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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四月 ...

  •   四月里改花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回她没跟守土说。早上守土下地之后,她把灶上收拾干净,换了一件干净褂子,围上那条灰粉围巾,挎着那个旧包袱出了门。包袱里装着十来张新剪的窗花——粉纸的桃花、红纸的喜鹊、还有一张新剪的“石榴多子”,是给供销社添货的。她走得不快,走到镇上用了一个半时辰,比平时慢了半个钟头。到了供销社门口她靠着墙歇了歇,才推门进去。

      卷发女人看见她来了,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嫂子,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改花把包袱打开,把窗花一张一张往外掏。卷发女人接过来翻看,翻到那张“石榴多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这石榴剪得好,籽粒一颗一颗的。”改花说:“嗯,新剪的。”卷发女人数了数一共十一张,掏出钱来数了两块二递过去。改花接了揣进兜里。卷发女人看着她:“嫂子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没歇好?”改花说:“歇着呢。”她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卷发女人又说了一句:“嫂子,你要是不舒服就少剪点。”改花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拐到镇上的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卫生院的门开着,里面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走廊里走。改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走廊尽头有一间诊室,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坐在桌子后面。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钟,脚底下没有迈进去。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更慢了。走到半路腰疼得厉害,她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歇了一气。坐着的时候她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路边的坡地——坡上的谷苗刚出,细细绿绿的,风一吹晃悠悠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峁口的时候天快晌午了,守土已经从地里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挎着包袱从峁口上下来,守土没迎上去,就在院子里站着。改花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回窑里,洗了把手去灶台做饭了。守土跟进来问了一句:“去镇上了?”改花说:“嗯,卖了点窗花。”守土说:“也不说一声。”改花说:“你下地呢,说不说都一样。”守土没再问。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改花吃得比平时少。一碗小米粥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守土看了她碗一眼——剩下的半碗粥搁在桌上,米汤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把改花那半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喝了。改花看见了说:“我剩的。”守土说:“不剩,干净着呢。”

      过了几天满仓周末回来,改花照例在峁口等他。满仓远远看见他娘站在那儿——比以前瘦了一圈,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只露出上半截。满仓跑上去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走到跟前上下看了她一眼:“娘你瘦了。”改花说:“没瘦,衣裳显得。”满仓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胳膊——隔着袖子都能摸到骨头。他没说话,跟着改花往回走。进了院子看见守土在劈柴,满仓把包放下走过去:“大,我娘是不是瘦了?”守土把斧头停下来:“她不好好吃饭。”满仓说:“咋了?”守土把斧头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不碍事。”

      那天晚饭满仓往改花碗里多夹了好几筷子菜。改花吃了,但吃得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满仓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嚼得慢、咽得费劲、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歇一歇。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但没说出来。吃完了饭他帮改花刷碗,改花站在灶台旁边擦灶台,擦了一会儿撑着灶台歇了歇。满仓看见了说:“娘你坐着,我来擦。”改花把抹布递给他,坐到炕沿上去了。满仓擦完灶台洗完碗,在他娘旁边坐下来。改花靠在被垛上,闭着眼歇着。满仓坐了一会儿说:“娘,你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呗。”改花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看啥,不碍事。”满仓说:“去看看放心。”改花把围巾拉了拉,盖住下巴:“你大也说去看,我说不碍事。”满仓没再劝了。但他第二天走的时候把那盒蛤蜊油搁在了炕桌上,又留了一张纸条:“娘,下回我回来带你去卫生院。满仓。”

      改花看了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四月底的时候刘寡妇来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走进院子,看见改花坐在窑门口择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改花,你最近脸色咋这么黄?”改花手里择着韭菜,没抬头:“晒的。”刘寡妇说:“你别唬我,我男人走的时候脸色跟你一个样。”改花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又继续择了:“你瞎说啥。”刘寡妇把鸡蛋篮子放在地上,拉着改花的手看了看——手背上的皮干巴巴的,指头裂口还没合上。刘寡妇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黄黄的,像涂了一层姜汁。她把手放下了,看着改花:“改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改花把韭菜择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的事。”她进窑里去了。刘寡妇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提着空篮子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窑洞——改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剪刀和红纸,剪刀搁在纸上没动,就那么坐着。

      那天晚上改花剪了一张“松鹤延年”。松树的枝干弯弯的,鹤站在树底下,脖子扬着。她剪完了看了看,觉得鹤的脖子太细了,但没改。她把那张窗花贴在窗户上,跟那些旧窗花并排贴着。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觉得那些旧窗花都太红了——大红、粉红、褪了色的粉白——一整墙的红,红得发沉。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坐到炕沿上去了。

      守土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炕沿上没动,问了一句:“剪完了?”改花说:“剪完了。”守土走到窗户跟前看了一眼那张“松鹤延年”——松枝细密密的,鹤的羽毛一根一根的,剪得比平时都仔细。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张好。”改花说:“好啥,脖子细了。”守土说:“不细。”他转身去灶台烧火做饭了。改花坐在炕沿上,听见灶台那边传来的动静——水舀进锅里的哗啦声、柴火塞进灶膛的窸窣声、火苗点着之后的噼啪声。她听了一会儿,把剪刀收进了针线篮子里。

      那天晚上睡下之后,改花面朝土墙侧躺着。守土躺在她旁边,呼吸慢慢变沉了。改花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上。她的呼吸比平时轻了一些,浅了一些,但还匀着。窗外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过枣树、吹过场院、吹到窑洞顶上。风在烟囱那儿打了个转,又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撩动了窗台上那张新贴的“松鹤延年”——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

      改花合上了眼。窑洞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守土的呼吸沉沉的。她的呼吸细细的,在那片安静里慢慢变浅了,但还在。像峁上的一条细水,看着快干了,底下还在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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