院上那几捆旧谷草,吹到陈家峁的窑洞顶上。风在烟囱那儿转了一圈,从窗户缝里挤进去一点,撩动了窗台上那张新贴的“松鹤延年”。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
改花在那片安静里慢慢睡着了。她的手搁在胸口上,指尖底下是那颗跳了四十八年的心。它跳得慢了一些,浅了一些,但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