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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开春 ...

  •   开春的时候,改花的腰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能久坐。

      她坐不住,就站着剪。站在炕桌前,红纸铺开,剪刀走刀。站累了就靠着炕沿歇一歇,歇好了再站。守土从地里回来看见她站着剪花,说了一句“你坐着剪”,改花说“站着得劲”。守土没再劝,把灶上的火给她烧上了——以前都是改花烧火,现在守土出门前会把灶膛里的柴架好,改花要用火的时候点着就行。

      满仓周末回来,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温着的粥、一碟咸菜、半个馍。他问他大:“你走之前给我娘做的?”守土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嗯。”满仓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那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他娘在炕上靠着,戴着老花镜在剪花。他走过去坐在炕沿上:“娘,你腰好些了?”改花说:“好多了。”满仓看了看她手里的活——剪的是一只公鸡,冠子高高的,尾巴翘着。满仓说:“给我剪的?”改花说:“你班上那个属鸡的娃娃,叫什么来着?”满仓愣了一下:“刘栓?”改花说:“嗯。他今年本命年,我给他剪个公鸡,你带给他。”满仓看着那只剪了一半的公鸡——冠子剪得特别仔细,鸡冠上的齿一个一个的,跟真的一样。满仓说:“他属鸡的,你咋知道?”改花低头走了一刀:“你上回说的,我记住了。”

      满仓那天走的时候,把那张剪好的公鸡窗花夹在备课本里带走了。到了学校他把窗花给了刘栓,刘栓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老师,这是公鸡?”满仓说:“嗯,我娘给你剪的,你本命年。”刘栓把窗花举起来对着窗户看——红纸透光,公鸡的冠子红彤彤的,尾巴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他看了一会儿说:“老师,你娘手真巧。”满仓说:“嗯。”刘栓把窗花小心地夹进了课本里,说“我拿回家贴炕头”。满仓看着他夹窗花的动作,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拿到改花剪的“喜鹊登枝”也是这么夹在书里的。

      三月里,峁上的桃花开了。

      今年桃花开得比往年早些——三月初就冒了花苞,三月初十前后满树粉白。改花站在院子里能看见峁顶那几棵老桃树,远远的一片粉,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到坡地上,飘到窑洞顶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窑里拿了一张红纸和剪刀,坐在炕沿上剪了一张“桃花开”——桃花枝弯弯的,花苞大大小小七八朵,有的开了,有的半开,有的还是骨朵。剪完了她贴在窗户上,跟那些旧窗花并排。新的一张红纸贴在旧的旁边,粉色的——那是她剪窗花头一回剪粉色的纸,守土从镇上买回来的,一沓红纸里头夹了几张粉的。她贴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粉色比大红的好看,看着柔和。

      守土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窗户上那张粉色的桃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改花从窑里出来:“你看啥?”守土说:“粉的。”改花说:“你不喜欢?”守土说:“喜欢。”他进窑洗手吃饭了。但那天下午他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粉纸——从镇上买的,五张。改花看见了说:“你买这个干啥?”守土把纸放在炕桌上:“给你剪。”改花看了看那沓粉纸,又看了看守土——他已经蹲在灶台前烧火去了,没看她。改花把粉纸收进了柜子里,跟那些红纸放在一起。

      三月中旬满仓回来了两天。他不是周末回来的,是请了假——秋分那次守土让他记住改花的生日,他记住了。改花的生日是三月十九,春分前后。满仓请了一天假,加上周末凑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东西——一条羊毛围巾(镇上百货商店买的,灰粉色)、一盒点心、还有一双软底布鞋(给改花走路的,她那双旧鞋底磨薄了)。

      改花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满仓说:“你生日。”改花说:“我不过生日。”满仓说:“我大让我记的。”改花看了守土一眼——守土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背对着她,没回头。改花把东西接过来,围巾搭在脖子上试了试,软乎乎的,颜色也好看。她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炕柜里,说“吃饭吧”。但满仓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改花多炒了两个菜。满仓蹲在灶台前烧火,改花站在灶台前炒菜——她腰不好,站着炒一会儿就靠着灶台歇一歇。满仓看见了站起来:“娘你坐着,我来炒。”改花把他推开了:“你炒的不好吃。”满仓说:“我学。”改花说:“你学你的,我炒我的。”她还是站着炒完了。三个菜一个汤端上炕桌的时候,守土已经把酒倒好了——三盅,满仓一盅、改花一盅(小半盅)、他自己一盅。满仓端起盅来说:“娘,你生日快乐。”改花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但咽下去了。守土端着盅跟改花的碗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吃完饭满仓刷碗,改花坐在炕沿上歇着。她戴着满仓买的新围巾——窑里暖和,她没摘,就搭在脖子上。满仓刷完碗过来坐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娘,你看。”改花接过来打开——是一张奖状,上面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盖着县教育局的章。改花把奖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看满仓:“你评上了?”满仓说:“嗯,县里评的。”改花把奖状递给守土,守土接过来看了看,看完了递还给满仓,说了一句:“收好。”满仓把奖状折好放回兜里。改花说:“你教了两年就评上了?”满仓说:“于老师帮我报的。”改花点了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听见改花在灯下剪花。剪刀走纸面的声音嚓嚓的,一下一下的,跟他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窑壁。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粗粝粝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把手收回来枕在脑袋底下,听见改花把剪刀放下了,灯灭了,窑洞里黑下来。他听见他娘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在那片安静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满仓起来的时候改花已经坐在灶台前了——粥熬好了,馍蒸好了,鸡蛋煮好了。满仓吃了早饭要走,改花给他装了一包东西——粉纸剪的桃花窗花一沓(她说“给你班上娃娃一人一张”)、咸菜一罐、煮鸡蛋六个。满仓接过来放进包里。他背好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改花站在窑门口,脖子上还搭着那条灰粉色的围巾。满仓说:“娘你回吧,风大。”改花说:“我看着你走。”满仓走了几步回头,他娘还站在那儿。他又走了几步回头,他娘还在。他走到峁口拐弯的地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娘站在窑洞门口,身后是那面贴满窗花的墙,从窗户里透出来一片暖红色,他娘站在那团暖红色的光里,围巾搭在肩上,风吹着她的头发。他看了一瞬,把脸转过去,下了坡。

      那天晚上改花把那沓粉纸剪完了。剪了十几张桃花——大大小小的,有的贴在了窗户上,有的贴在了墙上,有的收进了柜子里。她剪完了把剪刀搁在炕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守土从外面进来,看见满墙的桃花——红的粉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把那面土墙贴得满满当当的。他站在窑洞中间看了一圈,说了一句:“好看。”改花说:“啥好看?”守土说:“花。”改花看了看墙上那些花——有的大红,有的粉红,有的已经褪成了浅粉白,从十五岁剪到快五十岁,一面墙贴了半辈子。她看了一会儿,把剪刀收进了针线篮子里。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躺下之后她面朝土墙,在黑暗里睁着眼。守土躺在她旁边,呼吸慢慢变沉了。改花听着他的呼吸声,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摸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她把手搁在胸口,慢慢合上了眼。

      窑洞外面三月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过桃树,把花瓣卷起来撒了一坡。风继续往下走,走到陈家峁那口窑洞顶上,绕着烟囱转了一圈,从窗户缝里挤进去一点,撩动了窗台上那张新剪的粉色桃花。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匀匀的,风在外面一直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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