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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


  •   刘寡妇那天来的时候,改花正坐在炕上剪花。

      院门没关,刘寡妇提着一篮子菜走进来,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改花!”窑里没人应。刘寡妇走到窑门口,看见改花坐在炕沿上,红纸铺在膝盖上,剪刀攥在手里,低着头在剪。她瘦了一圈,腮帮子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但手还是稳的,剪刀走过纸面的声音嚓嚓的,跟以前一样。

      “改花。”刘寡妇又叫了一声。

      改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来了。坐。”

      刘寡妇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走到炕边坐下来。她看着改花手里的活——是一对鸳鸯,母的卧在莲花底下,公的站在水波上,两只嘴对嘴的,已经剪了大半。刘寡妇看了一会儿说:“你手还是这么稳。”改花说:“闲着也是闲着。”

      刘寡妇往她脸上看——黄,比上回见的时候更黄了,像一张旧报纸的颜色。眼窝陷下去,眼皮耷拉着,眼睛底下两团青。刘寡妇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背——干、凉、皮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她把手收回来,坐在那儿没说话。

      改花剪完最后一刀,把剪刀放下了。两只鸳鸯剪好了,公的母的并排搁在膝盖上,红纸透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把鸳鸯递给刘寡妇:“给你。”

      刘寡妇愣了一下:“给我?”

      刘寡妇接过来,两只鸳鸯在她手心里搁着,轻飘飘的,纸边薄得透光。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就是红纸的背面。她把鸳鸯放在膝盖上,看着改花:“改花,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咋了?”

      改花靠在被垛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看着窑顶,看了一会儿:“我二月里去镇上卖窗花,顺路去了卫生院。”

      刘寡妇手顿住了:“你去了?”

      “没进去。走到门口又出来了。”

      “那你……”

      改花把视线从窑顶收回来,看着刘寡妇:“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跟我娘当年一个样。”她顿了一下,“我娘走的那年也是春天,也是吃不下饭,也是瘦。后来就没了。”

      刘寡妇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攥着那对鸳鸯,攥得纸角都卷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啥,改花摆了摆手:“你别跟守土说。也别跟满仓说。”

      “我剪了一辈子花,心里有数。该剪的剪,该留的留。你帮我个忙就行。”

      刘寡妇擦了把眼睛:“你说。”

      “我那柜子里有一摞旧窗花,用油纸包着的。从十五岁剪到现在的,都在里头。你帮我记着——等我不在了,让满仓拿去,别扔。他小时候的奖状、成绩单、信,都在那个抽屉里,让他自己收着。”改花顿了一下,“还有炕柜最底层,有一张剪了一半的鸳鸯,我还没剪完。那张留着,别动。”

      刘寡妇攥着鸳鸯的手在抖。她低着头,眼泪掉在红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把鸳鸯放在膝盖上,伸手把改花的手攥住了——两只手都是凉的,攥在一起也没暖和多少。“改花,你得去大医院看。县城不行去市里。满仓有工资,我这儿也攒了点……”

      改花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刘寡妇的手背:“不去了。钱留给满仓。他还要过日子。”

      “改花……”

      “我这一辈子,嫁了守土,生了满仓,剪了一辈子花。地种过、苦吃过、日子过过。够了。”她把围巾拉了拉,“你去吧,把菜拿回去。我这儿啥也不缺。”

      刘寡妇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把那对鸳鸯揣进怀里,菜篮子也忘了拿。走到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改花又拿起了剪刀和红纸,低着头在剪。剪刀走过纸面的声音嚓嚓的,跟以前一样。刘寡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改花坐在炕沿上,背挺着,手稳着,红纸在膝盖上慢慢转。那个背影瘦得像一张纸,但还立着。

      刘寡妇走之后改花剪了一下午。剪了一张“鹿鹤同春”,又剪了一张“福寿三多”。剪完了她把两张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她靠在被垛上歇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些窗花——满墙的红,从十五岁到四十八岁,一张一张挨着,新的盖着旧的,旧的托着新的。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看到那张褪得只剩一点粉色的“桃花仙子”,看了好一会儿。

      守土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了窑看见改花靠在被垛上,面前炕桌上摆着两张新剪的窗花。他走过去看了看——鹿、鹤、松、桃,剪得细密密的。他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剪得多。”改花说:“闲着没事。”守土把窗花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完放回炕桌上,去灶台做饭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改花多吃了两口。守土看见了,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粥。改花没推,把那勺粥喝了。吃完了她没马上躺下,坐在炕沿上把剪刀和剩下的红纸收进了针线篮子里。收的时候她把剪刀拿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那把剪刀跟了她快三十年了,手柄上缠的布条换过好几回,刀刃磨得薄了,但还快。她攥了一会儿,把剪刀放回了针线篮子里。

      守土躺下之后她还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窑洞里油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看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把灯吹了。黑暗里她摸到炕沿坐下来,面朝土墙。守土翻了个身,呼吸沉了。她把手伸出来,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摸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她躺下去,侧着身面朝守土的背。守土的背在黑暗里一起一伏的,呼吸匀匀的。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了眼。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窑洞里黑漆漆的,守土的呼吸还是沉的。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慢但匀。她把手放回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窑壁。窑壁上的土墙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在哪儿。她没有去摸。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峁顶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看见满峁的桃花都开了,粉白粉白的,跟云一样。她站在桃树底下,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在她手心里变成了红纸——薄薄的、透亮的,像她剪过的无数张纸一样。她低头看着那片红纸,红纸上慢慢显出图案来——是一只喜鹊,站在枝头,嘴张着,翅膀半展,像要飞。她看了一会儿,把红纸贴在了桃树上。桃树开得更盛了,满树的花瓣都变成了红纸,一张一张的,飘了满峁。风一吹,那些红纸飞起来,飞到天上去了。

      她就在那片黑暗里躺着,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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