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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三月 ...

  •   三月十九那天满仓走了之后,改花在家里歇了两天。

      腰疼得比之前厉害了,站着剪花撑不住,坐着剪也撑不住。她就在炕上靠着被垛,把红纸搁在膝盖上剪。剪一会儿歇一会儿,剪出来的东西慢,但没停。守土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还在剪,说了一句“你歇歇”,改花说“歇着呢”。守土没再劝,把灶上的火给她烧上,又去院子里劈柴了。

      那天下午改花剪了一张“鸳鸯”——一只母鸳鸯,卧在莲花底下,脑袋缩着,翅膀收着。她剪完母鸳鸯的时候手停了,看着那只孤零零的鸳鸯在水波上卧着,旁边空着一大块红纸。她拿剪刀在那块空处比了比,想剪公鸳鸯,下了一刀又停了。她把剪刀搁下了,把那张剪了一半的红纸叠好,放进了炕柜里。

      那天晚上她跟守土说:“守土,你去镇上买纸的时候,给我买几张粉的,再买几张红的。”守土说:“炕柜里还有。”改花说:“不够。”守土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被垛上,脸色跟平时一样,没啥特别。他说:“行,明天去。”

      第二天守土真去了镇上。他买了十张红纸、五张粉纸,又拐到供销社买了一盒蛤蜊油——改花手上的皮裂了,蛤蜊油抹了管用。他回来的时候改花在灶台前做饭,他把纸和蛤蜊油放在炕桌上,改花看见了说:“你买蛤蜊油干啥?”守土说:“你手裂了。”改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指甲边上的皮翘着。她把手缩进围裙口袋里:“不碍事。”但那天晚上她洗完碗之后把蛤蜊油打开挖了一小块抹在手上了。守土躺在炕上看见了,没说啥,翻了个身面朝窑壁。

      三月二十一号那天,满仓来了信。信上说学校要办一个“家长开放日”,请家长来听半天课。满仓在信里写:“娘,你要是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就是让你看看我上课。”改花把信看了两遍,跟守土说:“满仓让我去听他讲课。”守土说:“你去。”改花说:“我这样子。”守土说:“穿厚点,我送你去。”

      那天晚上改花在灯下翻了半天柜子。她把那件碎花褂子翻出来了——就是她年轻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了的碎花布,袖口磨薄了但没破。她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褂子太旧了。她又翻出另一件——满仓给她买的那条灰粉色围巾,搭在脖子上试了试,觉得颜色还行。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褂子也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准备第二天穿。

      躺下之后她面朝土墙,跟守土说:“守土,你说明天我穿那件碎花褂子行不?”守土在黑暗里说:“行。”改花说:“旧了。”守土说:“不旧。”改花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满仓上课我还没听过。”守土说:“明天听了就知道了。”改花翻了个身面朝窑顶:“嗯。”她慢慢合上眼,呼吸匀了,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早。守土套了板车——黑宝没了之后他把板车修了修,自己拉着。改花坐在板车后面,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围着灰粉围巾,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满仓带的馍和鸡蛋。守土拉着车往镇上走,土路上坑坑洼洼的,板车颠得厉害,改花坐在后面颠了一下,伸手抓住了车沿。守土回头看了一眼:“颠得厉害?”改花说:“没事。”守土把车放慢了,走得更稳了一些。

      到了学校门口,守土把板车停在路边,改花从车上下来。于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满仓提前打了招呼。于老师看见改花来了,迎上来扶了她一把:“嫂子你来了,满仓在上课呢,我带你去教室后面坐着。”改花说:“我自己走。”她跟着于老师进了学校,走到教室后门。于老师给她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家长——都是来听公开课的。改花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看见满仓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根粉笔。他正讲着课,低头在黑板上写字,写完了转过身来跟学生提问。

      改花坐在后面看着他。满仓在黑板上写的是一个“春”字——一横一撇一捺,跟满仓小时候在地里用手指头画的那个“春”字一样,但比小时候写得好看多了。他提问的时候眼睛扫过教室,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看见了改花。他愣了一下——很短的愣,一瞬就过去了——然后继续讲课了。但他后面讲课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板书也写得更认真了,一笔一划的,像是有人在后头看着他写。

      改花坐在后排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他讲课的时候会走下来,在课桌间走一圈,弯下腰看学生的作业本。他弯腰的姿势跟守土有点像——微微弓着背,头低下去,后颈露出来一截。改花看着那截后颈,想起他小时候趴在地头啃窝窝头的样子,后颈也是那样微微弓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裂口抹了蛤蜊油,看着没那么糙了。

      下课铃响了。满仓在讲台上说“下课”,学生们站起来喊“老师再见”。家长们站起来往外走。改花站起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腰疼,撑着椅背才站直。满仓从前面走过来,走到她身边叫了一声“娘”,声音比上课的时候低了一些。改花看着他,伸手把他褂子领口正了正——领子歪了一点,她给他正过来了。满仓说:“娘你坐第一排的?”改花说:“后面坐的。”满仓说:“听得见不?”改花说:“听得见。你讲得好。”满仓的耳朵根红了一下:“我瞎讲的。”改花说:“比我强。”满仓笑了一下。

      守土在校门口等着。看见满仓和改花一起出来,他站起来了。满仓走到他跟前叫了声“大”,守土点了一下头。改花说:“满仓讲得好。”守土看了满仓一眼:“嗯。”满仓说:“大,你跟我娘中午在这吃吧,食堂有饭。”守土说:“不了,回去吃。”满仓说:“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他跑回宿舍,拿了一包东西出来——一条围巾,灰色的,给守土的。守土接过来看了看:“我有围巾。”满仓说:“这条厚,你那条薄了。”守土把围巾搭在胳膊上,没说话。

      满仓送他们到校门口。改花坐上了板车,守土拉起车把。满仓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娘坐在板车后面——碎花褂子、灰粉围巾、怀里抱着那个布包。她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满仓也摆了一下手。守土拉着车走了,板车慢慢拐过街角。满仓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板车越走越远——他大弓着背拉车,他娘坐在车上,两条身影叠在一起,往峁上的方向去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改花坐在板车上没说话。守土拉着车也不说话。走到半路的时候改花忽然说:“守土,你停下。”守土把车停下了,回头看她。改花从板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路边是一片坡地,地里没人,空荡荡的。改花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峁——峁连着峁,天蓝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板车上说:“走吧。”守土又拉起车走了。

      到家之后改花进了窑,把碎花褂子脱下来叠好了放回柜子里,换了平时穿的旧褂子。她坐在炕沿上歇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张剪了一半的鸳鸯。她把红纸铺在膝盖上,拿起剪刀。母鸳鸯还在,莲花还在,空着的那块地方等着公鸳鸯。她看了一会儿,下了一刀。

      她剪得很慢。剪刀走纸面的声音很轻,嚓——嚓——一下一下的。公鸳鸯的头出来了,脖子出来了。她剪到翅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刀。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出来,细细密密的。她剪完了一只翅膀,又剪另一只。剪到尾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窑洞里暗下来了。她没有点灯,就着窗户外头最后一点天光继续剪。剪刀走完最后一刀,公鸳鸯的尾巴出来了——弯弯的,翘着,跟母鸳鸯的收着不一样。

      她把剪好的鸳鸯放在膝盖上,两只并排搁着——母鸳鸯卧在莲花底下,公鸳鸯站在水波上,嘴对嘴的,像在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把剪刀放下了。然后她把那张鸳鸯叠好,放回炕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比平时多按了一拍。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躺下之后她面朝土墙,在黑暗里睁着眼。守土躺在她旁边,呼吸慢慢变沉了。改花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枣树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峁上偶尔传来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她听了一会儿,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这次她摸的时间长了一些——指肚顺着那块印子的轮廓走了一圈,像在描什么。描完了她把手指头收回来,搁在胸口上。

      她慢慢合上了眼。

      窑洞外面三月的风还在吹。风从峁顶刮下来,经过桃树、经过坡地、经过场院上剩下的那几捆谷草,吹到陈家峁的窑洞顶上,绕着烟囱转了一圈。窗户缝里挤进去的风撩动了窗台上那张粉色的桃花窗花,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窑洞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守土的呼吸沉沉的,改花的呼吸细细的。两个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两道挨着的地垄,一条深一条浅,但都在同一片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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