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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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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那天,满仓请了假回来。
他提前没写信,直接骑车回来了。到峁口的时候改花没在——这半年来她很少在峁口等了,走不动那么远。满仓推着车进了院子,看见守土正在院子里劈柴。守土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回来了?”满仓说:“嗯。我娘呢?”守土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在窑里。”
满仓进了窑。改花靠在被垛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攥着剪刀和一张红纸。她看见满仓进来,嘴角弯了一下:“你咋回来了?”满仓把包放下走到炕边:“今天你生日。”改花说:“又生日,过了几十年了。”满仓从包里掏出东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镇上买的,厚实的;一盒点心;还有一包药,是他在镇上卫生院问大夫开的,助消化的。改花看着那件枣红毛衣,伸手摸了一下——软乎乎的,毛线密实。她说:“花这钱。”满仓说:“你穿。”
改花把毛衣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毛衣放在炕上,拿起剪刀继续剪那张没剪完的红纸。满仓坐在旁边看着她剪——手还是稳的,但走刀慢了,以前一刀到底的线现在要分两刀走。她剪的是一只喜鹊,翅膀刚剪了一半。
“娘,你歇会儿。”满仓说。
“歇着呢。”改花头也没抬。
满仓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烧水。他烧了一壶水,倒了一碗端过来放在炕沿上。改花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放下了。满仓看见她端碗的手在抖,水在碗里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纹。他把碗接过来放在炕桌上,在炕边坐下了。
“娘,”满仓说,“我昨晚上做了个梦。”
改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啥梦?”
“梦见你站在峁顶上,穿那件碎花褂子,头发黑的,跟年轻时候一样。峁上全是桃花,粉白粉白的。你站在桃树底下朝我笑,手里拿着一沓红纸。”
改花把剪刀放下了。她看着满仓——他的眼睛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大、亮、眼睫毛又密又长。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窗户上那些窗花。看了一会儿她说:“满仓,你把柜子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
满仓站起来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摞旧窗花,用油纸包着,包得整整齐齐的。他把油纸包拿出来放在炕桌上,改花伸手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张一张的旧窗花,叠在一起,边角有些脆了,但颜色还在。改花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炕上——桃花仙子、喜鹊登枝、连年有鱼、长命百岁、平安归、五谷丰登、黄土人家……从十五岁剪到四十八岁,三十三年的红纸,摊了一炕。
“这些你拿着。”改花说。
满仓看着那一炕的窗花:“娘,这些你留着。”
“我留着干啥。你拿着,以后给你娃看。这是你娘剪的,你娘这辈子就剪了这些。”
满仓没说话。他把那些窗花一张一张看过去——最早的那张“桃花仙子”纸已经发白了,只剩桃花花瓣的尖上还有一点点粉;那张“平安归”折痕最深,跟他当年从深圳拆开时候一模一样;那张“黄土人家”上犁地的背影,小小的、弯着腰的,蓝褂子的补丁也剪出来了。他看完了把窗花重新叠好,放回油纸里,包好放在了炕桌上。
改花又说:“炕柜最底下还有一张,你拿出来。”
满仓又打开柜门,手伸到最底下摸了摸,摸出一张红纸——那张剪了一半的鸳鸯。母鸳鸯卧在莲花底下,公鸳鸯的头刚出来,脖子和翅膀都还空着。他把那张红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改花:“娘,这张没剪完。”
改花说:“没剪完。剪不动了。”
满仓把那张半成的鸳鸯放在膝盖上,用手把卷了的边角抹平了。他看着那只母鸳鸯,又看了看空着的那块地方——公鸳鸯的头刚出来,细细的脖子线走了一半。他看了一会儿说:“娘,我帮你剪完。”
改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大了一些,嘴角弯得久了些。她说:“你手笨。”
“你教我。”
改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针线篮子里把那把旧剪刀拿出来了——剪刀柄上缠的布条换过好几回,刀刃磨得薄薄的。她把剪刀递给满仓:“手腕别使劲,手指头转纸。跟写字一样,一笔一笔来。”
满仓接过剪刀,把那张半成的鸳鸯铺在膝盖上。他下了一刀——剪刀尖戳进红纸,沿着公鸳鸯脖子的那条线慢慢往前走。走了一寸,停了一下,又走了一寸。他剪得慢,比改花慢多了,手也不稳,线走歪了两回。改花在旁边看着,没说啥,就是看着。满仓剪完公鸳鸯的脖子,剪到翅膀的时候手更慢了,一刀一刀地剔,羽毛一根一根出来,歪歪扭扭的,粗细不匀。他剪完一只翅膀歇了歇,看了看改花。改花说:“接着剪。”他又剪另一只。
两只翅膀剪完,满仓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剪刀搁在炕桌上,把那张鸳鸯举起来看了看——公鸳鸯站起来了,虽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样子有了。两只鸳鸯嘴对嘴的,母的卧着,公的站着。满仓把剪好的鸳鸯递给改花。改花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翅膀确实是歪的,一边大一边小,线走得也不够顺。但她看完了说:“行,比我第一回剪的好。”
她把那张鸳鸯跟那些旧窗花放在一起,重新包进油纸里。包好了递给满仓:“这张你也拿着。”满仓接过来,油纸包沉甸甸的,比刚才那一包多了薄薄一张纸的分量,但拿在手里像是多了好几斤。
那天中午改花下炕做了饭。她做了三个菜——炒鸡蛋、炖土豆、拌粉条。满仓蹲在灶台前烧火,改花站在灶台前炒菜。她站一会儿靠着灶台歇一歇,再站一会儿。满仓说“你坐着我来炒”,改花说“你炒的不好吃”。她还是站着炒完了。三个菜端上炕桌的时候,守土从院子里进来了,看见炕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改花这半年很少下厨了。他没说啥,洗了手坐下来。满仓倒了三盅酒,给改花那盅里只倒了个底儿。改花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是皱眉头,但咽下去了。
那天下午满仓走的时候改花送到院门口。满仓说:“娘你回吧。”改花说:“我看着你走。”满仓把油纸包放进背包里,背上包,推着车子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回头,改花站在院门口,枣红毛衣穿在身上——满仓买的,她刚才吃饭的时候换上的,颜色亮堂堂的,衬得她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满仓挥了一下手,改花也抬了一下手。他蹬上车子走了,走到峁口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那儿,枣红色的毛衣在夕阳里亮着。他把脸转过去,下了坡。
改花那天晚上睡得很早。躺下之后她面朝土墙,在黑暗里睁着眼。守土躺在她旁边,呼吸慢慢沉了。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这次她摸得很慢,指肚顺着那块印子的轮廓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上。她的呼吸慢慢变浅了,像峁上最后那条细水,细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渗着。
后半夜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守土。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跟年轻时候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只手粗粝粝的,指关节粗大,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她在黑暗里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