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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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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一天早上,改花没能从炕上坐起来。
她醒得比守土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枣树上的麻雀还没叫。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撑着坐起来,胳膊撑在炕席上,试了两回,腰使不上劲。第三回她咬着牙用手肘顶着炕席把上半身撑起来了,靠在被垛上喘了好一会儿。守土被她起身的动静弄醒了,翻了个身看见她靠着被垛坐着,脸色蜡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咋了?”守土坐起来。
“不碍事。起猛了,缓缓就好。”
守土没说话,下了炕去灶台烧水。水开了他端了一碗过来放在炕沿上,改花接过去喝了两口,热气扑在脸上,脸色好看了一点点。守土蹲在灶台前看着她喝水的样子——手端着碗在抖,水在碗里晃了一圈一圈的细纹。他没问,但那天他没下地。
改花说:“你咋不去地里?”
守土说:“地不急。”
“谷子该锄草了。”
“明天锄。”
改花没再催他。她喝了半碗水把碗放下了,靠在被垛上闭着眼歇着。守土坐在灶台前抽了一锅烟,抽完了站起来去院子里转了一圈。他走到牲口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棚子空着,黑宝没了之后就没再养牲口。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窑洞口蹲着,看着峁上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光从东边峁背后漫过来,照着院子里的枣树和场院上那几捆旧谷草。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窑里了。
那天中午他做了饭——小米粥、热了两个馍、炒了一盘鸡蛋。改花坐在炕上吃了小半碗粥,馍掰了一小块泡在粥里吃了,鸡蛋吃了两口就搁下了。守土把她剩的吃了,碗收了去灶台刷了。刷完碗他回到炕边坐下,从兜里摸出旱烟点上。抽了两口他开口了:“改花,咱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改花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看啥,不碍事。”
“你瘦了。”
“瘦了精神。”
守土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满仓上回走的时候说了,让你去卫生院。”
改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跟满仓说了?”
“我没说。他自己看出来的。”
改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她没再说话。守土也没再说。两个人一个坐炕上一个蹲灶台前,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枣树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改花开口了:“守土,你去给我买点红纸,炕柜里那卷快用完了。”
守土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攥着剪刀,旁边搁着半张没剪完的红纸。他看了两秒钟,站起来拿起炕桌上的钱袋子出门了。
他去了镇上。买完红纸又拐到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卫生院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走廊尽头那间诊室的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抽了一锅烟,抽完了把烟头踩灭了,转身往供销社走。他在供销社买了两斤白糖、一包点心,又折回卫生院门口。这回他迈步进去了。
诊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大夫,姓周,戴一副黑框眼镜。守土进去的时候周大夫正在写方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哪儿不舒服?”守土说:“不是我。是我婆姨。”周大夫把笔放下:“她咋了?”守土说:“瘦了,吃不下饭,脸色黄,腰疼。”周大夫说:“人来了没?”守土说:“没来。”周大夫说:“你得把人带来我才能看。”守土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攥着裤缝:“她不来。”周大夫看了他一眼,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你回去跟她说,让她来一趟。不来的话我开不了药。”守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慢。手里拎着红纸和点心,走到峁口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改花站在院门口等他——她今天能下炕了,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瘦瘦的一条影子拖在门槛上。守土走过去把红纸递给她:“买回来了。”改花接过来翻了翻——五张红的、五张粉的,纸面平整。她抱在怀里,转身进窑了。守土跟进去,把点心和白糖放在炕桌上。改花看见了说:“买这个干啥?”守土说:“你吃。”改花把红纸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
那天晚上改花剪了一张新窗花。她坐在炕沿上,红纸铺在膝盖上,剪刀走得很慢。剪的是一只“喜鹊”——喜鹊站在枝头,嘴张着,翅膀半展,像要飞又没飞。她剪到翅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剪刀尖戳在纸上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刀。守土坐在灶台前抽旱烟,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剪了半个时辰,剪完了把喜鹊贴在窗户上。新的一张红纸贴在旧窗花旁边,红得扎眼。她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回到炕上躺下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摸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她面朝土墙躺着,两只手搁在胸口上,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守土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细细的、浅浅的、匀匀的,像峁上最后那条细水,还在渗着。他听了一会儿,把手从被窝里伸出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改花没有动,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接上了。守土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窑顶。他看着黑暗里那块看不见的窑顶,睁着眼,没睡。
第二天满仓来了——不是周末,是请了半天假。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改花正坐在窑门口择菜,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满仓把包放下:“我大托人捎话到学校,说你病了。”改花回头看了一眼窑里的守土——他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没回头。改花把韭菜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病,就是腰疼。”满仓走过去扶住她胳膊:“娘,你坐下。”改花坐下了,满仓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瘦了,脸色黄了,手背上的皮松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守土旁边低声问:“大,咋回事?”守土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你娘不让去卫生院。”满仓说:“那咋办?”守土说:“你劝她。”
满仓回到改花旁边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开口,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是镇上卫生院的体检单,他刚才路过镇上时候买的。改花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表格,上面印着“柳镇卫生院健康检查表”。她把表格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满仓。满仓说:“娘,咱明天去一趟,就半天。”改花说:“不去。”满仓说:“娘。”改花把表格叠好放在炕沿上:“满仓,娘的事娘心里有数。”满仓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头搭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裂口还没合上。他看着那双手,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满仓没有回镇上。他住在家里,躺在他那张空了好些年的铺位上。改花给他铺了褥子、放了枕头。他躺下来面朝土墙,墙上的烟熏印子还在——鸟翅膀的、花的、人侧脸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鸟翅膀的,粗粝粝的,跟他小时候摸的一样。他听着窑洞里的声音——守土的呼吸沉沉的、改花的呼吸细细的。两种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两道挨着的地垄,一条深一条浅。他听了一会儿,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改花已经坐在灶台前了。她熬了粥、蒸了馍,跟平时一样。满仓洗漱完了坐下来吃饭,改花坐对面看着他吃。满仓吃了一半抬头说:“娘,我今天上午不回学校了,下午回。”改花说:“你课咋办?”满仓说:“跟于老师调了。”改花没再问。吃完了饭满仓站起来把碗收了,改花要接他不让。他刷完碗回到炕边,从包里拿出那盒蛤蜊油放在炕桌上:“上回那盒用完了没?”改花说:“还有。”满仓说:“我买了新的,你记得抹。”改花把蛤蜊油拿起来看了看——新的一盒,铁皮盒子亮亮的。她攥在手心里,没说啥。
满仓走的时候改花送到院门口。满仓说:“娘你回吧。”改花说:“我看着你走。”满仓走了几步回头,改花站在院门口,围巾搭在肩上。他又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着。他走到峁口拐弯的地方最后看了一眼——他娘站在窑洞门口,身后那面墙上是满满一墙的窗花,红的粉的,密密麻麻。她站在那面花墙前面,瘦瘦的一个影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花白花白的。满仓把脸转过去,下了坡。
那天下午改花又把那张体检单翻出来了。她坐在炕沿上把那张表格看了一遍——上面列着各种检查项目,肝功、血常规、B超。她不认得那些字,但她认得“肝”那个字。她把表格叠好放回抽屉里,跟那些奖状、成绩单、满仓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她从柜子里把红纸拿出来了——还剩几张,够剪一阵子的。她把红纸铺在炕桌上,拿起剪刀。剪刀走过纸面的声音嚓嚓的,一下一下的,跟以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